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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谢长姐回来了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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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谢利家推开房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正从浴室那边走过来的池旌。
她手里端着牙刷和杯子,看见他就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昨晚偷牛去了?要不要再休息一下,晚些出门也行。”
谢利家想起昨晚那个梦,又想起梦醒之后自己在被子里蜷成虾米咬着被角拼命压住的羞耻,脸“腾”地烧了起来。
他别过脸去不让她看清自己的表情,声音含含糊糊的:“没事,就是昨晚看账本看晚了。”
说完快步走向井边打水,往脸上连泼了好几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淌进领口,才把那股从梦里一直烧到现在的燥热勉强压下去。
洗漱之后他从妆匣里翻出粉扑和遮瑕膏,对着铜镜仔细遮了遮眼下的乌青,又用眉笔描了两笔,确认看不出熬夜的痕迹才放下镜子。
两人一人背了一个空竹筐,筐里各放了一把小锄头,沿着村后的山路往上走。
池旌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指着路边的植物告诉他这是什么野果那是什么药材,语气随意又轻快,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干活。
谢利家跟在后面,偶尔“嗯”两声表示听到了,目光却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晨光从松枝间漏下来,把她的头发染成浅浅的金棕色。她的筐子在背上一晃一晃。
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山坳。这里地势平缓,土质松软,远离村人常走的山路。
谢利家跟着池旌拨开枯黄的灌木丛,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大片陌生的藤蔓和矮株,叶子绿得发黑,比周围那些蔫头耷脑的野草精神得多。
“就是这儿了。”池旌把小锄头往土里一插,蹲下来挖了几下,黄土里翻出一串拳头大的块茎,皮是土褐色的,沾着泥。
她拎起来抖了抖泥,递给谢利家看,眼睛亮得像是挖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她介绍说这叫土豆,可以吃的,昨日吃的糖醋土豆就是这个,不挑地,坡地旱地都能长,种下去不用怎么伺候,收成的时候挖出来就能吃,能煮能蒸能炒,当菜当饭都行。
说着又挖出红薯,掰开给他看里面橙红色的瓤,说这个更甜,烤着吃最好,沙地种出来的尤其甜。接着又挖出山药和木薯,各自介绍用途,说山药能入药也能做菜,木薯能做粉条。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不像平时安排工作那样有条不紊,倒像是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说到最后,她把一捧土豆放进筐里,抬头望向山坳外面层层叠叠的枯黄山脊,声音忽然放轻了几分,说如今干旱严重,食物短缺,她听商队的人说西北那边已经有人在饿肚子了。
这些东西如果能推广开来,天下百姓就不用挨饿了。
谢利家蹲在她旁边,看着筐里那些沾着泥的块茎,又看了看她沾满泥土的手指。她还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挖,把挖出来的土豆挨个拍掉泥放进筐里。他拿起小锄头,在她对面蹲下来,也开始挖。
谢利家背着小半筐土豆和红薯,池旌背着小半筐山药和木薯,两人一前一后从山道上下来。刚走到村口大槐树下,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一大圈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隔着半条村道都听得见。
几个婶子扒着院门往里张望,胖婶子的大嗓门最突出,隐隐约约能听见她在喊“哎哟真是谢家大姐”“当了大官了”“可威风了”。
谢利家和池旌对视一眼,都有点懵。
还没走到门口,一个眼尖的妇人转头看见他们俩,立刻扬声喊了起来:“池老板回来了!谢老三也回来了!哎哟你们快进去,你家大姐回来了!立了军功!当了大将军了!”
谢利家脚步一顿,背上的竹筐差点从肩上滑下来。
事情要从头说起。
谢家本是东河镇的人家,祖上出过秀才,虽算不上大户,但门风清白,五个兄弟都识字,光这一点就能看出家底不差。
父母早逝,五个孩子是被长姐谢戎昭一手拉扯大的。
长姐代父职,教他们读书认字,教他们做人要正直,自己却投了军。谢戎昭离家那年,老三谢利家才十三岁,老五谢满仓还拖着鼻涕在田埂上追蜻蜓。
她走之前因为一桩小事得罪了东河镇所在的平湖县令之子,那纨绔子弟在她投军后报复在了她五个弟弟身上。
以“逃兵连坐”的罪名把谢家五兄弟发卖为奴,又故意买下来送到青谷村池旌门下。
池旌当时是个远近闻名的哑巴穷鬼,县令之子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折辱谢家,让你们家永远翻不了身。
可那桩“逃兵”的罪名,从一开始就是无稽之谈。谢戎昭在战场上不但没逃,反而屡立战功。只是前线军报混乱,把另一个临阵脱逃的士兵错记成了她的名字,这桩冤案才一直拖到现在。
直到她此战再立大功,军部核查旧档时才发现当年那份连坐文书上的名字跟真正逃兵的名字对不上。
事情终于水落石出,军部不但撤销了当年的逃兵罪名,还论功行赏,升她做了正七品的振威校尉。
谢戎昭拿到平反文书和升迁令的那天,第一件事不是去赴庆功宴,而是掉头就往青谷村赶。
她骑快马从军营一路狂奔,到东河镇时已是深夜,从老邻居嘴里得知五个弟弟被发卖的具体去向之后,连家门都没进,翻身上马就往青谷村跑。
一路上她脑子里全是那些可怕的念头,她听人说青谷村那个哑巴穷鬼脾气暴躁,动辄打骂夫郎,家里穷得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弟弟们落在这种人手里,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当她站在池家院门口的时候,一度以为自己走错了。
面前是青砖到顶的新瓦房,院墙刷得粉白,院门上新贴的对联墨迹还没干透。院子里铺了青石板,廊下挂着好几盏还没点亮的灯笼,角落里整整齐齐码着晾纸的木架。
这哪里是那个传说中的破落户?这分明是殷实富户才有的光景。
谢享平最先从院子里走出来。
他刚从纸坊回来,手里还拿着账本,听见院门口的动静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姐弟俩隔着门槛对视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喊了声“大姐”。
谢戎昭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鸦青色细棉袍子、腰上挂着银梳、指甲上还嵌着精致纹样的二弟,张了张嘴,愣是没敢认。
当年她离家时谢享平才十四岁,瘦得像根豆芽菜,整日阴沉着脸不跟任何人说话。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眉目清朗,身姿挺拔,气色好得像是换了个人。
谢享平立刻派人去把在纸铺的谢元兴、在胭脂铺的谢贞安和谢满仓都叫回来。谢元兴是第一个赶到的,他一进门就喊“大姐”,喊完就红了眼眶。
谢戎昭看着他身上的石青色新夹袍和腰上那根缠枝纹银簪,伸手摸了摸他比以前宽了不少的肩膀,说了句“壮了”。
谢满仓是一路小跑回来的,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大姐大姐”,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进院子里,一把抱住谢戎昭的胳膊又蹦又跳。
谢戎昭低头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弟,他穿着一身赭褐色的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脖子上挂着一枚亮闪闪的银璎珞,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干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谢贞安最后一个走进来。他脚步不疾不徐,走到谢戎昭面前站定,微微仰起脸看她,叫了声“大姐”。
他穿了一身月白的袍子,耳垂上那对银铃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指甲上是水墨渐变的花纹,整个人清清淡淡的,但气色和精神都比当年好了不知多少。
谢戎昭看着这个从小最安静、最不爱说话的弟弟,如今站在她面前,眼神清亮,不卑不亢,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伸手拨了拨他耳垂上的银铃,那铃铛发出极轻极脆的叮咚声,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
谢满仓已经从院子里拖了好几条长凳出来,又跑进去端了热茶和点心,嘴里叭叭叭地跟大姐讲这半年发生的事。
妻主不是哑巴了,会造纸了,纸坊得到了县令的嘉奖,又得了州府的表彰,前些天连朝廷都下了公文,现在纸坊是官督民办的总坊了。
他们盖了新家,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房间,妻主给大哥买了银簪,给二哥买了银梳,给三哥买了银香包,给四哥买了银耳坠,给他买了银璎珞。
妻主一个人闯进山匪窝里把三哥和四哥救了回来,妻主会功夫,会打拳,会耍长枪,会舞剑,三套拳法他名字都记不全。
妻主给四哥开了一间胭脂铺,后天就开业。妻主还给他买了亮闪闪的美甲,他伸出手给大姐看,指甲上的银闪小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谢戎昭坐在长凳上端着茶杯,听着小弟叽叽喳喳地讲这些翻天覆地的变化,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听天书。
她离家时这群弟弟最大的才十五岁,最小的刚会跑,现在个个都长开了,穿着好料子,戴着银首饰,住在青砖大瓦房里,讲起妻主的时候神采飞扬。
她以前不信命,现在有点信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的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条路。
谢利家背着竹筐大步跨进院子,喊了声“阿姐”,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谢戎昭站起来,看着三弟把竹筐放在地上,直起腰来看她。他长高了,肩膀宽了,腰间还是别着那把她临走前送他的短刀,但整个人比当年结实了不知多少。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月白色的夹袄上沾了泥,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背上也背着一个竹筐,筐里装着半筐沾泥带土的块根。
她脸上有一小块泥印,模样端正清秀,目光不卑不亢。
池旌把竹筐放在地上,朝谢戎昭拱了拱手,微微一笑:“谢家大姐,久仰。我叫池旌。”
谢戎昭站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一身戎装还没来得及换,腰间佩刀碰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看面前这个目光坦然的年轻女人,又看看围在她身边五个白白嫩嫩、精神抖擞的弟弟,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手按在佩刀刀柄上,单膝跪了下去。她什么都没说,但女人这一跪,比什么话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