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拥抱一分钟》芽上

31、31 高烧

　　展希灵二话不说，将自己上铺的薄被扯下来，又给俞柯严严实实地裹了一层。

　　两层被子下，少年单薄的身体仍在止不住地发抖，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

　　室外，“雨燕”正展示着它狂暴的威力。暴雨倾盆如瀑，密集的冲刷着玻璃窗，发出令人心悸的巨响。狂风呼啸，卷起不知何处的杂物撞击着楼房外墙，发出哐当哐当的恐怖声响。

　　整个淇川，仿佛变成了一艘在风雨中颠簸的小船。

　　这种天气，别说去医院，就是走出这栋楼都危险重重。

　　“俞柯，你坚持住。”展希灵俯身在他耳边，声音压过风雨声，“我去给你买退烧药。”

　　她匆匆套了件外套，抓起门边的雨伞撑开，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呼的一声。狂风裹挟着雨水，如同巨掌般迎面拍来。一瞬间，伞面被吹得向上翻折，伞骨不堪重负，咔嚓一声响，直接变了形。

　　雨水劈头盖脸的打在她身上，几秒钟就湿透了前襟。

　　俞柯挣扎着从被子里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被撕裂，却用尽全力喊道：“展……希灵……你别出去……危险……”

　　他的脸在昏暗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却盈满焦急。

　　展希灵被逼退回屋内，用力关上门，将狂暴的世界暂时隔绝。她看着手里已经报废的雨伞，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不能硬闯。

　　她迅速摸出手机，手指发抖，点开外卖APP，找到药店选项。
　　一家，两家，三家……
　　附近的药店图标全部灰暗，显示着“歇业中”或“配送服务暂不可用”。
　　台风红色预警下，所有商铺都已关闭。

　　“咳……咳咳……”床上又传来俞柯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听得她揪心。

　　展希灵扔下手机，再次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比刚才更烫了。热度灼着她的手掌，也灼着她的心。

　　“你……别出去……”俞柯拼尽全力，用仅存的意识捕捉到她的动作，右手无力地抬起来，想抓住她的手腕，低喃重复，“外面风大……危险……”

　　展希灵用双手握紧他的右手，斩钉截铁道：“不行，你烧得太厉害了，必须要吃退烧药。我去问问王姨，她家里可能有备用药。你等我，坚持一下！”

　　伞已经没用了。

　　展希灵快速扫视一圈，抓起昨天购物带回来的一个厚实塑料袋，三两下套在头上，又在身上裹了件稍厚的外套，拉链拉到顶。

　　回头深深看一眼床上蜷缩的人影。
　　就算外面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单枪匹马地出征，把退烧药给他带回来。

　　她咬紧牙关，决绝地拉开房门。
　　楼道里也是风雨的世界。老旧的窗户在狂风中剧烈震颤，雨水从缝隙中潲进来，地面已是湿滑一片。

　　展希灵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冲到一楼王姨家门口，用力拍打门板：“王姨！王姨！开开门！”
　　急切的声音混杂在风雨声中。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脚步声和询问：“谁啊？这大半夜的——”

　　门开了条缝，王姨披着外套，睡眼惺忪的脸探出来，看到脸色苍白的展希灵，顿时吓了一跳：“小灵？你怎么……”
　　展希灵抓住门框，牙齿打着颤：“王姨！你家有退烧药吗？我弟弟……我弟弟发高烧了！烧得很厉害！”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声音染上浓浓的哭腔。
　　王姨一看这情形，什么都明白了，“有有有！你等着！”
　　她立刻转身往屋里跑，不仅很快拿出一盒未开封的布洛芬胶囊，还翻出一支电子体温计：“给！快拿去！体温计你会用吧？”

　　“会！谢谢王姨！真的太谢谢了！”展希灵接过药和体温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谢都来不及说完，转身就往回冲。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最外一层的厚外套已经湿透，冰冷沉重，她却浑然不觉。

　　一口气奔回三楼，她推开房门，反手锁上，甩掉湿重的外套，顾不上擦一把脸上的雨水，冲到床边，脚下打滑，差点摔倒，扶住床架才勉强稳住身形。

　　俞柯的意识似乎更模糊了，眼睛紧闭，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干裂起皮。

　　展希灵手忙脚乱地拆开药盒，按说明取出胶囊。
　　热水壶里还有小半壶水，她倒了一杯，自己先喝了一小口试温。

　　“俞柯，俞柯，吃药。”她一手托起他的头，将胶囊小心塞进他嘴里，再把水杯凑到他唇边。

　　俞柯本能地吞咽，喉结滚动，吃下了药，却也呛咳起来。
　　展希灵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缓过气，才小心地放他躺下，盖好被子。

　　她撕开体温计包装，用酒精棉片擦了擦探头，轻轻放进俞柯腋下。

　　半分钟后，取出体温计，屏幕上的数字吓得她快要失去呼吸。

　　40.1℃。

　　高烧。

　　展希灵再也坐不住了。
　　烧上一大壶热水，找出最柔软干净的毛巾浸在热水里，拧到半干，折叠好，再敷在俞柯滚烫的额头上。

　　热毛巾很快被体温蒸得微温，她又重复上面的动作。

　　一遍，又一遍。

　　她坐在他的床边，背靠着冰凉的铁架床柱，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他。

　　风雨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紊乱的呼吸、偶尔痛苦的呓语，以及自己掌心下令人心焦的温度。

　　时间在重复的动作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又换下一盆已经凉透的水，准备去厨房重新烧热时。

　　一只滚烫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指节泛白，虚软却又执拗。
　　俞柯依然闭着眼，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发出模糊而痛苦的呢喃：“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声音低沉，浸满绝望和无助，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与他平日清冷淡漠的模样判若两人。

　　展希灵垂下眼眸，眼眶泛红，内心被名为疼痛与焦灼的丝线缠绕，越勒越紧，难受到无法呼吸。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声音放得比春日的落樱还轻柔：“我在，俞柯，我在。我不走，我就在这里。”

　　“不要离开我……”他不断重复这句话。

　　展希灵看他这般脆弱，好像下一秒就会碎掉，咬住一丝唇肉，凝眉思忖。
　　片刻后，空着的那只手伸向长桌，拿过手机，输入密码，解锁屏幕，点进计时器，设定一分钟倒计时。

　　放下手机，她张开双臂，温柔却又坚定地，俯身拥抱住他。

　　近距离的接触，她更加切身地感受到，他身体不正常的炙热和细微的颤抖，以及胸膛里急促而不稳的心跳。

　　展希灵闭上眼睛，又多用力几分，将自己身体的温度和安稳的心跳传递过去，想要帮他驱散走寒冷和梦魇。

　　在她拥抱的下一秒，俞柯原本抓住她手腕的手松开了，手指缓慢摸索着，划过被面，最终寻到她的后背。

　　他环过她的肩膀，手臂收紧，将她更牢、更深地圈在怀里，带着依赖和索求，用力得甚至有些让她发疼。

　　可她并没有出声，而是回应他的动作，将身体贴得更近了。

　　一分钟的倒计时在手机屏幕上无声跳动。

　　数字递减。

　　00:00:59，00:00:58，00:00:57……

　　这一分钟，短暂得像一个呼吸。这一分钟，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计时器发出“滴滴滴”的提示音时，展希灵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一点点地，从他的怀抱里起身。
　　环在她背后的手臂，无力地滑落，指尖微乎其微地动了动。

　　展希灵将他的手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拿起体温计，再次放入他腋下。

　　等待半分钟，再取出。

　　屏幕显示：39.2℃。

　　退了。
　　虽然还是高烧，但至少，骇人的40度降下来了。
　　他眉眼间的痛苦，也消减了几分。

　　展希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水，走进小厨房，将水倒进洗菜池。

　　外面的雨声与面前的水流声混在一起，似某种奇异的交响乐。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正在颤抖的双手。

　　刚才的那一分钟里。她的拥抱，到底是为了安抚他的痛苦，缓解他的梦魇？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难道仅仅是出于监护人的责任，就没有别的了吗？

　　无法回答出这一连串问题的准确答案，只能任由它沉甸甸的坠在心头。

　　展希灵抬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脸颊，又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水，狠狠浇在脸上。

　　自来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胡乱摸了一把脸，转身回到房间，从衣柜里找了一层薄棉絮，在地上铺开。

　　她坐在棉絮上，目光正对昏睡的俞柯。

　　他的眉心，终于舒展开。

　　展希灵轻声开口，语气郑重，像是在向他宣誓、承诺。

　　“俞柯，我不走，我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