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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负荆请罪? 池奉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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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奉嘉满四岁了。
乡下孩子这个年纪还在田埂上玩泥巴的多,但池旌算了算日子……
纸坊上了正轨,铺子有谢元兴和谢享平轮流盯着,作坊有谢利家管工人,新品有谢贞安把关,谢满仓跑腿采买一把好手,家里的事一件一件都理顺了,该操心的事就只剩下一件。
嘉嘉该读书了。
她不是随口提的。
前几天在正阳街看铺面的时候,她特意绕到县里唯一的书院外面看了看。
书院叫“青崖书院”,山长是个告老还乡的老学官,在县里德高望重,收学生不论男女,只看资质品行。
池旌站在书院门口听了一阵,里面的读书声清朗整齐,院子里的竹子长得比墙还高,风一吹沙沙响。她当下就做了决定。
这天一早,池旌让谢满仓备了一份礼:六尺精纸、两刀细纸、一盒自家作坊新做的素面信封,又去镇上称了两斤好茶叶、一坛米酒。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样样都是用心挑的。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裳,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又给池奉嘉换了一身新做的鹅黄色小衫,头发扎了两个圆溜溜的小揪揪。
小姑娘从来没穿过新衣裳,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被谢利家笑话说“像只小蝴蝶”。
母女俩到了青崖书院,山长姓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又亮又利。她把池奉嘉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池旌递上来的纸,拿手指捻了捻,眉毛微微一动:“你就是那个造纸的池旌?”
池旌点头称是。
孟山长放下纸,又问池旌读过书没有。
池旌说小时候家里穷,没正经读过,但认识字,会算账。
她没撒谎,原身确实没读过书,她自己的现代学历在这里也不好使,但她认字的本事是实打实的。
孟山长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而考池奉嘉。
先考数数。孟山长伸出三根手指:“这是几?”
池奉嘉脆生生地答:“三!”
又伸出五根:“这个呢?”
“五!”
孟山长点点头,再问:“三加五等于几?”
池奉嘉低头数了数手指,又抬头想了想,大声说:“八!”
孟山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再考认字。孟山长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三个简单的字,一个一个指给池奉嘉看。
池奉嘉不认识,但她没有乱猜,老老实实地说“不认识”。
孟山长写完最后一个字,问她:“你都不认识,为什么想来读书?”
池奉嘉歪着头想了想,说:“娘亲说,读书才能明事理。嘉嘉想明事理,以后帮娘亲看账本,让娘亲不用那么累。”
孟山长沉默了片刻,把笔搁下。
她看着面前这个穿鹅黄小衫的小姑娘,小小的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脚还够不着地,两条腿晃来晃去,但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直视着她的,不怯不躲。
她又看了看池旌。做母亲的在旁边站着,明明可以替孩子答,却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插嘴。
“这孩子心思正,”孟山长对池旌说,“够机灵,也够老实。书院收了。”
池旌带着池奉嘉给孟山长行了个礼。池奉嘉鞠完躬,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踮着脚放在孟山长的书案上:“山长奶奶,这是嘉嘉自己做的信封,送给您。”
孟山长打开一看,是一枚小小的素面信封,粘得歪歪扭扭的,封口处还画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孟山长笑了。她把信封压在砚台下,说:“好,以后你就是书院的学生了。”
从书院出来,池旌牵着池奉嘉的手走在正阳街上。
池奉嘉一路都在叽叽喳喳地问书院的事,走到纸铺门口时正好碰上谢满仓卸货,池旌便跟他说,从明天起每天下学去书院接池奉嘉。
谢满仓立刻挺直了腰板,郑重其事地拍了拍胸脯:“妻主放心,以后嘉嘉上下学我包了!保证一根头发都不少!”
池奉嘉在旁边仰头看他,忽然冒出一句:“满仓爹爹,你会不会又找不到路呀?”
谢满仓噎了一下,嘟囔着“那次是被马车挡了视线不算找不到路”,把池旌和店里的谢享平都逗笑了。
日子就这么稳稳当当地过着。
纸坊的产量稳步提升,铺子的客源从县里扩展到了邻县,纸鸢和信封的订单已经排到了下个月。
池旌每天清早起来先查一遍作坊的进度,上午去铺子里巡一圈,中午回家跟谢享平碰头算账,下午抽空琢磨新品。
她最近在研究纸伞面的可能性,虽然失败了好几次,但已经有了眉目。
傍晚的时候,她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着夕阳把晾纸架染成金色,听着远处村道上传来牛车辘辘和孩子们放学回家的笑闹声。
这天午后,池旌正在作坊里跟谢利家说纸药储存的事,院门外忽然热闹起来。她以为是邻村的客户来拉货,擦了擦手走出去一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三舅池海英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舅母和几个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远亲。
三舅还是老样子,黑瘦黑瘦的,但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新衣裳,手里拎着两只活鸡,脸上堆着笑。
舅母手里挎着个篮子,篮子上盖了块布,不知装的什么。
走在最后面的是陶应惜。
他瘦了不少,下巴尖了,原先那股子傲慢劲儿不知道被什么事磨掉了大半,低着头站在三舅身后,两只手绞在一起,不停地扯着自己的袖口。
他背上背着一捆荆条,是真的荆条,枝刺都没削干净,隔着衣服都能看见那些尖刺扎在粗布里,有几根已经刺透了布面,刺尖上带着干涸的血迹。
他旁边还跟着个年轻女子,比他高了小半个头,眉眼跟他有几分像,但更硬朗些,穿着一身打补丁的旧衣裳,站得笔直,目光不躲不闪地看着池旌。
三舅率先迎上来,笑声比平时大了好几度:“阿旌啊!三舅来给你道喜了!州府的通报咱们都听说了,咱池家祖上几辈子也没出过这样光宗耀祖的事!你爹母在天上看着,不知道要多欢喜!”
他一边说一边把两只鸡往前递,池旌没伸手接。胖婶子正好从作坊里出来,看见这场面,赶紧上来打圆场,帮池旌把鸡接了过去。
池旌没开口,只是站在院门口,脸上的笑容客客气气的,招呼了声“三舅”,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一排人身上。
她没有往里让,也没有往外赶。作坊里的几个妇人看出气氛不对,停下了手里的活,往这边张望。
谢元兴从廊下站起来,手里的竹帘放了又拿拿了又放。谢享平靠在棚子柱子上,手里拿着一叠刚裁好的纸,表情淡淡的,目光从三舅身上扫到陶应惜身上,没有出声。
谢满仓把池奉嘉往身后挡了挡。谢利家站在作坊门口,腰间的短棍不知什么时候解了下来,拿在手里转了个花,眼睛眯着盯住陶应越。
“阿旌,”三舅被晾了一小会儿,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回头朝陶应惜招了招手,“三舅今天来,除了给你道喜,还有件事……应惜,过来。”
陶应惜被叫到名字的时候肩膀颤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三舅旁边,低着头不看池旌。
三舅让他转过去,露出背上那捆荆条,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阿旌,三舅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应惜这孩子不懂事,做了错事,差点害了你性命。这回我带他来,就是让他给你负荆请罪的。你要打要骂都行,三舅绝不说一个不字。只是你看在他毕竟是嘉嘉的爹……”
“三舅。”池旌终于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客客气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她看了陶应惜背上的荆条一眼,没有上前,也没有叫他起来,只是朝院子里偏了下头:“进来说吧,别站在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