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暖床 陶应越 ...
-
陶应越来上工的头两天,池旌特意让谢利家多盯着点。这表姐人确实不算滑头,让搬石臼就搬石臼,让挑水就挑水,干活的架势有模有样,一把子力气也不藏着掖着。
就是脑子不太灵光,交代事情得说两遍,抄纸的步骤教了三回才勉强记住个大概,中间还差点把纸药当成米汤端去灶房,被谢享平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不过池旌本来也没指望她能干什么精细活,既然人老实肯干,力气也够,粗料那边正缺人手,便拍板把她留下了。
这两天家里气氛有点微妙。
池旌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但她练武出身的人对环境的变化有一种本能的敏锐。
比如她在作坊里弯腰检查纸浆浓度的时候,谢元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等她直起身来后背差点撞上他的胸口,他退后半步,耳朵尖红了一片,手里举着一碗凉茶,结结巴巴地说“妻主喝茶”。
比如吃饭的时候,谢享平给她递碗,手指在她手背上多停了好几息,她抬头看他,他已经把手收回去了,低头吃自己的饭,神色如常。
比如谢利家跟她汇报铺子销售情况的时候,非要在她耳边说,声音压得低低的,热气扫过她的耳廓,她往旁边挪了半寸他就跟着往旁边挪半寸,嘴角还挂着那抹熟悉的痞笑。
再比如今天早上,她蹲在廊下系鞋带,谢贞安从她面前走过,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把她后领上沾的一片碎草叶拈走了。动作极轻极快,等她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出三步远,只留给她一个清清淡淡的背影和一句几不可闻的“有草叶”。
池旌蹲在原地,心想这一个个的都怎么了。
最夸张的是谢满仓。这小子从前天晚上从大槐树回来之后就不太对劲,昨天晚上在东屋里说了什么她没听到,但从那以后他看她的眼神就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平时他也黏人,但黏得坦坦荡荡,像个需要人顺毛的小狗。
这两天他的黏法变了,他还是围着她转,但每次靠近的时候耳根先红,说话的时候目光往她脸上飘一下又飞快地移开,像是藏了一肚子话不敢说。
这会池旌正在作坊棚子底下跟谢享平核对新一批精纸的出货单,就听见厨房那边传来“哐当”一声,紧接着是谢满仓带着哭腔的喊声。
“妻主——”
谢满仓从厨房里跑出来,举着右手,手掌摊开朝上,像端着一盘看不见的菜。他的眼眶已经红了,泪珠在睫毛上挂着要掉不掉,嘴唇委屈地撇着,整个人从厨房门口冲到池旌面前的那几步路跑得跌跌撞撞,差点被廊下的台阶绊一跤。
他举着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手心红了一小片,边缘已经泛了点白,确实烫到了,但不算严重。
“我、我烫到手了,呜呜呜,好疼……”他举着手心凑到池旌面前,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像一只不小心踩了水坑的小狗,第一时间跑回来找主人告状。
池旌放下出货单,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心翻过来仔细看了看。
红了一小片,没起泡,不严重。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谢享平已经从她身后走了过来,扫了一眼谢满仓的手心,又扫了一眼谢满仓脸上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然后抬起眼皮,看了谢满仓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谢满仓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心虚,往池旌身边又缩了半步。
“我去拿烫伤膏。”谢享平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往东屋走。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池旌握着谢满仓手腕的那只手。
池旌没注意到谢享平的目光。她牵着谢满仓的手腕把他拉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把他的手掌按在水流下冲。
凉水冲过烫红的地方,谢满仓嘶了一声,手指蜷起来又展开,但他没有把手抽回去,乖乖地让池旌帮他冲水,然后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妻主,你真好。”
池旌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谢满仓连连摇头,耳根红成一片。
谢满仓这次是真豁出去了。
自从那晚在东屋里把“妻主都没碰我们”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心里那扇门就好像被自己一脚踹开了。
以前他觉得妻主是天上的月亮,他只要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就够满足了;现在他想的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不能伸手去够?他是妻主明媒正娶的夫郎,名正言顺,合法合理。
陶应惜已经滚蛋了,正夫之位空着,家里五个兄弟谁坐上那个位置,谁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妻主身边。
大哥太老实,二哥太端着,三哥太油,四哥太闷,他谢满仓,他年纪小,可他胆子大。
这天晚上,池旌在西屋给池奉嘉讲完了睡前故事,小姑娘今天格外精神,翻来覆去地不肯睡,最后还是谢利家过来把她抱走,说带她去东屋跟几个爹爹挤一挤,让妻主好好歇一晚。
池奉嘉被抱走的时候还在咯咯笑,搂着谢利家的脖子喊“三爹爹最好”,池旌笑着摇了摇头,洗完脸脱了外衫,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被窝里是热的。不是汤婆子那种热,是一个人的体温,温温软软的一团,缩在她床铺靠墙的那一侧。
她还没来得及翻身坐起来,一条细瘦的胳膊就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腰上。
“妻主。”被子下面露出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带着一丝紧张的颤意和一种豁出去的决心。
池旌一把掀开被子,就看见谢满仓蜷在她床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里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一小片锁骨,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细白的手臂。
他的头发散开了,乌黑柔软地铺在她的枕头上,衬得他整张脸又小又白。
他趴在她床上,仰着脸看她,月光从窗纸里漏进来,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翘,眼尾泛着一层薄红。
“你干什么?”池旌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干。
“暖床。”谢满仓答得理直气壮,声音软糯糯的,跟平时在院子里喊“开饭了”的那个大嗓门判若两人。他往她那边蹭了蹭,下巴搁在她的枕头上,眨了眨眼睛。
池旌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她压低了声音:“满仓,回东屋去。”
“不要。”谢满仓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只眼睛,那眼睛水汪汪的,怯生生的,但下面藏着的那点狡黠骗不了人。
“妻主,今晚三哥带嘉嘉去东屋睡了,西屋就你一个人。你一个人睡多冷啊,我给你暖好了你就让我留下来嘛。”
他说着,把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轻轻勾住了池旌垂在床沿上的袖口,摇了摇,力道轻得像猫用尾巴扫过她的手背。
池旌低头看他,他立刻把眼睛睁得更大更圆,嘴唇微微嘟着,拿出平时跟池奉嘉抢糖吃时最拿手的那套撒娇大法,但这一次他不是要糖,他是要人。
池旌还没来得及再次开口,谢满仓已经从被子里坐了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他单薄的肩膀和锁骨底下那颗小小的痣。
他跪坐在床上,直起腰来,脸离池旌只有咫尺的距离。他抬手,手指轻轻地碰了碰池旌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然后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是虔诚的动作,把那缕头发拨到了她耳后。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耳廓,凉凉的,带着一点点烫伤膏残留的薄荷味。
“妻主,”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你看看我好不好?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他退后一点点,让她看清自己。
月光下的少男,肩膀单薄但线条已经不再是孩子的圆润,锁骨分明,腰身细瘦,里衣的领口因为刚才的动作滑得更开了些,露出胸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他的脸涨得通红,连脖子都红了,但他的眼睛没有躲,直直地看着她,睫毛在抖,嘴唇也在抖,可他就是没有移开目光。
池旌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这招的。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谢满仓的肩膀,把他从自己面前轻轻推开一个手臂的距离。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就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在绷紧,绷得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弓弦。
“满仓,你听我说……”
话没说完,东屋那边的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是两个人,一前一后,步子都不重,但在夜里听得分明。
西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谢享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红糖姜茶。
自从池旌上次来癸水疼得下不了床,他就养成了每天睡前给她煮一碗的习惯。
他的目光越过碗沿的热气,落在床上。池旌只穿着里衣坐在床边,衣襟微乱;谢满仓跪坐在床铺里侧,衣衫不整,满脸绯红,嘴唇水润润的。
他端着碗的那只手纹丝不动,姜茶的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但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
“谢满仓。”他连名带姓地叫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谢满仓被他这一声叫得后背一凉。二哥平时叫他“满仓”,叫他“老五”,偶尔叫他“谢满仓”那一定是他闯了祸。
可现在二哥的语气不是要教训他,比教训冷得多。他把被子往自己身上拉了拉,试图挽回一点气势:“二哥,我、我在给妻主暖床……”
“出来。”谢享平没有理会他的解释。
“我不!”
“出来。”这两个字比刚才更轻,更短,但谢满仓看到二哥握着碗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谢满仓磨磨蹭蹭地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池旌一眼,那眼神委屈得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小狗,可怜巴巴地写满了“妻主救我”。
池旌正捏着被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收到他求助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表情,谢享平已经侧身挡在了她和谢满仓之间。
谢享平把姜茶稳稳地放在池旌床头的矮桌上,然后转身,揪着谢满仓的后领把他拎出了西屋。门被从外面拉上了,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发出一声沉闷的关门声。
院子里传来谢享平又低又冷的训斥声:“你今年多大了?半夜爬妻主的床,传出去你还要不要脸面?”
然后是谢满仓不服气的回嘴:“二哥你凭什么说我!你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你上次在山上亲妻主你以为我不知道!”
“谢满仓!”
池旌坐在床上,把脸埋进手掌里。完了,全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