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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打劫   风离开 ...

  •   风离开了花蕊,沿着茎脉一路往下沉。

      露珠蹭过叶尖,微微地发着颤,叶心里那点水波剧烈地晃了一下。呼出的潮气里缠着桂花将谢未谢的余韵,烫得那层薄雾凝成了细细的珠。

      根须抓紧了身下的土壤,指节似的蜷得发白,却又在水寻到最低洼那处时,蓦地松开。

      掌心里贴着整片大地的体温,想握住什么,又不敢用力。

      他在这阵风里化成了被搅乱的一池水,每一道波纹都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孔隙都在无声地张开。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最驯顺的叶子,风翻卷到哪里,叶缘就跟着卷成什么样的弧度。

      那不是被动的承受,那是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摊开,摊得甘愿,摊得几乎要发出光来。

      像河床交出所有的水,像傍晚交出所有的颜色,交得心甘情愿,交得欣喜若狂。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床沿上画了一道朦胧的光带。像是两只在夜色里互相追逐的飞蛾,被烛光投在墙壁上,晃动不定。

      “妻主,”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逸出来,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又像是在梦里呓语,“池旌。”

      她额上沁着一层薄汗,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冷静克制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潋滟的水光,眼尾烧得通红,嘴唇被她吻得微微发肿,半张着,像是在呼唤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名字。

      “我在。”她说。

      谢享平抬起手,指尖碰到她的脸颊,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然后他勾住她的后颈,把她重新拉下来,吻了上去。

      这一次是他主动,他的嘴唇柔软而急切,带着一点不熟练的莽撞,像是在用身体说那些他从来不肯用语言说的话。

      她在他的颈脸落下了一个轻吻,又在他耳边轻咬了一下,感受到他浑身猛地一僵,随后是她在他耳边低低的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谢享平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的睫毛蹭着她的皮肤,痒痒的。

      次日,天光刚从窗纸里洇进来,谢享平就醒了。

      他躺在被子里,侧头看着还在熟睡的池旌。她的呼吸平稳绵长,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睡得很沉。

      昨晚的桂花酒和更晚的事让她耗尽了所有精力,此刻连翻身都不曾翻一下。

      他在被子里小心翼翼地伸了个懒腰,腰身微微酸软,但那点酸软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

      他侧过脸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从床尾拿起里衣披上,走到桌边坐下。

      自从池旌教他们化妆之后,谢家五兄弟每个人都拥有了一套自己的妆品。用池旌的话说,这叫“个人专属”,用自己的干净卫生。

      谢享平那套妆品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小木匣里,他打开匣子,对着铜镜开始上妆。

      妆前乳、粉底、眉笔、胭脂……

      他的手很稳,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做得认真而从容。自从上次谢贞安手把手教过他之后,他就自己在私底下也仔细地琢磨过。

      他本就生得清隽,稍加修饰便更显出眉目的清朗和轮廓的利落。他画完最后一笔,对着铜镜左右端详了一番,确认与素颜无异只是气色更好些,这才满意地放下眉笔。

      他把妆匣合上,放回原处,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池旌还在睡,睡相不算老实,被子蹬到了胸口,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

      谢享平站在床边看了她几息,然后掀开被子的一角,慢慢地、轻手轻脚地重新躺了回去。他没有惊动她,只是侧躺着,把半边脸缩在被沿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

      晨光从窗纸外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她的轮廓在越来越亮的光线里越来越清晰。她的鼻梁很直,下颌线条利落,不笑的时候有几分英气,睡着了倒显得柔和了许多。

      他想起昨晚她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吻他时嘴唇的温度,想起她手指穿过他发丝时的那种触感,耳根又悄悄地烫了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发红的脸颊。

      池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刚好搭在他的腰上。

      谢享平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看着那条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他伸手把被角掖好,重新缩回被子里。外头天还早,还能再躺好一会儿。

      池旌醒来的时候,谢享平已经化好妆重新躺回她被窝里了。

      她翻了个身,手臂搭上他的腰,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今天眉眼格外清朗,嘴唇水润润的,皮肤透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你化妆了?”她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什么时候化的?我怎么不知道?”

      谢享平被她捏着下巴,耳根又开始发烫,但嘴上还是那副平淡的语气:“妻主还在睡的时候。闲来无事,随便弄了弄。”

      “闲来无事?”池旌凑近了看他,鼻尖差点碰上他的鼻尖,“化妆给谁看?”

      谢享平垂下眼睫,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妻主觉得呢。”

      池旌忍不住笑出声来,低头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谢享平被她亲得一愣,然后嘴角压了又压,到底还是弯了上去。

      腻歪了一阵,池旌从床上坐起来,一边穿衣裳一边跟谢享平交代今天的安排:衍纸画的材料今天全部上架,他和谢元兴去镇上的纸铺守着就行,她今天留在纸坊不去镇上了。

      谢享平应了一声,把腰带系好,又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这才出了西屋去备货。

      池旌在院子里找到谢贞安的时候,他正蹲在廊下整理新裁好的信封纸。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耳垂上那对银铃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叮咚声。

      池旌在他旁边蹲下来,开门见山地问他想不想开一个铺子,专门做男子的生意,胭脂水粉、美甲、接妆,都可以做起来。

      谢贞安整理信封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眼,眸光微微震动。他没想到妻主会让他全权管理一个铺子。

      在这个家里,大哥稳重管店面,二哥精明管账目,三哥活络跑推广,满仓机灵做杂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他平日做信封、做纸品、偶尔帮妻主化妆,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可现在妻主对他说,要给他开一个铺子,让他全权管理。

      他垂下眼睫,目光无意间扫过池旌的脖颈,衣领遮不住的地方,有一小块深红的痕迹。他的视线在那抹红痕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昨天晚上二哥没有回东屋。他知道的。

      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不浓不淡,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把手里的信封纸一张一张地码齐,手指比平时慢了几分。

      “妻主,让我想想。”他说,声音很轻。

      当天晚上,谢贞安敲开了西屋的门。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今天新做的一叠信封,月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他看着池旌,目光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语气却笃定得不留余地:“妻主,我想开那个铺子。”

      池旌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行。明天让老三陪你去镇上,先看铺面。地段、租金、大小,你们俩自己定。”

      第二天一早,谢利家从池旌手里接过一包银子,掂了掂,吹了声口哨。

      池旌白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交代:看完铺面顺便去买一辆马车、两辆牛车回来。

      家里租了这么久的车,每次拉货送货都得提前跟人约,现在纸坊上了正轨,铺子也有了好几家固定客户,该有自己的车马了。

      谢利家把钱袋往怀里一揣,拍了拍腰间那把新换的短刀,说他办事妻主放心,便和老四驾着租来的牛车出了村。

      到了镇上,两人先看了几处铺面。

      有一间在正阳街往东拐的巷子口,铺面不大,但窗户朝南,采光极好。谢贞安在铺子里站了很久,把四面墙和前后进都看了一遍,又问了租金,然后朝谢利家点了点头。

      谢利家替他交了定金,拿了契书,说回村让妻主过目再签。

      从铺子出来,两人去牲口市挑车马。

      谢利家在张员外府上当了那么多年跑腿小厮,对牲口虽不算精通但也知道个大概,看牙口摸鬃毛,跟贩子讨价还价了半个多时辰,最后挑了一匹枣红马、两头壮黄牛,又配了一辆新马车和两辆牛车。

      马车厢板厚实,轮轴是新上的桐油,牛车的车斗也宽敞,正好能拉纸坊的货。

      钱货两讫,谢利家把牛车套好让谢贞安赶,自己坐上马车前头,一甩缰绳,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镇子。

      回村的官道有一段要穿过一片野松林。傍晚的夕阳被松枝切割成碎金,洒在土路上。

      谢利家嘴里叼着根草茎,正盘算着回去之后怎么跟妻主炫耀自己砍价的本事,忽然听见前面的弯道后面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他收住缰绳,眯眼往弯道那边看。

      七八个骑着马的人从松林后转了出来。领头的是个黑脸壮妇,手里提着一把宽背砍刀,马鞍上挂着几串不知从哪里劫来的铜钱和布匹。后面几个有男有女,都拿着家伙。

      谢利家嘴里的草茎掉了。他缓缓把马车停下,压低了声音朝后面说了一句。谢贞安在后面已经把牛车勒住了。

      那伙人已经散开了,把他们两辆车围在了中间。

      黑脸壮妇拿刀背敲了敲自己的马鞍,上下打量了一眼谢利家腰间的短刀和车板上的新麻绳,咧嘴笑了:“哟,新马车,新牛车,有钱人啊。姊妹们,这趟没白跑。”

      谢利家把手按在腰间短刀刀柄上,指节慢慢收紧,脸上还挂着那抹惯常的痞笑:“各位大姐大哥,我们就是两个赶路的乡下人,车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是些粗纸张,卖了也换不了几文钱。”

      黑脸壮妇歪头看了看谢贞安,目光在他耳垂上的银铃流苏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指甲上那抹水墨渐变的美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不要钱也行,那个小郎君倒是不错。”

      谢利家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慢慢地把刀拔了出来。

      黑脸壮妇像看戏一样看着他,然后摆了摆手。几个山匪同时翻身下马,朝两辆车围拢过来。

      谢利家一刀逼退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第二刀还没来得及挥出去,旁边一根木棒已经扫在了他后膝窝上。

      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地,手腕被反拧着按在马车的轮毂上,短刀脱手掉在土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

      他回头去看谢贞安。

      谢贞安已经被两个人从牛车上拽了下来,胳膊被反剪到背后,脸色苍白,但没有出声喊痛,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抬起眼,越过那群山匪的肩膀,看了谢利家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安静的担心。

      黑脸壮妇把谢利家的短刀从地上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刀刃,往腰间一别,翻身下马,拿刀背拍了拍谢利家的脸:“先把这两个带回去。马车和牛车也牵走,货看着不怎么样,车倒是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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