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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清晨   天光大 ...

  •   天光大亮的时候,池旌醒了。

      她是被窗外巷子里收夜香的板车轱辘声吵醒的,那声音慢吞吞地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地远了。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房梁看了好几息,才慢慢想起来这不是村里的家,是正阳街纸铺的后院。

      昨晚她去聚贤楼谈生意,喝了不该喝的酒,一路跌跌撞撞跑回来,然后……

      她偏过头。

      谢元兴躺在她身边,还在睡。

      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柔和而分明。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痂,是她昨晚咬的。

      被子只盖到他胸口,锁骨和肩膀露在外面,麦色的皮肤上布着好几处痕迹,有深有浅。

      他的睫毛很长,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平稳而绵长,一只手还轻轻搭在她的腰侧。

      池旌慢慢地、轻轻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挪开,坐了起来。

      被子滑下去,凉风贴着她的后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里衣的系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断了,锁骨上也有两道指甲抓出来的红印。

      她闭上眼睛,抬起手,慢慢捂住了脸。完了。昨晚的画面一段一段地涌回来,清晰得不需要任何提示。

      她记得自己把他按在门板上,扯崩了他两颗盘扣,把他抱起来往卧室走的时候,他的腿撞到了门框,他闷哼了一声说“不疼”……

      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她脑子里。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脸上拿开。事已至此,先穿衣服。

      她刚把里衣的带子重新系好,旁边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小心翼翼的动静。

      谢元兴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她坐在床边,耳根瞬间涨得通红,慌忙撑着床板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他又手忙脚乱地把被子拽上来盖住自己,嘴唇动了动:“妻主,你……你好些了没有?”

      “好一些了。”池旌按住他的肩膀,又把他按回枕头上。他顺从地躺回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池旌把手贴在他额头上,她的掌心是凉的,他的额头是温热的,触感让两个人都同时沉默了。

      “元兴,”她开口,声音沙哑,“昨晚的事,对不住。”

      谢元兴的眼神暗了一瞬,他垂下眼睫,轻轻摇了摇头:“妻主不用道歉。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知道你愿意,”池旌的声音很低,手从他的额头上移开,握住了他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所以我更要道歉。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我昨晚脑子不清醒,我不确定自己是在对你做什么,还是单纯在……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只是把你当成……”

      她顿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词。

      谢元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轻,但稳。他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眼眶还红着,但目光是从未有过的笃定。

      “妻主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什么东西,”他说,“妻主在街上替我挡鞭子的时候没有,在公堂上替我挨板子的时候没有,昨晚也没有。我都知道。”

      池旌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粗糙,掌心和指腹全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老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只手编过无数张竹帘,搬过数不清的石臼,替她端过茶、披过衣、擦过汗。她忽然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元兴,”她闷闷地说,声音从两个人交握的指缝间漏出来,“我想给你一个名分。正夫的名分,你愿意吗?”

      谢元兴没有回答。

      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他在哭。眼泪无声地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淌过太阳穴,没进鬓发里。他哭得不像昨天晚上那样隐忍克制,也不像那天在院子里那样压抑着不敢出声。

      只是一个被人在心口上放了一块太烫的东西的人,不知道该怎么接住,只能让眼泪自己流出来。

      “妻主,”他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我……我,弟弟们都比我好……”

      “你再说一遍试试看。”池旌打断他,声音不重,但语气坚定得不容反驳。

      谢元兴张了张嘴,眼泪又涌了一波出来,他赶紧用手背去擦,擦完左边右边又淌下来,狼狈得像个孩子。

      池旌看着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酸了一下,然后她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拿自己的袖子给他擦脸:“好了好了,不哭了。当我没问,反正我就这么定了。”

      “我没说不好……”谢元兴小声说。

      “那你是答应了?”

      谢元兴愣了一瞬,然后点头,他点得太用力,眼泪都甩到了被子上。两个人对视着,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池旌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仰面看着房梁。

      纸铺的后院很安静,只有后院那棵石榴树上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前头铺子还没开门,街上也没有什么人声。

      整个世界好像都还没醒,只有他们两个人醒着。

      “对了,”谢元兴侧过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臂轻轻搭在她腰上,小声问,“妻主昨晚到底是怎么了?”

      池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昨晚聚贤楼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李老板和周老板在酒里下了东西,叫了三个少年进包厢,她发现不对劲就逃了出来。谢元兴听完,眉头拧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搭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那两个老板,以后不能合作。”

      “嗯,不合作了。”池旌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不吃白菜。

      谢元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问了一句:“那妻主昨晚……是因为药,还是因为……”

      池旌翻身面对他。晨光正好移到他脸上,把他那张老实本分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在紧张,紧张到屏住了呼吸,睫毛轻轻颤着,连搭在她腰上的手指都僵住了。她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鼻子。

      “药是引子,”她松开手,认真地看进他的眼睛里,“人是真的。”

      谢元兴的耳朵又红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已经做了夫妻间最亲密的事,明明昨晚他攀着她的肩膀、咬着她的衣领、把自己最狼狈最失控的样子全都给了她。

      可天一亮,她一句话、一个眼神,他还是会脸红,还是会紧张到手指不知道往哪里放。

      池旌看着他那双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手,忽然笑了,伸手把他拉回枕上,翻身覆上去。

      这一次没有药效催逼的急迫,没有酒后混沌的冲动,她的手肘撑在他耳侧,手指慢慢插进他散在枕上的发丝里,低头看着他。

      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根睫毛、每一道皮肤的纹理、每一丝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的肌肉,都近在咫尺。

      她发现他左边眉毛尾端有一颗极小的痣,淡得几乎看不见,藏在他浓黑的眉尾里,像是专门留给凑得足够近的人才能找到的暗号。

      “元兴。”她低声叫他。

      “嗯。”他仰着脸看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次,”她低下头,嘴唇似碰非碰地擦过他的眉心,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自己的下巴,“没有药。”

      谢元兴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碰上她的脸颊,从颧骨慢慢滑到下颌,力道很轻很轻,轻得像在抚摸一件这辈子都不敢想能拥有的东西。

      “妻主,”他声音哑哑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晃,但嘴角是弯着的,“我昨天晚上,怕天亮了你就……后悔了。”

      池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吻上了他眉尾那颗藏起来的痣。

      谢元兴闭上眼睛,手指收紧,搂住了她的背。

      晨光在他们身上一寸一寸地移动,从肩头爬到交握的手指,再爬到枕上散落的发丝。石榴树上的鸟叫了又停,停了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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