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我懂了! 谢享平 ...
-
谢享平醒的时候,窗纸才刚透了一层薄薄的蟹壳青。
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床榻上凌乱不堪的被褥上。枕头歪了一个,被角拖到地上,他的外衫搭在床尾的横杆上,揉得皱巴巴的。
他侧头看着还在熟睡的池旌,她睡得毫无防备,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安安稳稳地覆在眼睑上,一只手攥着被角,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团雪白的布料。
他的小衣。
谢享平凑近了想从她手里把那团布料抽出来,手指刚碰到边角,池旌的手就往回一收,攥得更紧了。
他愣了一下,又伸手去够,池旌的手又往枕头边躲了躲,像在梦里也在跟他作对。他咬了咬下唇,半个身子都趴上床,伸长手臂去捞,指尖刚蹭到布料边缘,池旌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得很,哪有半分刚睡醒的迷糊。
她嘴角慢慢弯起来,把手举高,看着他趴在自己身上,衣襟敞着,发髻散了大半,耳根已经开始泛红。
他伸手去抓,她又换了个方向躲开,他整个人重心不稳趴倒在她身上,仰起脸来,又急又窘地喊了一声:“妻主!”
池旌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扯进怀里。
被子翻涌了一下,他的后背陷进柔软的床褥,她的手臂箍在他腰间,下巴抵在他的锁骨上。
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耳根已经红透了,别过脸去不看她,咬着下唇,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妻主,时辰不早了,还要去作坊……”
“急什么。”池旌低头在他颈窝上轻轻咬了一口,感觉到他浑身颤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谢享平抬起手推她的肩膀,力道轻得像在推一堵墙,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妻主,我的小衣”。
池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摸出那团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布料,塞回他手里,然后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松开手放他起身。
池旌今天没有去纸铺。
纸坊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游刃有余,沤料、捣浆、抄纸、晾晒、裁切,每一道工序都有了固定的师傅盯着,新招的工人也上手很快,她就算不去盯也没关系。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桌上摊着好几张纸,炭笔在纸上画了又涂、涂了又画,满脑子都是曲辕犁的犁辕弧度和翻车的传动齿轮。地上又扔了好几个废纸团,但比起昨晚,图纸上的线条已经清晰了不少。
谢元兴一大早就去了纸铺,带着两个新来的伙计清点昨天新裁好的精纸,准备给邻县的客户发货。
谢贞安和谢满仓去了胭脂铺。
铺子后天就要正式开业了,货架上的瓷盒锡盒已经码得整整齐齐,但谢贞安说还有几样口脂的色号要重新调,谢满仓自告奋勇去当试色的小白鼠,说着“四哥你别心疼我这张脸,尽管试”,坐在了铜镜前面。
纸坊里,谢利家正蹲在库房门口整理新到的纸药原料。他把一捆一捆晒干的野芙蓉根茎往货架上码,码得歪歪扭扭,有几根还从架子上滑下来砸在他脚背上。
他烦躁地把那几根捡起来重新甩上去,动作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谢享平正好从库房门口经过,手里拿着账本准备去棚子里盘今天的产量。他弯腰捡起一根从架子上滚落的纸药,递给谢利家:“库房这块今天你怎么收拾这么久?”
谢利家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颈侧那片从衣领边缘露出来的红色痕迹上停了一瞬,然后快速移开,手上码货的动作更用力了,一根纸药被他甩得撞到货架最上层又弹回来,差点砸到自己脑袋上。
“不用你管。”他的语气硬邦邦的,跟平时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
谢享平没有被他这态度惹恼,反而微微笑了一下。
他靠在库房门口的木柱上,把账本夹在腋下,抬手扯了扯衣领,那块红色痕迹被牵扯得更明显了些。“怎么?羡慕哥哥?”
谢利家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烧了起来。他把手里那捆纸药往货架上狠狠一推——哗啦一声,刚码好的两排又全塌了,从架子上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你闭嘴!谁羡慕了!”他的嗓门大得连对面棚子里捣浆的胖婶子都探出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谢享平也不恼,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棚子盘产量,留谢利家一个人蹲在一地散落的纸药中间,脖子根红得像被火烤过。
吃中午饭的时候,谢利家倒没有像上午那样摔摔打打了,但那股闷闷不乐的气压还是盘踞在饭桌一角。
纸坊的工人有专门的伙房大娘做饭,池家自己人的饭菜是池旌亲手做的。
今天她没有出门,在厨房里忙了一阵,端出一桌好菜,蒜香口蘑鸡、香辣虾、糖醋土豆条、蔬菜汤、凉拌黄瓜,还有一盘从超市拿出来的果切,西瓜哈密瓜葡萄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摆着三罐气泡水,罐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谢享平坐在池旌旁边,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虾仁。
池旌一边吃饭一边在心里琢磨她的图纸,筷子夹着土豆条在半空中停了半天才送进嘴里,嚼两口又停下,拿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弧线,觉得那个犁辕的角度差不多可以了,明天让铁匠先试做一个看看效果。
谢利家坐在她斜对面,一碗饭扒了半天只少了小半碗。
他隔一会儿就抬头看池旌一眼,看她不是在吃饭而是在桌面上画来画去,心里更堵了。他把筷子往碗里戳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池旌终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谢利家哼了一声,低下头加快速度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谢享平笑眯眯地盛了碗蔬菜汤推到他面前,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慢些吃,别噎着。”
谢利家从碗沿上抬起眼狠狠瞪了他一眼。池旌伸手帮谢利家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手指碰到他耳廓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筷子差点没拿稳。
她好笑地看着他气鼓鼓的脸,说:“怎么啦?像个小牛犊子一样。”
谢利家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吃饱了”,起身就往外走。
池旌仍然很懵。她转头看向谢享平,用眼神问他怎么回事。
谢享平夹了块口蘑慢条斯理地嚼完,才不紧不慢地说:“管他呢。老三年轻气盛,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让他哼哼吧。”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谢享平从棚子里盘完产量出来,远远看见谢利家蹲在井边打水。他换了一身旧短褐,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井绳在他手里一圈一圈地往上绞,动作又快又猛,像是在跟那桶水较劲。
他打满一桶水拎到棚子里倒进大缸,转身又去绞第二桶,一刻都不让自己闲着。
谢享平靠在井边的槐树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不就是想和妻主圆房吗?你自己和妻主说呀。”
谢利家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砸在井沿上,水花溅了他半条裤腿。
他猛地转过身来,两只湿漉漉的手捂住谢享平的嘴,差点把人推到槐树干上,压低声音急道:“你说什么呢!”
谢享平被他捂着脸,眉毛却挑了起来,声音闷闷地从他指缝间漏出来:“哦,不是吗?”
谢利家瞪着他,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这会儿不是你哭着让妻主别躲你的时候了?你倒在这里说风凉话!”
他松开手,把桶往井沿上一顿,别过脸去,耳根红透了,声音闷闷的:“还说什么因为我们年龄小……明明我比妻主还大几个月呢。”
谢享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收起了平时那副冷淡疏离的做派,语气放得极轻:“你还没看明白吗?妻主脸皮薄,对这方面又有点迟钝。大哥当初是被下了药才成的,我也是自己主动捅破窗户纸的。”
“所以,你得主动在妻主面前表露自己的心思。”
门口传来一声响亮的倒吸凉气,紧接着是谢满仓那标志性的、亮得能震下槐树叶子的大嗓门,每一个字都像踩着鼓点往外蹦:“我、懂、了!”
谢享平和谢利家同时转头。
院门口站着谢满仓和谢贞安。
老五刚才那声“我懂了”显然是在外面憋了好一会儿没憋住才炸出来的,此刻嘴巴还张着,眼睛亮得惊人,脸上写满了“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谢贞安站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表情,但眼神里分明也浮动着一层若有所思的微光。
他们俩今天去胭脂铺做最后的开业准备,刚回来,顺路把池奉嘉也接了回来,小姑娘一进门就跑进自己的书房温习功课去了。
也就是说,老四和老五已经在门口偷听了好一会儿了。
谢利家脸上的红晕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根。谢享平把手从老三肩膀上收回来,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他看看老三烧红的脸,又看看老五跃跃欲试的眼神和老四若有所思的表情,心想这下好了,何止老三懂了,老四老五都懂了。
窗户纸捅破了三个,妻主这之后怕是要被忙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