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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救人啊   天彻底 ...

  •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谢元兴和谢享平从镇上回到了家。

      纸铺的门板已经上好了,马车照例停在院门口,谢元兴把当天结余的铜钱和账本交给谢享平清点,自己去井边打了桶水洗脸。

      谢满仓从厨房探出头问了一句“三哥四哥呢”,谢元兴洗到一半的手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院子里,又看了看村道尽头已经沉下去的最后一抹暮色,说回来的路上就没见着他们。

      谢享平正蹲在廊下翻账本,闻言抬起头,眉头蹙了一下。

      他们去买马车和牛车,按说下午就该回来了。

      谢满仓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围裙都没解就跑出院门往村道上张望了好一阵,只看见黑黢黢的槐树影子在风里晃。

      池旌从作坊棚子里走过来,听谢元兴说完情况,沉默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放下手里的账册,快步走到隔壁家敲开了门。

      她拜托这家的小女儿来家里守着池奉嘉,小姑娘已经哄睡着了,安安静静地缩在西屋的被窝里。

      然后她让谢满仓去把谢元兴和谢享平都叫到院子里,自己去敲了村长赵铁犁的门。

      不多时,村长的大嗓门在村道上响了起来。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亮,村里二十多个青壮年妇女举着火把在村口大槐树下集合,火光把整棵槐树映得像一把烧着了的巨伞。

      池旌站在槐树下,言简意赅地说了情况,然后把人分成几队,沿着从镇上回村的几条路分散去找。

      她自己走的是官道。

      穿过那片野松林的时候,火把的光照见了土路上凌乱的马蹄印和一道拖拽的痕迹,路边的灌木丛被踩塌了一大片,几片叶子上沾着暗色的血迹。

      她的目光沿着那些痕迹一寸一寸地移动,然后在草丛深处看见了一点极细微的银光。她弯下腰,捡起那只银铃流苏耳坠。

      银链断了,铃铛上沾着泥,流苏被踩扁了几根。是中秋那天她送给谢贞安的那对。

      她把耳坠攥进掌心,直起腰来。身后的几个妇人举着火把围过来,她抬手示意她们不要靠近破坏现场,然后蹲下来借着火光看地上的车辙。

      新马车的轮距、新牛车的车斗宽度,跟租来的旧车完全不同,往西南方向的山路拐了进去,马蹄印很深,显然不止一匹马。

      “是山匪,”她站起来,声音又低又沉,“人被带进山了。”

      然后她转过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几个腿脚快的妇人跟着谢享平连夜去县衙报官;谢元兴回村等消息,万一土匪派人来送信,家里必须有人接应。

      谢满仓跟着一起去县里,但不是去衙门,而是去纸铺守着,土匪如果绕开村子直接往店铺递消息,铺子里不能没人。

      兵分三路的人举着火把准备出发,池旌却忽然上前,挨个在谢享平、谢元兴和谢满仓耳边低语了几句。

      她对每个人说的话都不一样,声音压得极低,旁人一个字也听不清。谢享平听完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转身就走。谢满仓听完用力点了一下头,撒腿就往县里的方向跑。

      池旌自己接过了胖婶子递来的备用火把,没有让人跟着,独自往山路深处追去。

      深夜的山林,马蹄印和车辙被火光照得明明暗暗,对于当过多年武替的人来说,追踪这样的痕迹并不难。

      她一边走一边把火把举低,辨认地上的印记,七八匹马,两辆车,方向很明确,往西南那座叫烈风崖的山头去了。

      她从前在村里就听人说过那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早几年就有山匪占山为寨的传闻,只是没想到这次让他们撞上了。

      她在山路上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一处断崖下方看见了山寨的轮廓。木头搭建的寨墙歪歪扭扭地卡在两块巨岩之间,寨门口挂着两盏风灯,一个值夜的山匪抱着刀靠在寨门柱子上打瞌睡。

      池旌没有贸然靠近。她在一处低洼的沟壑里趴下来,把火把在地上碾灭了。

      她的超市空间里虽然有应急工具,但她心里很清楚,复合弓箭是橡胶头的,没杀伤力;辣椒水可以自制,但需要时间;不过水果刀绑在箭头上应该能凑合,但准头和杀伤力跟真家伙没法比。

      她先做辣椒水。把晒干的红辣椒在石头上碾成粉末,混进她从超市里拿出来的一小瓶高度白酒里,倒进一个带喷嘴的旧竹筒,摇了又摇。

      然后她拿出那把入门级的复合弓,在箭袋里挑了几支橡胶头箭,又找了一把窄刃水果刀,用细麻绳一圈一圈地把刀绑在箭头上。

      她试了试重心,偏了。她又调整了几次绑绳的松紧,直到箭头能保持基本平稳才放下。她以前是武替,射箭的戏份接过不少,但那都是道具箭,靶子是泡沫板。

      今晚靶子是活人。

      山寨里忽然传出一阵嘈杂的笑闹声,火把的光从寨墙上方透出来,把那几间木屋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她把弓往背上一挂,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短刀,是老三中秋送她的那把,然后贴着沟壑的阴影,往山寨侧面的陡坡摸了过去。

      烈风寨的柴房里,谢利家和谢贞安被反绑着双手扔在角落的干草堆上。

      柴房不大,只有一扇透风的小窗,窗格上糊的纸早被风雨打烂了,山里的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烛台火苗摇摇晃晃。

      谢利家后背挨了好几棍,嘴角肿了一块,左腿的膝盖磕在石头上划了道口子,血顺着小腿淌下来,把裤管洇出了一片深色。

      他靠着土墙半坐着,嘴唇白得没有血色,但眼睛还亮着,像一簇没被浇灭的火。

      谢贞安缩在他旁边的墙角里,两只手被绑在身后,手腕上勒出了红痕。

      他脸上没有伤,但整张脸白得几乎透明,睫毛一直在抖。

      被山匪从牛车上拽下来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到现在耳朵里还嗡嗡响。他拼命让自己不发抖,把后背贴紧了冰凉的土墙,那点凉意能让他保持最后一丝镇定。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不敢往门口看,也不敢往三哥身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看。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崩溃。

      “三哥,”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两个字,“你在流血。”

      谢利家偏过头,用没受伤的那条胳膊往后探了探,手背碰了碰他的膝盖,哑着嗓子说:“没事,皮外伤。”

      谢贞安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后背又往墙上贴紧了几分。

      柴房外头传来脚步声。

      谢贞安的肩膀猛地绷紧了,他听出了那个步子的节奏,是那个女人。

      门被一脚踹开,黑脸壮妇端着一碗酒靠在门框上,烛灯的光把她那张横肉丛生的脸照得油光发亮。

      她喝了一大口酒,目光在角落里两个男人身上黏糊糊地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谢贞安身上。

      谢贞安被她看得浑身发冷。那种目光他认得,在酒楼跑堂的时候偶尔也会有女客人用这种眼神打量他,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他把脸偏向墙壁,牙关咬得死紧。

      “哟,这小郎君缩成这样,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黑脸壮妇舔了舔嘴唇上沾的酒沫,走进去两步蹲下身,伸出一只粗黑的手去捏谢贞安的下巴。

      她的手指碰到他皮肤的瞬间,谢贞安整个人像被火烫了一样猛地一颤。他想往后缩,但身后是墙,无处可退。

      后脑勺撞在土墙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的嗡嗡声更响了。他的声音在发颤,抖得几乎连不成句,眼里终于浮上了一层水光:“你不要过来……”

      “怕什么,老娘又不吃人。”黑脸壮妇咧嘴笑,酒气喷在他脸上,手指收紧了几分,迫使他转过脸来对着自己。

      谢贞安被迫仰起下巴,脖颈拉出一道紧绷的弧线,喉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滚动着。他闻到了她身上浓烈的酒臭味和汗味,胃里一阵翻涌,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吐出来。

      他偏过头,把目光钉在墙角那张破了一个洞的蜘蛛网上,不去看她的脸。

      “这脸蛋真是越看越俊。”黑脸壮妇拿拇指在他下巴上蹭了一下,啧啧连声,“你那个妻主好福气啊,家里一个两个都长这么标致。你这睫毛,哎哟,比县里花魁还长。”

      谢贞安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从下巴移到了他的耳垂,指甲刮过他那枚银铃耳坠,铃铛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那是中秋那天妻主送他的,他每天都戴着。他听见那声铃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是害怕还是难过的情绪,把下唇咬出了一道血印。

      “放开他!”谢利家挣扎着想撑起身体,牵动了背后的棍伤,疼得倒吸了一口气,牙齿磕在下唇上咬出了血印。

      他咬着牙把身体往谢贞安前面挪了半寸,用没受伤的那条胳膊挡在谢贞安身前,仰起苍白的脸看着黑脸壮妇。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不要动我弟弟。你要钱,我们可以给你钱。不要动他。”

      黑脸壮妇“哟”了一声,松开谢贞安的下巴,站起来歪着头看谢利家,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她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又端起了那碗酒,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这么说,你家很有钱了?”

      谢利家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血痂又裂开了,温热的液体沿着脊柱往下淌。

      他把身体的重心靠在土墙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我妻主有钱。你不要动我弟弟,我妻主会来赎我们的。你要是动了我们,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黑脸壮妇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珠子转了转。她虽然是土匪,但脑子不笨,贞洁没了的男人,妻主多半不会再要,那就不值钱了。

      这两个小郎君看着白白净净的,要是真能换一笔大钱,那可比图一时快活划算得多。

      她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搁,拍了拍手上的酒渍,半蹲下来看着谢利家,语气里多了几分正经谈买卖的味道:“你妻主谁呀?说来听听,看值不值老娘跑这一趟。”

      谢利家的嘴唇动了动。他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在喊“不要连累妻主”,另一个在喊“只有妻主能救四弟”。

      他想起中秋那天晚上她把他的短刀别在腰间时低头看了一眼,刀刃在她指间转了一圈;想起她笑着说“很趁手,谢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一字一顿地说:“我妻主是池旌。旌记纸坊老板。”

      谢贞安在旁边听着三哥说出妻主的名字,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淌了下来。他不是因为害怕而哭,是因为三哥在替他挡着,是因为妻主的名字被三哥说出来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她一定会来。

      黑脸壮妇愣了一瞬,然后仰头大笑起来。

      她笑得酒碗都差点打翻,拍着大腿朝外头喊了一嗓子:“哎哟!是旌记纸坊的池老板!那个造纸的池旌!姐妹们,这回咱们可捞着大鱼了!”

      她收了笑,凑近了谢利家,那双小眼睛里满是贪婪的光:“既然是池老板家的人,那价钱可得好好商量商量。你说,要多少赎金才不丢你家妻主的份儿?”

      寨墙上的两个看守是被池旌从背后无声无息地放倒的。

      她把人拖到寨墙根下的灌木丛里,用麻绳将手脚捆了个结实,又扯了块破布塞住嘴,然后拍醒其中一个,短刀架在她脖子上,问一句答一句。

      那看守吓得浑身筛糠,连寨主的黑底裤颜色都抖了出来。

      寨子叫烈风寨,寨主是个黑脸壮妇,姓马,手下能打的悍匪有二十六人,加上匪眷亲族拢共六十八口。

      老三老四被关在寨子西北角的柴房里,门口有人轮流守着。

      池旌把看守的嘴重新塞严实,又补了一记手刀让她彻底昏过去,然后扒下其中一个看守的外衣套在自己身上,把头发重新束紧,压低头上的布巾,端起靠在寨墙边的长矛,低头混进了寨子。

      她在寨子里走了不到半炷香就找到了粮草垛。几垛干草堆在寨子东南角,旁边是两间木板搭的仓房,门口挂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有个看守正靠着门框打盹。

      池旌绕到仓房背后,掏出辣椒水喷雾,猛地对着那个看守的脸喷了两下。看守连叫都没来得及喊出一声,捂着鼻子嘴软打晕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池旌把她拖到暗处,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星子溅在干草上,火苗噌地蹿起来,顺着夜风往仓房顶上舔。

      “走水了——!粮草垛着火了!”寨子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锣声哐哐哐地敲起来,整个寨子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男男女女从各个棚屋里冲出来,拎着水桶端着盆,光着脚就往火场跑。

      黑脸壮妇马寨主披了件外衫从主屋冲出来,一脚踢翻门口的空酒坛,嗓门大得震得寨墙都在抖:“哪个杀千刀的干的?!救火!先救火!粮仓要是烧了老娘扒你们的皮!”

      她撸起袖子抢过一桶水往火里泼,一边泼一边骂,泼到第三桶的时候忽然动作一顿,水桶悬在半空中,脸色骤变。

      “调虎离山!”她把水桶往地上一砸,转身就往西北角跑。

      池旌已经在西北角了。

      柴房门口剩下两个看守也被她用辣椒水喷得在地上打滚,她一脚踹开柴房木门,火光从门框里灌进去,照见角落里两个狼狈不堪的人影。

      谢利家靠坐在墙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左肩的血已经凝成了深褐色的血痂,一只手把谢贞安护在身后,听见踹门声猛地抬头,眼神里还是那副不认命的狠劲。

      谢贞安缩在他身后,发髻散了半边,脸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听见动静也抬起了眼。然后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池旌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看守衣服,头巾歪了一边,手里还攥着那瓶辣椒水喷雾。

      她弯腰捡起地上不知道谁掉的一根铁钎,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给他们割绳子,第一句话说的是:“还能走吗?”

      谢贞安的眼眶红了。他是最安静的一个,平日里情绪极少外露,此刻却攥着池旌的袖口,手指在发抖,嘴唇翕动了半天,只叫出一声“妻主”,声音又轻又哑,像是怕喊大了眼前的人就会碎掉。

      谢利家靠在她肩上,有气无力地扯了个痞笑,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池旌把他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拽着他站起来,另一只手拉过谢贞安的手腕,快步往柴房外走。

      刚走到柴房门口的空地上,对面巷子里就涌出了七八个人影。

      火把光乱晃,刀棍在火焰映照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马寨主站在最前面,提着她那把宽背砍刀,腰间还别着谢利家的短刀,胸膛剧烈起伏,脸上黑灰和汗水搅在一起,一双眼睛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果然是来救人的!”她拿刀指着池旌,刀尖在火光里颤都不颤,“你就是那个池旌?造纸坊那个?”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池旌身上那件看守衣服和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扯着嘴角笑了一声,“大半夜的,一个人闯老娘的烈风寨,不错,是个娘们儿。”

      池旌把谢利家轻轻放靠在柴房门口的柱子上,示意谢贞安扶住他,然后转过身来,把辣椒水喷雾往怀里一揣,弯腰捡起了地上看守掉的那根铁钎。

      铁钎在她指尖转了一圈,掂了掂,不轻不重,刚好趁手。她迎着七八个举着火把的土匪,抬眼看向马寨主,火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

      “马寨主,”她说,“人都在这了,火也放了,门也踹了,你们粮仓现在应该烧得差不多了。要么放我们走,要么你试试,你身后这几个人,今天能不能拿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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