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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新衣 天气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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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说变就变。
头天夜里起了北风,第二天一早推开西屋的门,一阵冷风灌进来,池旌才发现院子里那棵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头挂着几片枯黄的在风里摇摇欲坠。
作坊的妇人们来上工的时候,都在短褐外面加了件夹袄。
胖婶子头上还包了块蓝布头巾,进门就朝池旌喊:“池老板,该备冬衣了!你这身子骨单薄,可别冻着了!”
冬衣。池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薄衫,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她又看了看院子里正忙着搬石臼的谢利家,穿了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褐,胳膊肘那块已经磨得透光了。
谢贞安从她面前走过,衣领洗得发白,领口的针脚裂了一小截,走路的时候领子微微翘着,灌进去的冷风把他脖子吹得发红。
池奉嘉更不用提了,入秋后长高了一截,裤腿短到脚踝以上,昨晚上床的时候冰凉的小脚丫子直往她怀里缩。
她穿过来的时候刚入夏,转眼好几个月过去了,造纸、挨板子、开店、扩作坊,一桩接一桩的事赶着她往前跑,竟然从来没有想起过给一家人添置衣裳。
这么大个纸坊的老板,家里夫郎还穿着露胳膊肘的旧衣裳。池旌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转身进了库房。
州府赏的二十匹绢布还原封不动地堆在库房角落里,布面蒙了一层细灰。她伸手摸了摸,质地细密柔软,颜色也正,做冬衣刚好。
她把布搬出来,在院子里喊了声“元兴”。
谢元兴正扛着一捆竹子往棚子里走,听见喊声回头,看见池旌站在库房门口,身边堆着好几匹布,不由得愣了一下。
池旌拍了拍布面上的灰:“这是州府赏的绢布,一直没顾上。天快冷了,你今天带着这些布,去镇上多买些棉絮回来。再去村里打听打听,找几个针线活好的老爹爹,给家里每人赶三套冬衣出来。
“棉被也弹几床新的,旧的已经不暖和了。嘉嘉多做两身,她在长个子。”
谢元兴放下竹子走过来,伸手摸了摸绢布的料子,又看了看池旌身上那件薄衫,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弯。
“妻主也该添了,”他说,“你这件袖子都快破了。”
池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抬头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瞬,都想起当初在镇上卖野兔的时候,那时候他们穿的就是身上这几件破衣裳,转眼已经入冬了。
谢元兴没有多说什么,把布匹仔细地搬进屋子,又跟谢享平报备了采买棉絮的银钱数目,然后去赵阿叔家问了村里哪几个老爹爹手艺好。
赵阿叔家的公爹年轻时是做裁缝的,听说池旌要给一家子做冬衣,当天下午就带着针线包袱上了门。
池旌又让谢满仓把库房里剩下的布匹按颜色和厚薄分好,叫上谢享平一起给每个人量尺寸。
谢享平拿了根麻绳来,挨个量了肩宽和袖长,记在他那本永远工工整整的账册上。
量到池旌的时候,他站在她身后,麻绳从她肩头绕过,他低头看了一眼绳结上的刻度,说了句“妻主瘦了”,语气平淡,然后把尺寸一笔一划地写在了账本上。笔迹比平时用力了几分。
谢满仓在院子里挨个缠着几个哥哥量尺寸,量到谢利家的时候故意把麻绳往他腰上勒了一把,谢利家被勒得倒吸一口气,抬手就要敲他脑袋。
谢满仓哈哈笑着往池旌身后躲,池旌被他们闹得看不下去,拍了拍谢满仓的后脑勺:“别闹,下午你跟老二带布料和棉絮去赵阿叔家,先把大家的尺寸和用料定下来,被面被里也一起选好。这几天该做的事不能落下,但天冷了,谁也不许冻着。”
赵阿叔家的公爹姓孙,村里人都叫他孙老爹,年轻时在镇上的裁缝铺做过好些年,一手针线活做得又细又匀,村里谁家娶夫嫁郎要做新衣裳,都请他掌尺。
孙老爹带着两个帮手老爹爹在赵家堂屋里支了两张长案,一张用来裁布,一张用来铺棉絮。绢布在案上展开,石青的、月白的、鸦青的、赭褐的,一匹一匹码得整整齐齐,堂屋里弥漫着新布特有的浆洗气味和弹棉花时飞起的细絮。
谢满仓把家里五个兄弟的尺寸单子交到孙老爹手上,又蹲在旁边看弹棉花,被飞起来的棉絮呛得连打了三个喷嚏,逗得两个老爹爹笑出了声。
谢享平把每匹布对应的衣裳款式,和用料数目跟孙老爹核对,确认绢布够每人三套冬衣再加两床新棉被,才在账本上把这一项勾掉。
几天后的傍晚,池旌从作坊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廊下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摞新衣裳。
池奉嘉已经换上了她那身鹅黄夹袄,袖口和领口滚了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小脸粉扑扑的,正蹲在院子里跟泥巴说话,新衣裳的下摆已经沾了泥点子,被谢利家拎起来拍了好几巴掌。
谢元兴站在廊下,穿着那身新做的石青色夹袍,比平时那件打补丁的短褐合身了不止一点,肩线正好落在肩头,腰身收得利落,整个人看着挺拔又稳重。
他显然不太习惯穿新衣裳,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一会儿摸摸袖口的针脚,一会儿扯扯衣摆。
看见池旌进来,他放下手,站直了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弯了下嘴角。
池旌走过去看了看那摞衣裳,针脚细密匀称,领口袖口的滚边都做得极工整,棉絮铺得厚薄均匀,摸上去又软又暖。
她拿起最上面那件月白色的袄子在身上比了比,发现是自己的,尺寸刚好。她又翻了翻,每个人都有三套。
一套厚实的出门穿的,一套日常干活的,一套在屋里穿的薄棉袄。七个人,每套的配色和针法都不一样,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妻主!”
谢满仓从东屋跑出来,换了一身赭褐色的新夹袄,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头发也重新束过了,衬得一张脸又白又俊。
他在池旌面前转了个圈,衣摆跟着飞起来:“好看不?孙老爹说我穿这个颜色显白!”
他自己转完又凑过来,声音突然低了几分:“妻主,你的衣裳也做好了吗?我看看你的。”
说着伸手去翻那摞衣裳,翻到池旌那件月白袄子,眼睛亮了亮:“妻主你穿上肯定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谢享平站在东屋门框里,也换上了新做的鸦青色长袍,腰间系了根同色腰带,站在那里像一竿修竹。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一个账本,目光越过账本的边缘,落在池旌身上。
池旌感觉到那道目光,抬头看过去,谢享平已经把视线移回了账本,好像方才只是恰好抬了一下眼。
池旌站在原地,看着满院子穿新衣的人,看着廊下摞得整整齐齐的冬衣,看着谢奉嘉蹲在地上又蹭了一块泥巴被谢利家拎起来教训,突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