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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红妆 ...

  •   俞振华的葬礼是在淇川最贵的墓园举行的,他被安葬在沈非芸的旁边。

      天空又开始垂下绵密的雨丝,整个世界都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驶入墓园,穿着黑衣的人们撑着黑伞,像一片移动的黑色潮水,涌向那座刚刚挖开的新墓。

      展希灵站在家属席的最边缘,全身上下也是朴素到极致的黑色,羊毛材质的连衣裙剪裁得体,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她低垂脑袋,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作为俞振华未亡人的哀恸、得体和无可挑剔。

      昨天,她对着镜子练习到深夜。她试图让自己哭出来,哪怕一滴眼泪也好。
      毕竟,在所有人眼里,她是俞振华生前最宠爱的小未婚妻,是差点就要成为俞太太的女人。

      未婚夫猝然离世,她理应是最伤心的人之一。

      可是没有,一滴眼泪都没有。

      俞振华对她有恩,在她最困顿的时候施以援手,这点她始终记得。但对未来的巨大恐慌,像一座山压在胸口,将所有悲伤都挤到了角落。

      所以,在天亮前,她拿起了化妆刷。先用深棕色的眼影在眼眶周围打底,再用浅红色的腮红轻轻扫在颧骨下方,最后用一支极细的红色眼线笔,点在眼尾处,用小拇指揉开,晕成一团淡淡的红色。

      镜子里麻木的自己,慢慢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因未婚夫猝然离世而心碎的女人。

      -
      墓园里,哀乐低回。牧师念着悼词,来宾们按照顺序上前献花,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哀伤。
      有的是真心的,有的只是社交礼仪。哭声此起彼伏,尤其是几位年长的女性亲属,用手帕掩着脸,肩膀颤动,仿佛失去了至亲的人不是俞柯,而是她们。

      展希灵站在人群中,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直到看见俞柯,她的眼神才有了些许波动。

      俞柯站在最前面,穿着黑色西装,肩膀处还有些宽大,衬得身形更加清瘦。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表情,背脊挺得笔直,望着墓碑的方向。

      俞振邦站在俞柯的身侧,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他感觉到展希灵的注视,冰冷的目光直直扫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轻蔑。

      展希灵知趣地移开视线。

      献花环节持续了半个钟头才告一段落。牧师宣布休息片刻,下午在观澜苑举行家族内部的追思会。
      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走向休息室,有的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展希灵径直走进墓园旁边小楼。最里面的休息室,是专门为俞振华最亲近的亲属准备的,里面空无一人。

      室外斜斜的雨丝模糊了她的眼妆,刺得眼睛发疼。她抽出一张湿纸巾,对着墙上的镜子,开始一点点擦掉妆容。

      深棕色的眼影化开,在纸巾上留下一团污迹。浅红色的腮红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最后是眼尾处精心勾勒的“泪痕”,她用指甲直接扣去,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真的哭过一样。

      镜子里的人,慢慢变回她自己。
      惶恐、疲惫,却依然倔强。

      “终于不用演戏了。”

      蓦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展希灵手一抖,湿纸巾掉在洗手台上。她转过身,看见俞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斜倚着门框。

      他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只是嘴唇有些泛白。

      展希灵心脏漏跳了一拍,但很快稳住,扯起嘴角,故作轻松:“是啊,终于不用演戏了。”

      俞柯没接话,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外面的雨声透过窗户传来,淅淅沥沥的。

      “那些人的眼泪都快挤不出来了吧,一个比一个哭得起劲。你爸爸还在的时候,也没见他们这么上心。”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许因为真的太累了,累到不想再伪装。

      俞柯注视着她,眼神很深。片刻后,他开口:“挺好的。”

      展希灵一愣:“什么?”

      “不用演戏,挺好的。至少真实。”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

      展希灵想起两天前,在医院走廊里,他脆弱的样子。现在,那些脆弱荡然无存,就好像他已经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

      犹豫片刻后,她终是下定决心。
      “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

      俞柯抬眼,被她过于郑重其事的语气惊讶到了,“什么?”

      “你爸爸临终前,拜托我照顾你。”

      轻声细语的一句话,却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俞柯克制淡漠的表面。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脸上翻涌起复杂的情绪,震惊、怀疑、愤怒,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

      展希灵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她知道这句话会刺痛他。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刚刚失去父亲,却要被告知父亲在生命最后时刻,将照顾自己的责任托付给一个外人,一个只认识了两个多月的未婚妻。

      这简直像一场荒谬的玩笑。但,这就是事实。

      “什么时候?”

      “就在书房,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

      俞柯望向窗外:“他还是这样,总是擅自决定。”

      展希灵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俞柯已经转过身,准备离开。

      “俞柯!”她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那句话,我是认真的。虽然我不知道能做什么,但既然答应了你父亲,我就会尽力而为。”

      俞柯的肩膀颤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你还是好好想想,你自己该怎么办吧。”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展希灵独自站在原地,愣了愣。

      是啊。以她现在尴尬的身份与处境,她该怎么办?
      奶奶的医疗费怎么办?她该住在哪里?接下来该如何生活?俞振邦会怎么对付她这个眼中钉?还有那个临终托付,她要怎么履行一个自己都朝不保夕的人的承诺?

      即便内心已经惶恐到极点,但展希灵明白,现在绝对不能自乱阵脚。
      她需要信息,关于遗嘱的信息,关于俞振邦态度的信息,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信息。

      对着镜子又整理了一遍头发和衣服,展希灵打开门,走出休息室。
      远处传来的低语声,她沿着走廊往前走,准备去主厅看看,说不定能听见一些关键信息。

      正思考得入神,转过拐角,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俞振邦,他正和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低声交谈。
      一看见展希灵,俞振邦脸上的表情瞬间阴冷下来。

      他身边的两个男人,展希灵记得,是那天陪他来观澜苑的律师,一个姓吴,一个姓赖。
      两位律师非常识趣,退到一边,给他们留出单独的相处空间。

      “展小姐,这么巧。”俞振邦开口,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展希灵停住脚步,礼貌点头致意:“俞先生。”

      俞振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在审视一件即将被处理掉的过期商品,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妆容卸得挺干净。不用再演悲伤未婚妻了,轻松不少吧?”

      展希灵收紧手指,但脸上依旧平静:“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俞振邦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不明白?别装了。我大哥为什么会突然心梗,你我都清楚。如果不是为了你,他根本不会和我吵那一架,更不会……”

      他顿了顿,表情闪过真情实感的痛色,但很快被更深的厌恶覆盖。

      “总之,现在他走了,你也该清醒了。这个家,观澜苑,还有维盛,所有的一切,都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你只是他一时糊涂带回来的玩物。现在主人不在了,玩物也该回到该去的地方了。”

      展希灵的脸色白了白,抬起头,直视俞振邦的眼睛:“俞先生,我尊重您是长辈,但请您也尊重逝者。我和俞振华先生之间的事,不需要外人来评判。”

      “外人?我是他的亲弟弟,从十五岁时,就陪着他一路打拼。我是维盛的副董,是接下来要接管一切的人。你是什么?一个连结婚证都没有的未婚妻?”

      每一个字都像锅里滚开的油,狠狠泼向展希灵。但她没有退让半步,语气铿锵:“遗嘱还没宣读。一切还没定。”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俞先生生前怎么安排,是他的自由。我们只需要尊重他的意愿。”

      “他的意愿?他就是被你这个女人蒙蔽了双眼!要把俞家的财产分给一个外人!就是要把我们辛辛苦苦打拼的一切……”

      俞振邦没有说下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摆摆手:“算了,和你多说无益。下午的追思会之后,律师会宣读遗嘱。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现实了。好好享受你在观澜苑的最后几个小时吧。明天天亮之前,我希望你已经收拾好东西,永远不会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他转身离开,两位律师跟在他身后。

      直到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展希灵绷直的后背才松懈下来。她感到铺天盖地的无力,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右手扶着墙壁才勉强维持身形。

      下午的追思会在观澜苑举行,俞振华的遗嘱内容,即将被公之于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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