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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哄 谢享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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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享平把最后一口酒灌下去的时候,酒坛已经空了大半。他把坛子搁在石墩旁边,撑着墙站起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院子里铺的石板路歪歪扭扭地在他脚下晃,他扶着墙根走了几步,膝盖撞到水缸沿上,闷响了一声,他也不觉得疼,只是低头看了看磕红的那块皮,然后继续往前走。
东屋的门被他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碰撞声,他半个身子撞在门框上,肩膀抵着木头停了两息,然后摸黑往里走。
屋里几个兄弟都已经睡下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他眯着眼找到了自己的铺位,弯腰去掀被子,手却在床沿上摸了半天,摸到了一截温热的脚踝……是大哥的铺位。
他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没力气再往前走,顺手就把大哥的被子扯开,整个人跌了进去。
浓烈的酒气像一盆冷水泼进了安静的屋子。
谢元兴被这动静惊醒,睁开眼就看见二弟蜷在自己被子里,浑身酒气熏得人几乎要屏住呼吸,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衣领被酒浸透了一大片,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在微微发抖。
“享平?”谢元兴坐起来,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二弟脸上全是泪痕,眼角还是湿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他从来没有见过二弟这副模样。
谢享平是他们兄弟里最能扛事的一个,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再难再苦也不吭一声。可他现在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像个迷路的孩子。
谢元兴翻身下床,趿上鞋去厨房,拿瓢舀了半锅水,蹲在灶前添了把柴。火光照得他脸上的担忧明明灭灭。
水烧开之后他切了两片姜,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小罐蜂蜜,那是妻主上次从镇上带回来给奉嘉冲水喝的,他平时舍不得碰。
他舀了一勺融进热水里,端着碗快步回了东屋。
他把谢享平从被子里捞出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端着醒酒汤凑到他嘴边:“享平,来,把这个喝了。姜蜜水,喝了就不难受了。”
语气又低又柔,跟哄嘉嘉吃药时一模一样。
谢享平被灌了几口姜蜜水,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从混沌里拽回了一丝清醒。他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大哥近在咫尺的脸。
大哥的眉头拧着,嘴唇紧抿,眼角有细密的担忧的纹路。月光从大哥背后照过来,把他整张脸都笼在阴影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全是担心,全是心疼。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永远在照顾别人,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他明明已经得到了妻主的承诺,可他回来一个字都没说。
他大概是想等妻主自己开口,不想让弟弟们觉得他在炫耀。连这种时候,他都在替别人着想。
谢享平忽然觉得喉头一酸。他伸出手,猛地抱住了谢元兴的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他的手指攥着大哥后背的里衣,攥得指节发白,额头抵在大哥的胸口,肩膀剧烈地抽动。
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洇进大哥的衣襟,把他的胸口浸湿了一大片。
“哥。”他喊了一声,嗓子又闷又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然后他泣不成声。
他哭得浑身都在抖,压抑的抽噎从牙缝里漏出来,在安静的东屋里格外清晰。
谢利家被这动静惊醒了,翻身坐起来,谢满仓揉着眼睛从被子里探出头,头发翘得跟鸟窝一样,谢贞安也翻过身来,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三个人都懵了,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看向大哥铺位上那个抽泣的人。
那是二哥。二哥在哭。他们长这么大,头一回看见二哥哭。
谢元兴把醒酒汤放在一边,一只手轻轻拍着谢享平的后背,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
他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说什么“别哭了”,就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手掌落在他的肩胛骨之间,节奏缓慢而稳定。
他抬起头,跟谢利家、谢满仓和谢贞安对视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先别问。
谢满仓却已经从被子里爬了出来,光着脚跑到大哥铺位边上,蹲下来歪着头看二哥。二哥把脸全埋在大哥怀里,肩膀还在抖,哭声已经小了些,变成了闷闷的抽噎。
他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二哥的袖子,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二哥,你怎么了?”
池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房梁。西屋的窗纸被月光浸得半透明,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槐枝的沙沙声。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哭声,是比哭声更闷的、压抑的抽噎,断断续续地从东屋那边传过来,夹杂着谢元兴低沉的说话声和谢满仓软糯的询问声。
她侧耳听了几息,确认那是谢享平的声音。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把情绪吞进肚子里的人,在哭。
池旌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床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披上外衫推开了西屋的门。夜风凉得刺骨,她穿过院子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得多,走到东屋门口,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我可以进来吗?”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拉开了。
谢满仓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黑夜里终于看见了火把。
“妻主当然可以进!快进来!”
池旌跨进门槛,目光越过谢满仓的肩膀,落在靠着墙角的铺位上。谢元兴靠坐在墙边,怀里抱着谢享平,一只手还搭在他的后背上,脸上的神情又心疼又无措。
谢享平伏在他胸口,衣领湿了一大片,发髻散了半边,几缕碎发粘在泪湿的脸颊上。听见她的声音,他慢慢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红得像被火烫过,眼眶里还蓄着没落下来的泪,睫毛湿得一绺一绺的。没有惊讶,没有闪躲,更没有平时那种冷冷淡淡的疏离,只有一种毫无遮掩的、赤裸裸的委屈和悲伤,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池旌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她挪步上前,走到谢元兴的铺位前,弯下腰,伸出手,指尖碰到谢享平额前被泪水和汗水粘住的碎发,轻轻捋开。
“享平……”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谢享平没有应。他只是红着眼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又涌了一波出来,无声地从眼角滑下去,淌过他紧绷的下颌,滴在他攥得死紧的被角上。
池旌心疼得厉害,拇指去擦那些眼泪,可擦完一波又来一波,怎么都擦不完。她双手捧住他的脸,掌心贴着他湿漉漉的脸颊,手指穿过他散乱的鬓发,指腹一下一下地、极轻极缓地抹过他的眼角。
“好平儿,莫哭了。”她轻声哄道,声音又低又柔。
这句话一出口,谢享平浑身猛地颤了一下。他抬起手,手指攥住了她的袖口,攥得那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谢享平攥着她袖口的手在发抖,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问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咬着下唇,把脸别到一边,不看她。
那些话堵在他嗓子眼里,他想问妻主为何躲我?妻主是只要大哥,不要我了吗?他问不出口。
他怕一开口,得到的答案他承受不起。他宁愿把嘴闭紧,把眼泪吞回去,至少这样还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池旌看着他这副强忍的模样,心里像被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她蹲在他面前,仰起脸,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对齐,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是因为我吗?”
谢享平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但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是因为我,才这么难过的吗?”池旌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回避,只有实打实的愧疚和心疼。
谢享平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了。他没有出声,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攥着她袖口的指节上,热得烫人。
他紧紧抿着嘴,把下唇咬出一道白印,倔强地扭开头,不肯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池旌伸出手,把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他的脸撞上她的肩窝,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纸浆的气息。
“对不起。我不该躲你。我不是有意的。”池旌把下巴抵在他头顶,手掌覆在他后背上,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在她掌心下剧烈地起伏。
她闭上眼睛,把这几天的纠结和愧疚都揉进了这几句话里,“我只是没想好怎么说。我怕你多想,怕满仓多想,怕大家都多想,结果越怕越躲,越躲越伤人。都是我的错。”
谢享平的脸埋在她肩窝里,终于哑着嗓子问了出来:“妻主是只要大哥,不要我了吗?”
谢元兴在旁边急得脸都红了,连声说:“不是这样的,享平,不是的!”
“不是。”池旌的声音稳稳地压住了所有声音。
她双手捧着谢享平的脸,拇指擦过他湿漉漉的眼角,认真地看进他的眼睛里,“我怎么会不要你。你上次在山上问我,我对你好到底是因为什么?我现在再说一遍:我在意你。不是因为欠债,不是因为补偿,不是因为别的任何东西。是你这个人。”
谢享平红着眼眶看她,嘴唇抖了抖,没说话,但攥着她袖口的手终于松了些力道。
谢满仓跪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抱着被子角,眼睛也红了。他看看大哥,看看二哥,又看看妻主,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只好把被子角往嘴里塞了塞。
池旌深吸一口气,把谢享平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然后转头看了看谢元兴,又看了看谢满仓,目光从谢利家身上扫到谢贞安身上。
屋里很安静,连窗外的虫鸣都歇了。
“既然今天大家都在,”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有话要说。这些天我确实在躲,不是因为做了什么亏心事,是因为没想好怎么开口。既然现在话已经说到了这里,我不如一次说完。”
她握着谢享平的手,看向谢元兴,目光笃定而温暖。
“我要立元兴为正夫。”
谢元兴的眼眶瞬间红了,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谢享平的手在她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没有挣开。
谢满仓的被子角从嘴里掉出来,嘴巴张了张,脸上的表情在“替大哥高兴”和“那我呢”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在一个傻乎乎的笑容上。
谢贞安在角落里安静地坐着,目光在池旌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谢利家靠在自己铺位上,双手抱胸,一直没出声。
他看着二哥红着眼眶靠在妻主怀里,看着大哥低着头抹眼角,看着满仓抱着被子傻笑,终于翻了个白眼。
“不是,”他的声音带着三分嫌弃七分无奈,“我就不明白了。大哥这样,二哥这样,满仓也这样,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跟被灌了迷魂汤似的?就为了这点事要死要活的,哭成这副样子,太小男人作派了!”
谢满仓扭头瞪他:“三哥你才小男人!你根本不懂!”
“我不需要懂。”谢利家把胳膊枕到脑后,翘起一条腿,嘴角还是那抹痞笑,“反正我就觉得,妻主挺好的,没亏待我,没亏待这个家。至于其他的……你们爱谁当正夫谁当正夫,别耽误我明天早上吃肉就行。”
池旌忍不住笑了一声,谢享平在她肩窝里轻轻哼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我醒酒汤还没喝完。”
池旌连忙松开他,把搁在床头的碗端过来。谢享平接过碗,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剩下的姜蜜水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