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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 ...

  •   天亮了,但雨还没停。
      铅色的云层低低的悬在天际,光线吝啬的从云缝漏下几缕,世界依旧是一片湿漉漉的灰蒙。

      上午九点钟,俞柯的意识逐渐清醒。喉咙干疼得仿佛吞过仙人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

      他翻身朝外,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骨头却像是被拆散后重装,无处不酸,无处不疼。
      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清晰,聚焦在床边。

      展希灵蜷缩在地上,身下只垫着一层薄棉絮,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皱。

      想开口叫她快起来,地上凉,可还没发出声音,喉咙传来一阵刺痒,他忍不住咳嗽。

      展希灵一弹而起,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右手已经搭上床沿:“俞柯?”

      她揉了揉眼睛,见他撑着床垫试图坐起来,连忙凑近,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温度退了很多,虽然还有些热,但不再是昨晚那种骇人的滚烫。

      “你醒啦。”

      俞柯的声音哑得不成调:“你……照顾了我一晚上?”

      展希灵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四肢,语气故作轻松:“不然呢?我是你的监护人啊,这是我应该做的!”

      话音刚落,俞柯双手捂嘴,压抑着咳声,肩膀直颤。

      展希灵敛了玩笑色,拿出体温计,给他量了一遍体温。

      37℃。

      她松了口气,转身去小厨房。

      没多久,青菜粥的清淡香气飘了出来。

      展希灵端着一小碗粥回来,米粒熬得烂熟,青菜末切得细细的,还滴了两滴香油。

      她坐在床边,看着俞柯小口喝粥。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慢点喝,小心烫。”
      陪他吃完粥,又看着他重新躺下,展希灵才收拾碗筷,换上衣服出门。

      雨势比昨夜小了许多,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外面的世界是台风过境后的狼藉。断裂的树枝横亘在路上,低洼处积着浑浊的泥水,被风吹落的广告牌和塑料布散落各处。

      她先去了附近的社区医院。医生听完她对俞柯症状的描述,判断是他是风寒感冒,开了三天的口服药,仔细叮嘱她用法用量。

      拿完药,她又拐去了菜市场。摊位不算齐整,但她还是找到了需要的。一袋饱满的红枣,一小包老红糖,两块表皮还带着泥土的鲜姜。

      路过水果摊时,她看见紫黑色的葡萄水灵灵的,顺便买了一串。

      经过一楼时,展希灵停下脚步,敲响王姨家的门。

      门开了,王姨看见是她,又看见她手里明显是来感谢的东西,连忙摆手:“小灵你这是干什么!你是我的租客,帮个忙应该的!”
      “王姨,昨晚真的多亏您了。这点葡萄您和家里人尝尝,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展希灵坚持把葡萄递过去,笑容真诚,“要不是您给我的那盒药,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王姨推辞不过,接下了,又关心地问起俞柯的情况,听说退烧了才放心,还叮嘱了一些照顾病人的饮食注意事项。

      展希灵认真记下,再次道谢,这才转身上楼。
      到家时,已经十点半,她轻手轻脚开门进去。
      俞柯没睡,听见动静,裹着被子慢慢坐起身,视线跟着她移动。

      展希灵把药和食材放好,脱下沾了泥水的外套,扔进脏衣篮里。

      她说:“躺着,别动。医生说了你要多休息。”

      俞柯很听话地躺了下去。

      展希灵进了厨房,开始认真处理食材。
      红枣用小刀切成两瓣,生姜洗净表皮,连皮切成薄片。小锅加入清水,熬开煮沸,再放进红枣和姜片。等姜枣的香气充分融合,水色变成浅琥珀色,她才加入一小块红糖。

      红糖融化,颜色变得深沉温暖,甜蜜混着辛热,氤氲在厨房里。

      她盛出一碗,小心地端到床边。

      俞柯坐起来,伸出手去接,但手臂酸软无力,碗沿在他指间轻晃,差点洒出来。

      展希灵连忙稳住碗,在他床边坐下:“好了好了,我来。病号就有点病号的自觉,别逞强。”

      她用瓷勺舀起一小勺汤水,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俞柯垂下眼,盯着勺子里冒热气的液体,迟疑一瞬,前倾身体,张口含住。

      红糖醇厚温和,消减了喉咙的干疼。生姜微辣却不霸道,带着一股暖流,流淌进胃里,再扩散到全身上下。

      展希灵喂得很耐心,每次都会吹凉。

      喂到一半时,俞柯忍不住又咳嗽两声,一滴深红的汤汁从嘴角溢了出来,顺着皮肤缓缓滑下。

      没有任何过多思考,展希灵伸出右手,拇指指腹贴上去,轻柔地摩挲过他的唇角,将那点湿润的甜腻揩去。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俞柯睁大双眼。
      皮肤和唇角,像被羽毛尖端最柔软的部分扫过。

      她的嘴唇……大概也是这样的触感吧?或许会更软一点。

      像,春雨后柔嫩的花瓣。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的窜入脑海,俞柯的脸颊腾地一下烧起来,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根。

      他别开脸,掩饰性地低咳几声,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剩下的我自己喝吧。”

      他伸出手,稳稳当当地接过碗和勺子。

      展希灵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动作的亲昵,手指蜷缩了一下,站起身,语气尽量平常:“你慢慢喝。我把药分出来,等会儿吃完饭半小时再吃。”

      她走向长桌,背对他,后背挺得笔直。

      -

      俞柯在床上又躺了一下午,直到傍晚,展希灵又给他量了一次体温,36.8℃,她才松口,允许他去浴室简单洗漱一下。

      回到房间时,他身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和薄荷味牙膏的清新,头发软软的搭在额前。

      他径直坐回床上,脑袋顶着被子,把自己整个裹住,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

      展希灵逗他:“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俞柯疑惑:“什么?”

      她笑得眼睛弯弯:“像雨后长出来的小蘑菇。白白嫩嫩,还有点蔫,戳一下可能会缩回去那种。”

      俞柯鼓鼓腮帮子,苍白的脸上有了点生动的表情,眼睛亮灿灿的,低声嘟囔:“像就像,蘑菇也没什么不好。”

      这副模样,简直可爱得犯规。

      展希灵手指蠢蠢欲动,很想伸过去,捏一捏他的脸颊。

      不行不行。她赶紧摇摇头,把这个邪恶的念头甩出去。
      他现在是病号,而且,昨晚拥抱的后劲似乎还没完全过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

      “我昨晚上……烧得很厉害吗?”

      展希灵收敛笑意,点点头:“挺厉害的,都开始说胡话了,可把我吓到了。”

      俞柯从被子里露出更多的脸,难为情地眨眨眼,问:“我说什么了?”

      展希灵在他身边坐下,双手撑着床沿,目光落在地板。

      “你说,‘不要离开我’。我知道,你不是在对我说。是在对你妈妈说,对吗?”

      俞柯垂下眼睫,沉默着,手指慢慢收紧,攥住被角。

      前半段的梦境,破碎而潮湿,确实是关于妈妈的。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仪器单调的鸣响,还有她失去温度的手。

      但后半段混乱模糊,光影交错。他仿佛身处于冰天雪地,一直下坠,满心绝望时,有人抱住了他,气息熟悉又让他安心,像是栀子花香混着一点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

      他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可以帮我把衣柜里的木匣拿过来吗?”

      展希灵点点头,起身走到衣柜前,踮起脚,从最上层捧出那个边缘已经磨损的木匣。

      她见过很多次。每次周末大扫除,俞柯都会把它拿出来,仔仔细细擦拭一遍,连铜扣的缝隙都不放过,再妥帖地放回去。

      她从没见他打开过,也从未开口问过里面装着什么。

      那是他母亲的遗物,是他的私密领地。

      俞柯接过木匣,指尖在铜扣上停留片刻,往下一按,咔哒一声响,锁舌弹开。

      他轻柔地掀开盖子。

      里面的物件比展希灵想象中要少,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没有珠宝,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个克莱因蓝封面的手账本,一块表盘泛黄的古董女式手表,还有一沓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信。

      俞柯拿起蓝色手账本,爱惜地抚过封面,缓缓翻开。

      从第一页开始,映入眼帘的便是各种速写小画,旁边标注着时间和地点。
      时间从1995年开始,内容很杂:故乡云栖的春夏秋冬,淇川早期拔地而起的钢筋森林,街边卖糖葫芦的老人,窗台上打盹的猫……

      笔触灵动,充满生活气息。

      中间的一幅画强烈的吸引了展希灵的注意,是敦煌莫高窟的飞天。
      线条飘逸,用了一种极其美丽而深邃的蓝色大面积铺染。
      旁边标注的时间是2013年。

      越往后翻,时间越靠近2015年。画作的数量明显变少,线条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流畅自信,变得颤抖、断续,有些地方甚至模糊成一团,仿佛握笔之人已经耗尽力气。

      最后一幅画,时间是2015年12月19日。

      只有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少年的侧影轮廓。他坐在窗边,仰头看向窗外,头发有些长,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

      展希灵一眼就认出来。

      这是俞柯。
      是沈非芸想象中的,长大后的俞柯。

      “妈妈是得了骨癌走的。医生说,到了后期,会很疼。但她从不喊疼,只是画得越来越慢。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有两个,一个是没能和傅鸢阿姨见上一面,另一个……就是不能陪伴我长大。所以,她想看看我十八岁时的模样。”

      哪怕只是凭借想象,用颤抖的手画下来。

      俞柯从手账本的最后一页,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夹在那里的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

      这是展希灵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沈非芸。

      之前在观澜苑,她曾在陈妈拿出来的相册,或者在网络上搜索,看过这位早逝的女画家的照片。大多是参加画展时端庄得体的留影,或是作品旁的侧影。那些照片上的人,娴静内敛,才华斐然,却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不像眼前这张。

      蓝天白云,一棵巨大的老榕树垂下气根。
      沈非芸就站在树下,穿着月白色的校服裙,裙摆被风吹起一点弧度。
      她脸上洋溢着灿烂而肆意的笑,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世界的阳光。
      裙子上,也沾着几点鲜亮的蓝色颜料。

      那么鲜活,那么自由,仿佛下一秒就会背着画板跑开,去追逐光影的瞬间与永恒。

      展希灵看见,俞柯凝视照片时,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思念。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隐隐作痛。

      “我……我很想她。”

      “俞柯。”她轻轻握住他的手,目光稳稳望进他的眼睛里,“沈非芸女士,一定也很想你。”

      俞柯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是吗?那她为什么,很久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了。”

      她握紧他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因为她知道你很好,很努力地在生活,在长大。我奶奶说过,如果活着的人过得不安宁,总是沉浸在悲伤和痛苦里,去世的亲人放不下心,才会频繁地出现在梦里。俞柯,你平安健康,认真地画画,好好地生活,你就是她的骄傲。沈非芸女士一定希望她的儿子,活得骄傲、明亮。”

      俞柯的眼睫剧烈颤抖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流泪。

      过了几秒,他抬起另一只手,胡乱抹了一下脸,声音低哑:“展希灵。”

      “嗯?”

      “我可以……可以使用限时一分钟吗?”

      展希灵恍神一瞬。
      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请求。

      但她很快点头,没有犹豫:“可以。”

      俞柯从枕头边摸出手机,解锁,进入计时器,设定一分钟倒计时,点击开始。

      放下手机,身体朝她倾靠过来,他伸出手,连同被子一起,将她裹进自己温暖的“蘑菇”领地。

      脸埋进她的肩膀,额头抵着她颈侧的弧度,像一只在暴雨后找到庇护所,终于敢流露出脆弱的小动物,正在轻轻呜咽。

      呼吸温热,拂过皮肤,带着病后的微潮。

      起初,展希灵身体有些僵硬,但渐渐地,她放松下来,抬起右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计时器无声跳动,窗外的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他们共享着同一床被子的温暖,分享着无声的悲伤和陪伴。

      当手机发出短促而清晰的提示音时,俞柯的身体轻微怔了怔。
      然后,他很干脆地松开环抱住她的手,从被子里退了出来,重新把自己裹好。

      方才流露出的依赖和脆弱,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他又变回了那个安静冷淡的俞柯。

      热意散去,怀抱空落,竟让展希灵心里生出几分意犹未尽。

      她赶紧甩开这奇怪的感觉,憨憨地咧嘴一笑,目光落回木匣,生硬地转移话题:“这些信,也是你妈妈写给你的吗?”

      俞柯摇摇头,也看向信:“不是。我不知道这些信是写给谁的。”

      “啊?”展希灵有些意外。

      “妈妈每次写完,都会仔细地装进信封里,用胶水封好,写上日期,收进这个匣子。但她从没有寄出去过,我也不知道收信人是谁,但我知道……”他顿了顿,很确定地说,“一定不是给爸爸的。”

      他抬起眼,看向展希灵,眼神干净:“我从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这是妈妈的秘密。”

      展希灵心中疑惑更甚。
      不是给丈夫,也不是给儿子,那这些被郑重写下又从未寄出的信,是写给谁的呢?傅鸢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沉默片刻后,俞柯开口,声音很轻。

      “谢谢你。”
      “唉……都说了,我是你的监护人,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展希灵摆摆手,再次搬出这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俞柯没再说话,慢慢躺下去,用被子蒙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闭着的眼睛和浓密的睫毛。

      展希灵当他是病后体虚,又说了这么多话,累了需要休息,便不再打扰。

      她轻手轻脚地收拾好木匣里的东西,合上匣子,放回原处,走进阳台,眺望依旧阴沉的天空。

      她没有看见,在她转身后,俞柯悄悄地睁开了眼。

      眼神很柔软,也很黯淡。

      他注视着她站在阳台边的背影,看了很久,才真正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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