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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吃饭   日头偏 ...

  •   日头偏西的时候,作坊里的工人陆续收了工。

      池旌让谢元兴把当日的工钱结了,妇人们领了铜板,三三两两地招呼着往院门外走。

      胖婶子临走前往院子里瞅了一眼,看见三舅一家还坐在长凳上没动弹,撇了撇嘴,拉着旁边的年轻姑娘快步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家人和三舅一家。池旌看了看天色,按乡下的规矩,亲戚远道而来,不留顿饭是说不过去的。她虽然对三舅今天这番做派心里有数,但面上该尽的礼数她不会少。

      “三舅,舅母,留下吃个便饭再走。”她说完也不等对方客套,转身往厨房走。

      三舅连忙站起来,嘴上说着“哎呀不用不用,坐坐就回去了”,屁股却稳稳当当又落回了凳子上。

      舅母在旁边拽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说:“人家留饭,你就别推了。我倒要看看,她家现在到底吃的是什么。”

      池旌进了厨房,把门从里面闩上。她在灶台前站了片刻,意念探进超市空间。

      今天忙了一天,她没心思开火大动干戈,直接从熟食区拿了几样现成的东西。

      卤猪蹄、锅包肉、奥尔良烤鸡、凉拌木耳、凉拌海带丝、一摞发面饼、一笼花卷,又去生鲜区拿了一盒现成的果切,里面有西瓜、哈密瓜和葡萄。

      这些东西她平时不常拿出来,但今天是三舅带着陶应惜上门,她不想在饭桌上显得寒酸,更不想亲自下厨给他们做饭。

      她把菜一样一样地装进家里的粗瓷盘和木碟里,摆了大半个桌面,然后开了厨房门,招呼谢满仓来端菜。

      谢满仓跑进来一看,眼睛瞪得溜圆:“妻主!今天怎么……”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咽回去了,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锅包肉和卤猪蹄就往外跑。他端菜的动作格外轻快,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反正妻主时不时就能变出些稀奇古怪的好吃食,他早就习惯了。

      二哥说这是他们家的秘密!

      菜一道一道端上桌的时候,三舅一家的表情堪称精彩。

      三舅本来正端着粗茶在喝,看见卤猪蹄上桌的时候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再看锅包肉端上来的时候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等奥尔良烤鸡和凉拌木耳一起摆上桌的时候,他整个人都不动了,拿着筷子盯着那盘烤鸡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三舅母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嘴唇翕动了两下,想问这肉是什么肉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她这辈子吃过的肉加起来也没有这一顿多。陶应越倒是没那么多讲究,嘴里塞满了卤猪蹄,抬头看见池奉嘉正抱着花卷啃,母女俩相视一笑,陶应越又伸手去拿第二个花卷。

      五个夫郎的反应却平淡得像这只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晚饭。

      谢元兴帮池旌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谢享平把最远那盘凉拌木耳换到了她手边。

      知道她爱吃这个,谢满仓早就坐下开始啃猪蹄了,谢利家一边夹菜一边跟谢元兴讲今天在铺子里遇到的客人趣事,谢贞安安静地坐在最边上,细嚼慢咽,不争不抢。

      池奉嘉左手一个花卷右手一块烤鸡,吃得满嘴油光,小脸鼓得像只松鼠。

      三舅看着这一幕,心里翻腾得比桌上的菜还杂。

      这些夫郎跟池旌坐在一起吃饭,神态自若,没有拘谨,没有惶恐,甚至还会顺手帮她递个碗、换个菜。

      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谁家侍夫能和妻主同桌吃饭的,更没见过妻主会替侍夫夹菜的。这池旌到底是发了财以后脾气变好了,还是从头到尾都跟别人不一样?

      “你们家……”三舅终于忍不住了,拿筷子指了指谢满仓和谢利家,“阿旌,不是三舅说你,你怎么能让夫郎跟你同席呢?长辈在这里坐着,他们跟我们一起上桌,这不合规矩吧?说出去叫人笑话。”

      三舅母也放下筷子,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端着长辈的架势扫了几个夫郎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教训:“阿旌,你家的夫郎也太没规矩了。咱们这儿,夫郎哪有跟长辈同席的道理?这传出去,别人不得说你家没家教?”

      谢满仓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慢慢把手缩了回去,筷子搁在碗上,低着头不说话。

      谢元兴也放下了筷子,手从桌上退到膝上,神情黯淡了几分。连谢利家都收敛了脸上的痞笑,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沉了下来。

      他们习惯了跟妻主坐在一起吃饭,习惯了夹菜、递碗、说笑,但这些习惯在“外人”眼里,是没规矩,是让人笑话的把柄。

      池旌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舅母,”她看着三舅母,语气不紧不慢,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爽爽,“这桌饭是我亲手端上来的,这桌子是我摆的,这凳子是我请他们坐的。在我家,吃饭不分桌,不分高低。

      “他们不光是池家的夫郎,也是这个家的主人。我家这纸坊是他们一锤一锤打出来的,铺子是他们一天一天守出来的,这桌上的菜,他们哪一样吃不得?”

      三舅母愣了一瞬,张了张嘴:“阿旌,我这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池旌接过话头,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那就更应该尊重我家的规矩。我家夫郎跟我同席吃饭,这不是没家教,这就是我家的家教。”

      三舅母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筷子在手里僵了好几息,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讪讪地别过脸去:“好、好,你家的规矩你说了算。”

      她不敢再开口了。这一桌子菜香得她心慌,她这辈子都没见过更没吃过,要是真跟池旌吵翻了,这顿饭可就吃不成了。

      三舅在旁边赶紧打哈哈:“吃饭吃饭!难得来一趟,不说这些了!”

      他夹了一块锅包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咀嚼的速度都慢了,像是在细细品味那个甜酸酥脆的滋味。

      三舅母也不甘落后,筷子往卤猪蹄上伸得比谁都快,嘴里还咕哝着“这蹄子怎么卤的这么软烂”,手上已经去夹第二块了。陶应越更是顾不得说话,闷头吃得额头冒汗。

      桌上画风突变,一家三口吃得狼吞虎咽,三舅啃猪蹄啃得满嘴油光,三舅母咬了一口花卷,翻来覆去地看里面的层次,嘴上说“这不就是发面饼吗怎么这么软”,说完又咬了一大口。

      陶应越吃得话都顾不上说,只抽空朝池旌竖了个大拇指,嘴里还塞着烤鸡腿。

      五个夫郎也重新拿起了筷子。

      谢满仓看着三舅一家风卷残云的吃相,偷偷凑到谢享平耳边说了句“他们比上回吃火锅还猛”,被谢享平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谢元兴默默把最肥的一块卤猪蹄夹到池旌碗里,池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猪蹄吃了。

      桌尾的角落里,陶应惜捧着碗,筷子夹了一块发面饼放在碗里,却半天没动。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碗里那张饼,眼眶一点一点地泛了红。他不敢抬头,不敢让别人看见他的表情。

      面前这一桌菜,每一道都是他以前在这个家的时候从没吃过的。那时候他家最好的吃食是水煮野菜,偶尔池旌在山上捡到一窝鸟蛋,煮了给他和嘉嘉一人一个,自己舍不得吃。

      他嫌少,嫌没油水,嫌池旌穷。现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他二姐吃得满嘴流油,可这桌上的东西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是客人。

      他看着谢元兴给池旌夹菜,看着谢享平自然地把最远那盘木耳换到她手边,看着谢满仓手舞足蹈地讲今天在铺子里客人说的话把她逗得摇头直笑。

      这些男人,从前他根本看不起,现在他们身上穿的是干净的衣裳,脸上长着肉,眼睛里映着一个人。

      而那个人以前眼里全是他,他亲手把她推开了。

      眼泪无声地从他脸颊上滑下来,滴在碗里的发面饼上,洇出了深色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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