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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没有正夫! 回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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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只有廊下还留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谢满仓走在最后面,进院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但他没出声,低着头默默地跟进来,像一只在外面淋了雨又被拎回家的小狗。
谢元兴把院门闩好,谢享平去厨房检查灶火有没有熄干净,谢利家把廊下晾的最后一叠纸收进屋。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但谁都没有说话。
池旌抱着池奉嘉回了西屋。
小姑娘在回来的路上就趴在她肩头睡着了,晚饭的兴奋和见到亲爹的哭闹耗尽了她最后一点精力,这会儿小脸红扑扑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干了的口水印。
池旌把她轻轻放在床铺上,脱了她的小鞋子,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小姑娘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银色的光。
她睡得那么安稳,不知道今晚在大槐树下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她的亲爹和她的娘亲之间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池旌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然后起身出了西屋,把门轻轻带上。
院子里,几个人还没散。
谢元兴坐在廊下,手里拿着编了一半的竹帘,手指在竹篾间停着,半天没动一下。谢享平从厨房出来,在廊柱上靠了片刻,目光在西屋那扇关上的门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回了东屋。
谢利家在棚子底下整理纸品,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借着干活想什么事情。谢贞安坐在东屋门口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但书页很久没有翻动过。
池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得她衣角轻轻飘动。
她走到水缸边打了瓢水,喝了两口,然后说了句:“都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上工。”
谢元兴应了一声。谢利家从棚子里探出头说了句“妻主晚安”。谢贞安合上书,站起来朝她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进了东屋。
谢满仓没有应声。他还站在院子中间,刚才从大槐树回来的一路上他就没说过一句话,回来的路上也是他走得最慢,落在最后面,踢了一路的石子。
池旌进屋的时候他在院子里站着,池旌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院子里站着,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满仓。”池旌叫他。
谢满仓抬起头看她,月光把他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他刚才在大槐树下哭过的痕迹还没干,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妻主,我去睡了。”然后低头钻进了东屋。
池旌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这个家里,谢满仓是情绪最藏不住的一个,高兴就笑,难过就哭,生气就炸毛,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
现在他明明有话,却咽回去了,这不太正常。但她没有追上去。今天折腾了一整天,她的精力也见了底,而且她知道,谢满仓藏不住话,迟早会自己蹦出来。
东屋里,油灯已经吹了,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谢元兴和谢利家已经躺在铺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谢贞安面朝墙壁侧躺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谢享平还没睡,他靠坐在墙边,膝盖上摊着一张纸,借着月光在看上面的账目,其实他根本看不进去,只是不想让手空着。
谢满仓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摸到自己的铺位,坐下,然后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睁得圆圆的,瞪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二哥。”他压低声音喊。
谢享平把账本合上,偏头看他。月光只照了谢满仓半张脸,那半张脸上的表情不是伤心,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少见的、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严肃。
“你说,妻主要是有一天真的把陶应惜接回来,怎么办?”谢满仓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问谢享平,又像是在问自己。
谢享平沉默了一瞬:“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了不会。”谢享平把账本搁到一边,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说话什么时候不算过?”
谢满仓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妻主说话算话,她说涨工钱就涨工钱,说拿回身契就拿回身契,说开铺子就开铺子。
她答应过的事,没有一件食言的。但他心里的不安还是没有消下去,像一颗小石子硌在鞋底,走路的时候不觉得,一坐下来就硌得慌。
他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抬起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天大的问题,声音压得更低了。
“二哥,咱家没有正夫。”
这句话一出口,东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谢享平的手停在账本的边角上,没有翻页。旁边铺上谢元兴的呼吸声顿了一瞬——他还没睡着。连面朝墙壁的谢贞安都微微睁开了眼睛,睫毛在月光里轻轻颤了一下。
谢满仓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他只是把自己今晚憋了一路的那句话终于倒了出来:“大哥不是,二哥你不是,三哥四哥也不是,我也不是。咱们都是侍夫,没有一个是正夫。
“要是以后妻主真的娶一个正夫回来,那个人不喜欢我们怎么办?或者妻主在外面遇到更好的人,比我们都好,她会不会……”
“满仓。”谢享平打断了他,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她不会。”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偏过头,隔着黑暗中几个兄弟的呼吸声,往西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要是那样的人,当初就不会为了大哥的身契挨板子。”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谢满仓那句话说完,自己先愣住了。他原本只是顺着刚才的话头往下想,正夫的事、妻主的事、以后的事……
想着想着就想到了那上面,嘴巴比脑子快,话已经溜出去了。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东屋里的安静已经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让人耳根发烫的东西。
他想把话收回去,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谢元兴第一个出声。他从铺上坐起来,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语气又急又窘:“满仓!你、你害不害臊?这种话也是男子能说出口的?你今年多大了,还说这么没轻没重的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西屋的池旌,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当大哥的羞恼。
谢满仓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但这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马上认错闭嘴。
他抱着膝盖,把下半张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我又没说错。妻主是没碰过我们嘛。”
这话又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水面。
谢元兴张了张嘴,想再训他两句,却发现自己根本接不住这句话。因为谢满仓说的是事实,一个他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从不说出口的事实。
他刚才训斥满仓,与其说是因为满仓说了不该说的话,不如说是因为满仓把他心里压了很久的那根刺挑了出来。
谢元兴的手还攥着被子边,指节慢慢收紧了。他的嘴唇动了两下,终于什么都没再说出来,慢慢地又躺了回去。
他对着房梁沉默了良久,久到谢满仓以为他睡着了,才极轻地说了一句:“妻主自有妻主的道理。”
谢享平靠在墙边,从一开始就没有出声。谢满仓说那句话的时候他手里的账本停在半空中,停了好几息才轻轻放到一边。
他的脸藏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了起来。他想起那天在山上,他吻她的耳垂,她的身体分明有反应,她能给回应的,他不是不知道。
但他也知道她心里有一道坎,那天他把她逼到山谷里才逼出她的实话,可就算她说了实话,她也没有完全松口。
她对大哥好,对满仓好,对他也不算不好。但她对他们到底是什么心思,她从来不说。碰与不碰,这个在别的家庭里根本不是问题的事情,在他们家,却成了一道谁都跨不过去的门槛。
妻主不会不知道,妻主什么都知道。那她不碰,到底是因为不行,还是因为不想?还是因为……他们?
谢利家没有睡。他躺在铺上,手臂枕在脑后,黑暗中嘴角那点痞笑慢慢淡了下去。他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经,但心思不比谁粗。
满仓那句话把他心里那层纸捅破了。他回想起自己辞工回来这些天,妻主跟他说话,安排他做事,拍他肩膀夸他干得好,待他跟待大哥、二哥、满仓没什么两样。
但再多就没有了。她的目光从来都是坦坦荡荡的,没有那种别的东西。他想,要是在外面碰见这样的女人,他大概会觉得这人正经、可靠、是个好老板。可偏偏她是他的妻主。他要的不只是一个好老板。
角落里,面朝墙壁侧躺的谢贞安始终没有翻过身来。
他的呼吸平稳而克制,像是刻意在维持某种安静的假象。在满仓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攥住了自己的袖口。他没有参与这场对话,但他也没有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响起谢满仓的声音,闷闷的,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替所有人说出那个压在最心底的念头。
“妻主那么好的人……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