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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讨个活计 池旌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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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旌把人领进了院子,让谢满仓去搬几条长凳来。
谢满仓应了一声,搬凳子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眼睛一直往陶应惜背上那捆荆条上瞟,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谢元兴站在廊下没动,手里还攥着编了一半的竹帘。
谢享平靠在棚子柱子上,手里的纸已经搁下了,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三舅坐在长凳上,把两只活鸡又往池旌脚边推了推,舅母也掀开篮子上盖的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篮子鸡蛋,几块熏肉,还有一小坛自家酿的米酒。对于穷家小户来说,这份礼不算轻了。
三舅搓着手,脸上的笑纹挤得深深浅浅的:“阿旌,你小时候三舅接你到陶家住过三年,这事你没忘吧?你爹母走得早,二房又不管,三舅家里也穷,多的帮不了,供你几口饭吃还是做到了的。你现在发达了,三舅真替你高兴。”
他这话一出,池旌还没说什么,旁边作坊里几个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婶子脸色先变了变。
胖婶子嘴快,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年轻媳妇嘀咕:“听他这话说的,好像池旌是他拉扯大的似的。当年宣枣村谁不知道,池旌在他家住了三年,吃不饱穿不暖,还得帮他砍柴挑水。她二姨抢她的地,她三舅可没替她说一句话。”
年轻媳妇撇了撇嘴,小声回了一句:“现在倒来攀亲戚了。”
池旌端端正正地坐在三舅对面,接过舅母递来的篮子放在一边,脸上的笑容客气温和,该寒暄的寒暄,该问好的问好,滴水不漏。
但她没有接三舅那句“发达了”的话茬,也没有往陶应惜那边多看一眼。
陶应惜站在三舅身后,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偷偷打量着这个他曾经住了好几年的院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土墙茅草顶,但跟他走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靠墙那一排木架上晾着几十张纸,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光泽,有工人正在小心地揭纸,动作轻得像揭花瓣。
棚子底下,几个妇人围着石臼捣浆,石锤一起一落,节奏整齐,偶尔有人说笑两句,气氛松快又利索。
角落里新盖了一间茅草棚,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原料,树皮归树皮,竹子归竹子,标签写得明明白白。
更让他移不开眼的是谢家那几个兄弟。
谢元兴站在廊下,从前又黑又瘦,颧骨高耸,现在脸上长了肉,皮肤也比以前白净了不少,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短褐,看着敦厚又稳重。
谢享平靠在棚子边上,以前这个人总是阴着一张脸,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现在那股冷还在,但眉目之间舒展了不少,身上的衣裳也合体贴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截修竹。
谢满仓在他面前跑来跑去地搬凳子倒茶,从前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现在长开了,笑起来阳光灿烂的,脸上有肉了,气色也好了。
连从屋里走出来抱池奉嘉的谢利家,胳膊都比从前结实了一圈,走起路来衣角生风。
陶应惜看着这些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些人在他当家的时候连鸡圈都睡过,现在一个一个都被养得人模人样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池旌身上。
她坐在长凳上,背脊挺直,正侧头听三舅说话,时不时点一下头,姿态既不倨傲也不卑微。她穿着一身素色的细布衣裳,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腕。
她的脸色比他离开时好了太多……
从前蜡黄枯瘦,现在红润饱满,下颌线条清晰利落,鼻梁在侧脸上投下一道秀挺的弧线。她整个人都变了,不是换了张脸的那种变,是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不一样了。
她坐在这个院子里,周围的工人看她的时候目光里带着敬重,夫郎们看她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信赖,她像一个真正的妻主,一个真正把家撑起来的人。
陶应惜忽然想起自己还在这个家的时候,池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他烧水洗脸,他连正眼都不肯看她。
现在她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他背上被荆条扎破的地方又刺又痒,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
三舅的寒暄绕了好几圈,从池家的祖上说到今年的收成,从州府的通文说到村里人的闲话,话题越绕越近,终于绕到了正题上。
他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的三舅母。三舅母瞪了他一眼,那意思是“你倒是说啊”。
三舅母是个瘦高的妇人,颧骨高,嘴唇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细布褂子,坐姿板正,一看就是家里说了算的人。
她茶没喝,鸡蛋没动,开口就不绕弯子:“阿旌,三舅母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你这造纸坊开得红火,村里二十几号人都在你这儿挣工钱。你表姐应越……”
她拿手指了指站在最边上的陶应越:“你也看见了,在家闲着大半年了,找不到活计。她力气不差,人也本分,你在纸坊里给她安排个差事,让她能养家糊口就成。”
陶应越往前走了半步,朝池旌点了下头,叫了声“表妹”,表情不卑不亢,嘴角还挂着一丝礼貌的笑。
她比陶应惜高了些,肩宽腰直,看起来确实有一把子力气。
池旌看了她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三舅见她不出声,赶紧按事先排好的套路,把话头往陶应惜身上引:“阿旌,你看应越的事先不说,应惜、应惜这些天在家里也不好过。他跟他阿姐和姐夫挤一个屋,睡的是灶房边上的草铺,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烧饭洗衣。
“他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当初他给你下砒霜,是糊涂了心窍,三舅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你看他背上这荆条,是他自己捆的,他说要是你不肯原谅他,他就一直背着不取下来。”
陶应惜被点到名,浑身轻轻颤了一下,头低得更深了。他背上的荆条在弯腰的时候又往皮肉里扎了半分,几根刺尖从粗布里透出来,沾着暗红色的血痂。
他咬着下唇,声音又细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妻主……”
“应惜,”池旌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纠正了他的称呼,“我们和离了。”
陶应惜的身体僵住了,那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在他心口上,不锋利,但疼得他喘不上气。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叫出来。背上那捆荆条像是突然变重了十倍,压得他的肩膀止不住地往下塌。
“阿旌,”三舅赶紧打圆场,语气越发软了,“三舅也知道这件事为难你。可你看,奉嘉到底是应惜十月怀胎生的,这骨肉亲情断不了啊。你就看在嘉嘉的份上……”
话音未落,西屋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池奉嘉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攥着门框,另一只手揉着眼睛,午睡刚醒,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
她迷迷糊糊地往院子里看了一圈,目光扫过三舅,扫过三舅母,扫过陶应越,最后停在那个背着荆条、瘦得脱了相的男人身上。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爹爹!”
池奉嘉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去,一头扎进陶应惜怀里。陶应惜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背上的荆条硌到了身后的柱子,疼得他脸色一白,但他顾不上疼,本能地弯下腰,双手抱住了怀里的女儿。
他的手指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眼眶里蓄了一整个秋天的雨终于决了堤。
“爹爹!爹爹你去哪里了!你怎么才回来!”池奉嘉把脸埋在他胸口,小拳头攥着他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是不是不要嘉嘉了?嘉嘉好想你,嘉嘉每天都想你,你怎么不回家呀……”
她哭得太急,话说到一半就开始打嗝,眼泪鼻涕糊了陶应惜一衣襟。
陶应惜抱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跪在地上,荆条扎进背里,血珠顺着刺尖渗出来,洇在他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上,但那些疼跟他心里的疼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这些天在陶家,他每天天不亮起来烧水做饭,洗一大家子的衣服,伺候姐姐姐夫洗脸洗脚,稍有不顺就被母亲骂“没用的东西”,姐姐嫌他白吃白住,姐夫嫌他碍眼。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当初那个跟他说过“你是我的人”的女人,他给她生了个女儿,她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以为有了那个女人的孩子,他就能跳出池家这个穷坑,结果他跳进的不过是另一个更大的坑。
他每天夜里躺在灶房边上的草铺上,听着隔壁姐姐一家三口的鼾声,想起从前在池家——池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他烧热水,把家里唯一一个完好的碗留给他,把池奉嘉哄睡了才轻手轻脚上他的床。
那时候他觉得池旌窝囊,觉得池旌穷,觉得池旌配不上他。现在他才知道,那个被他瞧不起的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对他好过的人。可那个人已经不是他的妻主了。
她跟他和离了。是他自己亲手要来的。
“爹爹不走了,爹爹再也不走了……”他抱着池奉嘉,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头上,哭得浑身都在抖。怀里这个软软的小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池奉嘉从他怀里抬起头,用两只小手捧着他的脸,学着池旌平时哄她的样子,用拇指去擦他的眼泪:“爹爹不哭,嘉嘉给爹爹呼呼,爹爹疼不疼?嘉嘉看到爹爹背上有刺刺,嘉嘉帮爹爹拿下来……”
她的小手伸到陶应惜背后,真的去够那捆荆条。池旌上前一步,轻轻把她的手按住,拉回自己身边。池奉嘉仰头看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娘亲,爹爹的刺刺……”
“满仓,”池旌朝谢满仓招了招手,“把嘉嘉抱进屋去。”
谢满仓快步过来,从池旌手里接过池奉嘉。池奉嘉不肯走,两只手朝陶应惜伸着,哭得撕心裂肺。
谢满仓把她抱进西屋,关上门,门板挡不住她一声一声的“爹爹”,听得院子里几个妇人都红了眼眶,别过脸去拿袖子擦眼角。
池奉嘉不知道门外的故事,她只知道她的爹爹回来了,背着好多好多刺,她要帮爹爹拿掉。
陶应惜跪在地上,听着女儿的哭声被门板隔住,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可他连说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池旌站在院子里,等西屋里的哭声渐渐小了,才重新在长凳上坐下来。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又喝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嗓子,然后抬头看向三舅和三舅母。
“三舅,三舅母,”她的语气依旧温和,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你们来给池家道喜,我收着。造纸坊确实上了正轨,州府确实给了嘉奖,这些是喜事,我不否认。你们说造纸坊是‘池家的产业’……这个我不认同。
“纸是我造出来的,方子是我琢磨的,资金是县令大人拨的,工人是青谷村的婶子嫂子们一锤一锤打出来的。这是我和工人的产业,跟池家的祖产没有关系。”
她停下来,看了眼陶应越,继续说道:“至于表姐,想留下来干活,没问题。纸坊招工,从来都是看活不看人。试用三天,干得了就留,工钱跟其他人一样;干不来,我也不收。纸坊二十几个工人的饭碗,不是我拿来做人情的东西。”
三舅母的脸色变了两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旁边作坊里几个婶子已经出声了。
胖婶子把手里的捣槌往石臼边上一搁,嗓门不大但话茬子结结实实:“池老板说得对,咱这儿可不是托关系混饭的地方,都是凭力气干活挣工钱的!新来的,干不干得了三天就见分晓。”
胖婶子一带头,旁边几个妇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有的说“试用三天已经很讲情面了”,有的说“池老板办事公道,谁也不偏袒”。
三舅母被这些话堵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不好发作,只能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那是自然,试用三天就试用三天。”
事情说完了。
池旌站起来,走到陶应惜面前,蹲下身。陶应惜红着眼眶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她脸上没有恨,没有嫌,也没有怜惜,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释然,像是看着一个很久以前就已经翻篇了的故事。
“荆条拿下来,”她说,“我们之间的事早就了了。嘉嘉想见你,我不拦着。”
陶应惜咬着嘴唇,手在背后摸索了半天也解不开荆条的绳结。池旌没有帮他,只是说了句“让谢享平帮你解”,便退后一步,示意谢享平过来搭把手。
谢享平从棚子边走过来,蹲到陶应惜身后,面无表情地开始解那捆荆条。
他解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往外抽,动作不重但很利索,像是在做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体力活。荆条抽出来的时候有几根刺带出了血丝,陶应惜闷哼了一声,但没有躲。
荆条解完,谢享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句话没说,转身回棚子继续抄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