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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中秋 谢满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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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满仓几乎是追着谢享平的脚后跟窜出去的。
他跑到院门口的时候还绊了一下门槛,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一只手扒着门框,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伸出去拦在了谢享平前面,脸上写满了“我是来撑腰的”六个大字。
也不知道他这操不完的闲心是从哪里遗传来的,明明自己比谁都慌,还要挡在最前头。
谢利家往椅背上一靠,胳膊搭在桌沿上,看着院门口那个慌慌张张的背影,嗤地笑了一声:“瞧他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正夫呢。”
院门口,池奉嘉从陶应惜怀里仰起脸,两只小手捧着他的脸又亲又蹭,眼泪和笑声搅在一起,含含糊糊地喊着“爹爹爹爹”。
陶应惜抱着她,眼眶红了一圈,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裳,头发也梳得比上次整齐,手里提着个小包袱,里头鼓鼓囊囊的,大概是给池奉嘉带的东西。
“我就是来看看嘉嘉,”他把池奉嘉往上托了托,声音轻轻细细的,目光越过谢享平和谢满仓,往院子里望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今天中秋,我想着……给她送点吃的。”
池旌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她看了看陶应惜怀里那个哭得鼻头通红的小姑娘,又看了看陶应惜手里那个打着补丁的小包袱,侧身让开一步:“进来一起吃吧。”
谢满仓猛地转头看池旌,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池旌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谢满仓把话咽了回去,鼓着腮帮子站到一边,但眼睛还是警惕地盯着陶应惜,像一只被抢了骨头的小狗。
陶应惜抱着池奉嘉走进院子,在桌边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缩着的。他低着头,把池奉嘉放在自己膝上,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然后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满桌的吃食,除了月饼,其他的他见都没见过。
千层蛋糕的侧面露出层层叠叠的薄皮和奶油,披萨饼面上铺着金黄的奶酪和红红绿绿的配菜,慕斯蛋糕上点缀着完整的草莓,还有一大碗蓬松的爆米花、剥好壳的甘栗仁、炸得金黄的鸡翅。
这些东西别说吃了,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他的目光往旁边移了移,落在了桌边几个人身上。
谢元兴正帮池旌倒桂花酒,袖口滑下去,露出指甲上那抹素雅的哑光裸色和银边。谢享平端着茶杯,指甲上的鸦青色细纹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像远山的轮廓。
谢满仓气鼓鼓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但伸手去拿披萨的时候,银闪小星星在指尖闪了好几下。谢利家剥着花生,猫眼石美甲随着他手指的动作流转着碧绿的光泽。
连坐在角落里最安静的谢贞安,水墨渐变的美甲在给池奉嘉递花灯的时候也露了出来。
他们的眉眼也比从前更清朗了,不是那种脂粉气的修饰,而是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干净和精致,衬得每个人都不一样了。
陶应惜垂下眼,把池奉嘉往怀里揽了揽。他不是没见过这些人以前的样子,灰头土脸,面黄肌瘦,缩在鸡圈里不敢出声。
现在他们坐在满桌珍馐前面,妆容清透,指甲精致,谈笑自若。他低下头,给池奉嘉夹了一块离她最近的月饼,什么话也没说。
陶应惜在桌边坐下之后,除了给池奉嘉夹菜,几乎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东西,目光不敢往两边多看,偶尔抬头也是看向池奉嘉,看她又抓了一块披萨还是又挖了一勺蛋糕,嘴角便轻轻地弯一下。
池奉嘉赖在他腿上不肯下来,一会儿举着兔子花灯给他看,一会儿把咬了一半的月饼往他嘴里塞,含含糊糊地说“爹爹吃这个,这个甜甜的”。
陶应惜低头咬了一小口,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好吃”。
谢满仓坐在桌子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一块慕斯蛋糕,戳了好几个洞也没往嘴里送。
他的目光在陶应惜和池旌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回合,嘴唇动了又动,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把蛋糕戳得更碎了。
谢利家瞥了他一眼,夹了块鸡翅放到他碗里,低声说:“别戳了,再戳就成糊了。”
谢满仓哼了一声,把鸡翅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
月亮从槐树梢头升起来的时候,陶应惜把池奉嘉轻轻从腿上抱下来,站起来朝池旌微微欠了欠身:“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他声音还是轻轻细细的,但语气比来的时候平稳了些。
池奉嘉立刻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眼泪又要往下掉:“爹爹不要走!爹爹跟我们一起住!”
陶应惜蹲下来,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里头是几块自家做的桂花糖,糖纸都压出了褶,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
他用手背蹭了蹭池奉嘉脸上的泪痕,轻声说:“嘉嘉乖,爹爹改天再来看你。糖省着吃,别一次吃完了牙疼。”
池奉嘉抱着桂花糖,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但这次没有再拽着他不放了。
谢享平站起来,说了句“我送送”,便跟在陶应惜身后往院门口走。
谢满仓见状,筷子一搁也跟着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了谢利家一眼,谢利家正靠在椅背上,用那只贴了猫眼石美甲的手朝他懒洋洋地挥了挥,做了个“去吧去吧”的口型。
院门口,陶应惜转过身来,看了看谢享平,又看了看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谢满仓,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确实是笑了。
“你们不用这样防着我,”他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声音轻轻的,却坦白得没有一丝遮掩,“我今天来,真的只是想看看嘉嘉。她跟着你们,比跟着我好。我早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张被月光照得亮堂堂的桌子上,落在那些精致的美甲和清透的妆容上,落在池旌正低头给池奉嘉擦嘴的侧影上。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往村道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你们把她照顾得很好。多谢。”
谢满仓扒着门框,看着陶应惜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融进月色里,直到看不见了,才把脑袋缩回来。
他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我才没有防着他”,然后踢踢踏踏地跑回桌边,重新拿起筷子,把刚才戳烂的慕斯蛋糕一口吃掉了。
谢享平在院门口站了片刻才转身回来。
他走到池旌身边坐下,池旌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轻轻摇了下头,示意没什么事,然后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
谢贞安已经把千纸鹤花灯挂在了廊下,暖黄的烛光透过纸面洒出来,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投下一只展翅的鹤影。
池奉嘉抱着兔子花灯趴在谢元兴怀里,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月亮好圆”。
谢满仓重新活泛起来,拿自己那个银璎珞去碰谢利家的银香包,说要比比谁的亮。谢利家把银香包举得高高的不让他碰。
谢享平放下茶杯,看了池旌一眼,月光正好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微微弯起的嘴角照得清清楚楚。
谢享平把池旌从椅子上扶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有些迷糊了。
桂花酒后劲不小,她今晚高兴,多喝了两杯,走路的时候脚步有点飘。
谢享平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低声说了句“我送妻主回房”。
谢元兴正抱着已经睡着的池奉嘉往西屋走,闻言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谢满仓嘴里还塞着半块月饼,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妻主晚安”,被谢利家拽着后领拎回了东屋。
谢贞安把廊下的千纸鹤花灯烛火吹灭,又检查了一遍院门,最后一个回房。
谢享平把池旌扶进西屋,轻轻放在床上,替她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薄薄地铺在她脸上,把她的眉骨和鼻梁映得柔和而分明。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他本来该走了。他已经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三遍“把被子掖好就回东屋”,但他的手掖好被角之后没有收回来,而是鬼使神差地撑在了她枕边。
他低下头,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她的嘴唇。只是碰了一下,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一触即分。然后他看见池旌睁开了眼睛。
谢享平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神慌乱地往旁边躲,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从耳垂一路红到脖颈。
他猛地想直起身来,像一只偷吃了东西被当场抓住的猫,第一反应是逃跑。
池旌没有让他逃。她抬起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力道不重,但稳稳地把他圈住了。
她微微仰起脸,呼吸里还带着桂花酒的甜香,吐气如兰,声音带着微醺的沙哑:“我的平儿不乖哦。”
谢享平被她这一声“平儿”叫得浑身都酥了半边。
他撑在她上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呼唤:“妻主……”
“嗯?”池旌的声音慵懒而柔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后颈的碎发。
谢享平的脸红透了。他垂下眼睫,手指攥紧了枕头边沿,像是在积蓄毕生的勇气。
然后他重新抬起眼,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月光融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认认真真:“妻主,我今年十九了。”
池旌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嗯。”
谢享平的脸更红了,连鼻尖都泛了红,但他的目光没有再躲。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憋了太久的那句话从心底最深处捧了出来:“妻主打算什么时候同我圆房?”
池旌一愣,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碎成一片银色的星屑。
她抬手把谢享平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声音里含着笑意,也含着某种温柔而笃定的东西:“那择日不如撞日。”
话音刚落,她搂着他脖子的手猛地收紧,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被褥里将他侵吞,发髻散开,鸦青色的长发铺了满枕。那琉璃里倒映着她的脸,刹那间山雨欲来,雨点骤然急促起来。
那桂花的甜香不管不顾地涌来,甜得烫的,让人发晕……
一瞬间溺于深海,小鱼钻进他的发丝深处游弋,他浑身像过了电一般细细地颤了一下,齿关微微松开。
他仿佛听见自己呼吸碎裂的声音,像一串珠链断了线,珠子劈里啪啦滚落满地,每一颗都在空气里弹跳、散落、找不到归处。
窗外的花在风雨中摇晃,时而瑟缩,时而又松开,屋后的两根藤蔓,试探着、缓慢地攀上更高处。
“妻主……”
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滚落出来的时候,是哑的,带着颤,像一颗被河水打磨了很久的石子,圆润、温驯、沉甸甸地落进寂静里。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