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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错错错 晚饭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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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吃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三舅抹着嘴上的油光,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又赶紧用手背掩住,讪讪地看了池旌一眼。三舅母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意思是让他说两句场面话。
三舅连忙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朝池旌拱手:“阿旌啊,今天这顿饭是三舅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你这日子过得红火,三舅看了也放心。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池旌站起来,说了几句客气话,把他们送到院门口。
三舅母拽着陶应越走在前头,陶应越还在回味刚才那盘锅包肉,走出去好几步又回头朝池旌喊了一声“表妹,明天我一早就来上工”,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殷勤。
三舅母低声骂了她一句“就知道吃”,陶应越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
池旌跟在后面,送他们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夜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村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远处几户人家的灯火零零星星地亮着,像洒在田野上的碎星星。
月亮还没升上来,只有西边天际线上一抹淡白的余晖,把大槐树的轮廓勾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三舅和三舅母停下脚步,转过来跟池旌说最后的客气话。
三舅说以后要常走动,舅母说改天再让她来家里坐坐,嘴上热络得像是从小就把池旌当亲闺女疼似的。池旌笑着点头,一一应了,面上礼数周全,没有半分不耐烦。
就在这时候,走在最后面的陶应惜忽然开口了。
“妻……”他顿了一下,那个称呼在舌尖上转了一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了口,“池旌。我有话跟你说。单独说。”
三舅和三舅母同时停住了脚步。
三舅母眼睛一转,手在背后掐了三舅一把,脸上堆起笑来:“哎哟,应惜有话要说,那我们就不在这儿碍事了。阿旌啊,你们慢慢说,我们在前面等着。不用急,说多久都行!”
她一边说一边拽着三舅和陶应越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利索了不止一倍,像是生怕走慢了池旌会反悔。
槐树下只剩下池旌和陶应惜两个人。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稻茬和泥土的味道。
陶应惜站在池旌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拧着袖口那块已经磨得起毛的布边。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回,像是话到了嘴边又被吞回去,吞回去又涌上来。
然后他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妻主,”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膝盖下的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惜儿后悔了。惜儿真的后悔了。”
他抬起头,月光终于从云层里透出来一点,照在他脸上,泪痕把他的脸划得一道一道的,眼眶红得像被火烫过,睫毛湿得一绺一绺的。
他跪在地上,仰着脸看池旌,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扔出来又淋了雨的猫,狼狈得没有一丝尊严。他伸出手,想去够池旌的衣角,手指伸到一半又不敢了,悬在半空中,指尖在发抖。
“那个负心人,她心里没有我。她从来都没有我。我给她的都给了,她连个正眼都不肯给我。我回了陶家,阿姐嫌我,姐夫嫌我,母亲嫌我,家里没有我的位置。
“我每天晚上睡在灶房边上的草铺上,想起以前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我烧热水,你把家里唯一一个完好的碗留给我,你把嘉嘉哄睡了才轻手轻脚地上我的床……
“我当时怎么就不觉得好,我当时怎么就那么蠢……”
他哭得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
“妻主,妻主你原谅惜儿好不好?惜儿知道错了,惜儿以后再也不敢了,惜儿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惜儿回来吧,惜儿不要名分,不要正夫的位置,让惜儿留下来,让惜儿照顾你,让惜儿照顾嘉嘉……”
“陶应惜。”
池旌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三个字就把陶应惜所有的哭诉都截住了。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往后退,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
她的脸上没有恨,没有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冷漠。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平静,像是看着一件很久以前就已经结了案的事情被重新翻出来,但案卷上写的结论一个字都不会改。
“你不用跪我。之前的事我早就说过了,和离的时候你我都点了头,之前的事我不追究,但我们之间也再没有别的可能。”她说,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嘉嘉想见你,我不拦着。但我跟你,早就过去了。”
陶应惜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他看着池旌的脸,在那张脸上找了又找,想找到一丝松动、一丝不忍、一丝犹豫……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认识的人,仅此而已。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已经彻底不是他的了。不是他推开她之后她赌气不理他,不是她还在生气等着他去哄,是她的心里已经没有他了。从头到尾,彻彻底底,一丝不剩。
“不……”他张开嘴,还想说什么,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旁边灌木丛后面就窜出一个人影。
“不许!”
谢满仓从灌木丛后面冲出来的时候衣领上还挂着一片树叶子,脸上又是焦急又是委屈,眼眶已经红了,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小狗。
他显然是偷偷跟着来的,一直躲在灌木丛后面听,听到陶应惜跪下求原谅的时候已经咬了半天牙,听到后面实在忍不住了,不管不顾地就跳了出来。
“你!你已经跟我家妻主和离了!你是自己要和离的!你给她下毒,你差点害死她,现在看她过得好你又后悔了,哪有这样的事!”
他冲到池旌面前,先是朝陶应惜吼了一通,声音又急又尖,带着哭腔,然后自己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把抱住池旌的腿,仰着脸看她,眼泪已经下来了。
“妻主!你不能说话不算数!你说过的,你说过你是我们的妻主,你不会把以前那个人找回来的。”
“你说过的!我听话,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我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我编竹帘编得手都起茧了也不叫累,我不让你操心,我什么都不让你操心,妻主,你别不要我们!”
他哭得比陶应惜还凶,眼泪糊了一脸,抱着池旌的腿不撒手,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被人抢走。
池旌低头看着腿边这颗哭得稀里哗啦的脑袋,心里的那点紧绷反而被这股孩子气的哭闹冲散了。
她伸手拍了拍谢满仓的后脑勺:“起来。谁说我不要你们了?”
谢满仓不肯起,把脸埋在她膝盖上,闷闷地又补了一句:“……你保证。”
池旌无奈地扯了下嘴角,说“我保证”。
谢满仓这才抽抽搭搭地松了手,站起来退到她身后,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眼睛还警惕地瞪着陶应惜,像一只护窝的小公鸡。
池旌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陶应惜,沉默了一会儿。月光清冷地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他跪在影子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陶应惜,”她说,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但依旧没有余地,“以前的事,我原谅你。不是因为我忘了,是因为我不想了。但你要回来,不可能了。
“破镜不能重圆,泼出去的水也收不回来。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嘉嘉永远是你的女儿,这个家也永远欢迎你来看她。但这里不再是你的家。”
陶应惜跪在地上,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他看着池旌,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抹眼泪的谢满仓,看着那几个从远处走过来的谢家男人,他们来接她了。
他们站在不远处,不催她,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洞,怕是这辈子都填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