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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买醉   从镇上 ...

  •   从镇上回来之后,池旌连着好几天都把自己埋进作坊的活计里。

      天不亮就起来查纸浆的发酵程度,中午跟工人一起吃大锅饭,下午钻进库房盘库存,连新房的施工进度都亲自盯着,一天往村长家跑三趟。

      谢元兴给她递茶,她接过来喝一口,目光往别处飘,说一句“我去看看石臼”就走。

      谢享平拿了账本找她对账,她对完账就站起来,说要去铺子里看新到的原料。

      谢满仓端着刚出锅的红糖糍粑凑到她跟前,她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好吃”就溜去了棚子那边。

      用谢利家的话说,妻主这几天跑得比被狗撵的兔子还快。

      其实不是不想面对,是没想好怎么开口。

      池旌蹲在库房角落里假装盘货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把各种方案翻来覆去地推演了无数遍。怎么跟老二说?

      谢享平那个人心思深,面上什么都不显,但越不显的人越容易钻牛角尖。那天在山上他对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把心剖开了给她看的。

      ——

      “你对我好,到底是因为你觉得欠了原来那个池旌的,还是因为你真的在意我?”

      她当时回答的是“我在意”。现在她在意的人不止他一个,而且她先跟大哥……

      这事怎么开口?

      直接说“老二,我要立你大哥为正夫”,以谢享平的性子,他不会闹,他甚至会点头说好,然后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再也不提。

      她不愿意那样。

      还有老五。谢满仓那小子胆大包天,爬床都爬了两回了,每次被她拎出来的时候都眼泪汪汪的,委屈得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跟她表白过心意,可他的心意全写在脸上,要是直接宣布立大哥为正夫,老五会不会又蹲在廊下偷偷哭?

      立谢元兴为正夫这件事本身,她没有犹豫。

      谢元兴老实、稳重、扛得住事,对她一心一意,对这个家尽心尽力,正夫之位非他莫属。

      但怎么跟其他几个兄弟说,怎么才能让他们知道,她不是不要他们,只是名分上必须有一个先定下来。

      池旌蹲在库房里,手里拿着一卷粗纸,半天没动,最后叹了口气,把纸搁回架子上。她池旌上辈子在片场被威亚吊着连翻十七个跟头都没这么愁过。

      还有那两个给她下药的女人。

      李老板和周老板,一个开笔墨铺子,一个开书铺,表面上斯斯文文的生意人,背地里往合作伙伴的酒里下药,还准备了三个少年伺候。

      这套流程熟练得很,显然不是头一回干。池旌事后回想起来,那杯酒从壶里倒出来的时候颜色和气味都没有异样,能在酒楼里动这种手脚,要么事先买通了跑堂,要么她们自己带了药粉。

      不管是哪种,这都是冲着她来的。

      她不过是个刚起步的造纸坊老板,跟她们无冤无仇,对方费这么大周章给她下药,图什么?池旌想了很久,只想到一种可能:她的纸动了很多人的利益。

      青石镇和县城本地的竹简商、布帛商,甚至是做笔墨生意的,都可能因为纸的出现而被分走一杯羹。

      那两个人不是来谈合作的,是来探底的。

      如果她在包厢里被那三个少年伺候了,不管是当场被人撞见还是事后被拿住把柄,她的名声就全毁了。

      一个靠县令扶持起来的造纸坊老板在酒楼里狎玩少男……

      传出去,沈县令第一个要跟她撇清关系。

      池旌想到这里,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有仇不报非君子。但报复这两个人不急在一时……

      对方以为她只是一个走运的村妇,不知道她以前是谁。她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叉。

      谢享平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不光发现妻主不对劲,还发现大哥不对劲。

      大哥这几天走路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被满仓喊一声又猛地回神,耳根红成一片。

      吃饭的时候大哥给妻主夹菜,以前也夹,但夹完就低头吃自己的;现在夹完菜之后,两个人的目光会在空中碰一下,然后妻主先移开,大哥再移开,两个人都不说话,但那种沉默跟以前的沉默完全不同。

      更明显的是大哥这两天走路腿有点迈不开,问他怎么了,他说搬石臼的时候扭了一下。

      谢享平没有追问。搬石臼扭了腰,这话满仓信,利家半信半疑,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想,有些事情不需要猜,只需要验证。于是这天傍晚收工后,他拿着新做的棉袜去东屋。

      谢元兴正坐在铺沿上整理晒了一天的被褥,看见他进来便往里让了让。

      谢享平把棉袜放在他手边,语气随意得恰到好处:“孙老爹那边刚送来的,每人两双,大哥试试合不合脚。”

      说完转身要走,脚下一个踉跄,谢元兴眼疾手快,一步跨过来扶住他的胳膊。袖子滑了下去,露出小臂内侧那一小片皮肤。

      谢享平看得清清楚楚。那颗朱红色的小痣,不在了。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把胳膊从谢元兴手里抽出来,站直了身体,用极淡极稳的语气说了句“没事,没崴到”,然后转身出了东屋。

      他绕过作坊棚子,推开院门,沿着村道走了很远,一直走到第一次发现野芙蓉的那片山谷边上才停下来。他站在那里,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眼角,指腹碰到一片湿热。

      “不是……先在意我的吗?”

      傍晚的风吹过来,野芙蓉的叶子已经枯了大半,在风里沙沙地响。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谢享平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小坛从村口小卖铺打回来的散酒。

      谢利家从棚子里探出头,喊了声“二哥你上哪儿去了饭都凉了”,他只是摆了摆手,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墩上坐下来,把酒坛搁在膝盖上,拔出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是村酿的浊酒,又冲又涩,顺着喉咙刮下去,辣得他皱了皱眉。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各自回了屋。他一个人坐在石墩上,脊背靠着冰凉的土墙,一条腿曲起来踩着石墩边沿,另一条腿随意地垂着,鞋底蹭着泥地上的碎石子。

      他喝了一口又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淌进衣领,他也不擦。月亮升到了中天,银白的月光铺满了整个院子,把他坐的那个角落也照得亮堂堂的。

      他觉得这月光很刺眼,好像故意要把他藏的所有东西都翻出来晾着似的。

      他又灌了一口酒,烈酒入喉,呛得他弓起背剧烈地咳了好几声,酒坛差点从膝盖上滚下去。他抓住坛口,稳住身体,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从来没有醉过。他不知道醉了之后人会变得这么轻,轻得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被月光一照就透了。

      他把酒坛放在地上,低下头,手指慢慢插进自己的发髻里,指节抵着额头,肩膀微微地、一下一下地颤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以为他与她是最近的。

      那一天在那片山谷里,她在他怀里哭了。那是他头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信任另一个人的时候会哭成那样。

      她的眼泪烫在他的衣襟上,他当时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他以为那是他与她之间的默契,是只有他们两人才有的秘密。

      可现在想来,也许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把那天的眼泪当成了约定。她跟大哥之间也有约定,她跟满仓之间也有约定。他不是唯一。

      醉意漫上来的时候,理智的堤坝终于决了口。他仰起脸看着月亮,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嘴唇被酒浸得湿润发亮,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他没擦,只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声音又低又哑。

      他不管不顾的想着,池旌,你欠了我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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