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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   搬进观澜苑一个星期,展希灵已经习惯俞柯看她的眼神。

      最常出现的是那种。

      从摊开的画册边缘,或是手机屏幕上方,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不到半秒,又漠然地收回去。

      没有过多的冒犯,单纯是在评估。

      评估完了,结论写在他过分清澈的双眼里。

      不过如此。

      展希灵记得,来观澜苑之前,俞振华在车里叮嘱过的话。

      “小柯的性子就那样,自从他妈妈去世后,他就变得话少了,喜欢一个人待在画室里。你能跟他好好相处,成为朋友,自然最好,不能的话,就井水不犯河水。”

      她当时点点头,心里松了半口气。

      幸好,俞振华没有强求她必须和只小她五岁的俞柯“母慈子孝”。

      不然,她宁愿在除夕夜那晚,从绮夏山庄的三楼露台跳下去,或者吊死在映光模特公司的门口,也不愿踏入观澜苑半步。

      既然第一天晚上,她抛出诚心,试着缓和双方的关系,却被俞柯不留情面地打了回去,那就井水不犯河水吧。

      她演她的角色,他守他的领地,彼此相安,对谁都好。

      她还求之不得呢。

      然而,展希灵很快就发现,自己显然低估了这“井水”。

      俞柯的性子就那样,远非俞振华轻描淡写的话少。

      他的表面看似无波无澜,实则暗涌激涌,发起的试探与进攻,往往猝不及防,绵里藏针。

      第一次是在早餐桌上。

      观澜苑原来的厨师辞职回老家了,从邻市州澜新聘了一位厨师,据说曾是国宴的主厨。

      新厨师来的第一天早上,为他们做了精致的中式早点,清粥小菜,配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

      展希灵刚夹起一个。

      “妈妈从不吃虾。”

      声音从餐桌对面传来,依旧是平淡如死水。

      俞柯没抬头,正慢条斯理地剥一颗水煮蛋。蛋壳在他修长指间碎裂、脱落,精准得像在进行神圣的仪式。

      展希灵动作一顿,虾饺悬在半空,发着颤。

      “是因为沈夫人对虾过敏吗?”她收回筷子,将虾饺搁在空盘子上,调整表情,转向俞振华,语气尽量自然,“俞先生,这事您没跟我提过。”

      俞振华正要开口,俞柯却先接了话。

      “不是过敏。是她不喜欢虾的味道,说腥。所以家里从来不做虾,厨师们都记得。”

      俞柯将鸡蛋放进小瓷碟里,拿起餐巾擦了擦指尖,这才抬眸,面无表情地看向新来的厨师,宽慰似的说道:“您是新来的,不知道,也正常。”

      厨师脸上的慌乱消减几分,垂眸连连应道:“是,少爷,我记住了。”

      展希灵却听懂了弦外之音。

      人都不在了,记住这些干什么?

      这话哪是对新来的厨师说的,明明是对她。

      你是外人,你不知道,不了解那个早已不在的女主人的喜恶。

      她会心一笑:“巧了,我也不太喜欢虾。总觉得那股腥味压不住。”

      这句话半真半假。
      她的家乡蒙山是一座位于内陆的小城,老家更是要翻山越岭才能到达的小山村,她很少能品尝到海鲜,所以第一次尝到虾,她还真被腥到过。

      但她并不挑剔,虾之类的海鲜对她而言,是难得的奢侈。
      从前饿极了,她连过期的面包配自来水都吃过。何况带着腥味的虾?

      俞柯看向她,眼神闪过审视的光:“是吗?那你喜欢什么?”

      “鱼,我喜欢酸汤鱼。沈夫人喜欢鱼吗?”

      这句是完全的真话。
      村头那条河里的野生黑鱼,又肥又大,最适合做成酸汤鱼了。

      俞振华立刻接话,语气温和:“喜欢。非芸最拿手的就是酸汤鱼,火候掌握得极好,鱼肉鲜嫩。可惜……”

      声音戛然而止,餐桌上的气氛沉了下来。

      展希灵看见,俞柯捏紧了拳头,用力到关节泛白。

      她识趣地低头喝粥。

      温度刚刚好,滑入喉间,却让她感到有种无法言喻的难以下咽。

      今天早上,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没有任何一方获胜。

      第二次是在花园里,距离早餐风波只过去两天。

      午后阳光正好,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草坪洒下星星点点的金色光斑。

      展希灵将头发挽在后脑勺,穿一条蓝色扎染风的长袖连衣裙,绸缎面料,覆一层清透的薄纱。

      她慢悠悠地在鸢尾花丛边散步,时不时蹲下身,轻柔地触碰蓝紫色的花瓣。

      和煦的春阳笼罩在她的身上,裙身闪烁发光,像一片波光粼粼的海。

      “这是妈妈种的鸢尾。”

      声音从身后的凉亭传来。

      俞柯坐在画架后,手里拿着画笔,侧脸对着花丛的方向,似乎并没有看她,但话语精准地投射过来。

      展希灵环视周围一眼,确认他是在跟自己说话,站起身,顺着话头,试图让对话听起来自然。

      “这花真漂亮。沈夫人很喜欢鸢尾吗?”

      俞柯在调色盘上刮了一笔蓝色,又添了点紫罗兰,目光专注于色彩的微妙变化,漫不经心地回答:“是傅鸢阿姨喜欢,妈妈特意为她种的。”

      傅鸢?

      展希灵心念一恍。

      这个名字她没听过,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不属于俞家任何已知的亲朋好友范畴。

      她转过身,面向凉亭,腔调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傅鸢女士是?”

      “妈妈的朋友。她住在墨尔本。她们没见过面,但妈妈说,她们是最好的朋友。”

      没见过面的好朋友?
      展希灵觉得这个说法过于奇怪,有些凄凉的浪漫。

      但俞柯的语气非常认真,不再是那么不以为意了。

      展希灵走近几步,裙摆在风中飘荡,像一幅行走的油画。

      她停在凉亭的台阶下,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他。

      “沈夫人真是重情义。为了一个没见过面的朋友,特意种她喜欢的花。”

      俞柯没有立刻接话,为画布上的鸢尾花添加最后一笔蓝紫色。

      很完整的颜色,但他似乎并不满意,眉头短暂地蹙了蹙。

      展希灵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正想调转脚步。

      俞柯放下画笔,对上她的视线。

      “妈妈说,有些人,不需要见过面也能懂。就像有些颜色,不需要知道配方,也能调出来。”

      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停顿片刻,他又补了一句无比清晰的话。

      “因为本质在那里。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展希灵莫名想笑。
      她本质上是个带刺的人,但因为命运的修枝剪叶,她不得不亲手剃掉那些尖刺。

      刺没有了,但伤疤还在,并且从疤痕处还会长出新的刺来。

      来观澜苑之前,她又一次把刺剃得一干二净了。

      但现在,看见俞柯又是这样,她真的很想拔下一根刚长出来的尖刺,狠狠地朝他身上扎过去。

      她知道,他在说,她不懂,她是假的。

      不懂沈非芸,不懂这个家,不懂那些她没资格碰触的蓝紫色心事。

      她对俞振华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是假的,都是带有明确目的的戏码。

      可是,他何尝看见过她的伤疤?
      凭什么认为,她的一切,都是假的呢?

      算了。
      她现在真没有勇气,再举起画板,往俞柯脑门上呼过去了。

      就当是在给俞振华报恩了,她想。

      展希灵长舒一口气,压下焦躁的心,目光扫过鸢尾花海,转过脸,再次迎上他的双眼。

      “可是,我懂,这是真的。”

      俞柯挑了一下眉梢,像是被勾起了一点兴致。

      她走上两节台阶,指向在风中摇曳的鸢尾:“花和人一样。你看,这些花开得这么好,土壤一定很肥,浇水一定很勤。但有些花,比如野蔷薇,长在没人照看的花盆里,也能开。”

      “沈夫人一定是个内心丰富、温柔浪漫的人。能为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种下她最喜欢的花,这份心意,比很多朝夕相处却彼此算计的情谊,要珍贵得多。能为别人种花的人,心肯定很软,也很重。”

      俞柯愣住了。

      他完全没料到,她会顺着他的刻薄之言,说出这样一番话。

      没有反击,没有讨好。

      她在共情那些花,共情他的母亲。

      是发自内心,真情实感的。

      俞柯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他移开和她对视的眼,指尖有些发颤,重新拿起画笔,胡乱搅着调色盘上的蓝色和紫色。

      清透的颜色混在一起,变得浑浊。

      显然,这一局,他败了。

      展希灵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走到主楼门口时,她回头看一眼。

      俞柯还坐在凉亭里,背对着她的方向,画笔悬在调色盘上方,久久未落下。

      阳光将他孤独的背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沉静的蓝紫色花海里。

      -
      当天晚餐后,俞振华照例进了书房,俞柯也钻进了画室。

      展希灵在厨房帮陈妈收拾餐具。

      以陈妈为首的佣人们,对这个新来的女孩,从最初的漠然审视,到现在已经完全接纳了。

      她在身份上,好像并没有把自己当做观澜苑新的女主人,相反,她和他们一样。

      一样的在工作,一样的尽职尽责。

      她的工作,就是陪伴、照顾俞振华。

      她很有亲和力,从不恃宠而骄,颐指气使。她对待所有的佣人,脸上总是洋溢着灿烂温柔的笑。

      那不是演的,而是来自同一种阶级的共振。

      当展希灵想了解有关沈夫人的过往时,佣人们都很乐意跟她谈起。

      这其中少不了俞振华的允许。

      但他们也看得见,提起沈夫人时,展希灵眼中真心实意的尊敬。

      展希灵把盘子收进餐具抽屉里,擦干双手,才轻声问:“陈妈,傅鸢女士是沈夫人的朋友吗?下午听俞柯少爷提起,有些好奇。”

      陈妈正在用软布擦拭一个水晶高脚杯,闻言,手顿了顿,转头看一眼厨房门口,才压低声音回答:“傅鸢女士是……是夫人的朋友。在很远的地方,墨尔本,她也是一位画家。”

      “夫人可惦记她了。从前,每年过年之前,夫人都会亲自准备东西,腊肉啊,香肠啊,打好包,让我悄悄寄出去。那地址我都背熟了。后来……后来,大概是俞柯少爷五六岁以后吧,就再也没有寄过了。”

      “她们很要好吗?”

      “要好?”陈妈叹了口气,“说不上常见的那种要好,连面都没见过呢。但夫人提起她的时候,眼中的感情是不一样的。夫人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有些人,心里知道这世上还有那么个人在,跟自己看着同一片天,想着差不多的事,就够了。”

      这话,和俞柯下午说的,意思一模一样。

      展希灵的疑惑没有解开,反而更深了。
      但她现在可没有闲心去探究这些前尘往事。

      她首先感到一阵荒诞的庆幸,还好今天下午没有抡起画板去砸他。

      庆幸过后,她又明白过来。

      俞柯的进攻,或许并非是纯粹的敌意。
      他更像是一个孤独的守护者,在用自己的方式,无声而脆弱地,捍卫着这片精神领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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