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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卖野味 吃完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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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池旌让谢元兴跟她去镇上卖野鸡和野兔。
到了镇上集市,两个人在路边寻了个空地蹲下来,把野兔和野鸡摆在面前。
谢元兴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嘴巴张了好几次,到底没好意思吆喝出声。
好不容易有个妇人踱过来,弯腰翻了翻野兔的毛皮,问了句“怎么卖”,谢元兴连忙道:“六文。”
那妇人撇撇嘴,把野兔往地上一搁,声音又尖又刻:“六文?你抢钱呢?这兔子瘦得皮包骨,毛色也暗,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三文,顶天了。”
谢元兴被她这一通贬低说得脸都红了,手在膝盖上蹭了蹭,嘴唇翕动了两下,眼看着就要点头。
“就六文。”池旌伸手拦住他,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
那妇人抬眼扫了池旌一下,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低头去摸铜板。
池旌看她开始掏钱,忽然换上一副笑脸,语气客气得无可挑剔:“哎呀不好意思,瞧我这个记性,这野兔有人定了,刚跟人家说好的,转头就给忘了。对不住对不住,您再去别家看看?”
那妇人掏钱的手顿在半空中,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池旌话说得圆融,笑脸也给得足,她发作也不是不发作也不是,最后把铜板往荷包里一塞,嘀咕了句“摆摊还挑客人”便转身走了。
谢元兴愣愣地看着那妇人的背影,又转头看池旌。
池旌把野兔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对他说:“你在这儿等着,别走开,我去转转。”说完也不等他反应,起身走进了集市的人流里。
她在集市里转了一圈,把卖野味的摊子都看了个遍。有个摊子上也摆着野兔,个头比自家的还小一圈,毛色发灰,后腿瘦得能看见骨头,摊主报价十三文,一个铜板都不肯少。
旁边卖野鸡的,鸡冠子都蔫了,叫价五十五文。
合着谢元兴说的六文是最低价,还真是最低价。
池旌回到自己的摊位前,把野兔和野鸡重新摆好,报了新价:“野兔十六文,野鸡四十九文。”
谢元兴吓了一跳:“这么贵?”说完又觉得自己多嘴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垂下了头。以前他要是敢对妻主定的价说半个不字,耳刮子早就甩过来了。
池旌看他那副受惊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把语气放缓和了些:“你哥俩在山上蹲了一天一夜才猎到的,人工不是钱?”
“再说了,我刚才转了一圈,别人家比这小的野兔都卖十三文往上,咱这野兔品相好,毛色亮,十六文是市场价,不算贵。野鸡更别说了,酒楼里一道野鸡炖汤卖几十文,他们进价能低到哪去?四十九文是公道价。”
谢元兴听得似懂非懂,但看她语气笃定,便点了点头。
果然,没过多久又有人来问价。这次来的是个中年妇人,穿着细布衣裳,看着就是个殷实人家的采买。她拎起野兔掂了掂分量,又摸了摸皮毛,问了价之后皱了皱眉:“十六文?能便宜些不?十四文我就拿了。”
池旌笑着摇头:“婶子您看这野兔的毛色,油光水滑的,正是最肥的时候。您摸摸这后腿,肉紧实得很,炖一锅够一家人吃两顿。十四文真拿不了,十五文吧,我再送您一把野菜。”
那妇人又掂了掂野兔,看了看旁边的野鸡,最后松了口:“行,十五文就十五文。这野鸡怎么卖?”
“野鸡四十九文。婶子您也看到了,这鸡冠子红艳艳的,精神头足着呢,炖汤最滋补。您要是野兔野鸡一起拿,野鸡算您四十六文,凑个整。”
妇人想了想,爽快地掏了钱袋子,数出铜板。野兔卖了十五文,野鸡卖了四十六文,一共六十一文到手。
谢元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以前卖猎物,从来都是别人还多少他就咬死他的最低价,能卖出去就谢天谢地了。
这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能把价钱谈高,还让客人高高兴兴掏了钱。他忍不住偷偷看了池旌一眼。
卖完这两样,手里还剩下另一只野鸡。池旌拎起来掂了掂分量,心里盘算了一下:集市上散户买野味,一次最多买一只,还得等人来问,太慢了。酒楼才是大宗采购的主顾,省时省力还省口舌。
主要先去试试水,这条路走得通的话,之后他家打的野味可以直接送去酒楼。
她把野鸡往谢元兴手里一塞,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站起身来:“走,去酒楼。”
她带着谢元兴挨个敲了镇上几家酒楼的后门。
跑堂的伙计见惯了来推销野味的猎户,态度不算热络,但池旌嘴皮子利索,把野鸡往案板上一放,先夸自家野鸡是山上打的真野味,再夸酒楼生意兴隆菜色闻名,最后才报价。
酒楼掌柜们看她说话爽利又懂行,野鸡品相确实好,几番讨价还价之后,有家酒楼当场就把剩下那只野鸡收了,给了四十五文。
加上之前卖野兔和野鸡的六十一文,今天一共一百零六文。
池旌蹲在街边,把铜板数了一遍。
欠方大夫二十三文,下个月官府利息一百文。
她算了算,还差十七文,再加上日常吃饭哪样都要钱。
她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把铜板收进荷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带着谢元兴去了猪肉摊。
猪肉摊的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妇人,正拿把大蒲扇赶苍蝇。
池旌问了猪板油,三十文一斤,不算便宜。她的目光在摊子上扫了一圈,落在旁边那盆猪下水上——大肠、猪肺、猪肚,乱糟糟地堆在一起,苍蝇在上头嗡嗡打转。
“这个怎么卖?”
老板娘瞥了一眼那盆猪下水,又看了看池旌的穿着打扮,估摸这是个穷猎户,语气随意得很:“十二文。”
池旌蹲下来翻了翻那盆猪下水,大肠还算新鲜,猪肺颜色粉白,猪肚完整。她抬起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便宜点,我全要了。你这盆摆在这儿半天了也没人问,再放下去就不新鲜了。”
老板娘被她说中要害,犹豫了一下,摆摆手:“得得得,你要全拿走,算你三十八文。”
池旌麻利地数出三十八文铜板递过去,把四斤猪下水兜进带来的布袋里。谢元兴在旁边看着那堆肥肠猪肺,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他实在想不明白妻主花这么多钱买这些没人要的下水做什么,这东西又臭又臊,村里稍微有点家底的人家都不肯吃。
但他嘴唇动了两下,还是没敢问。
池旌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拎着装猪下水的布袋,又拐进了旁边的药铺。
这间药铺不大,柜台后面整面墙都是小抽屉,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特有的苦香味。
她要的东西在这个时代不是调料,是药材——八角、桂皮、花椒、丁香、小茴香,每一样都装在标着药名的小抽屉里。
她一样一样地指着要,伙计一样一样地抓,每样只抓一小撮。
等待的工夫,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柜台,注意到伙计包药材用的是几片干枯的植物叶片,外面的文书、账本、告示,全都是用刀笔刻在竹简上的。
这里还没有纸。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子掉进了干草堆。她接过伙计递来的药包,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越想越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拽住了旁边谢元兴的手腕:“走,我们回家!”
谢元兴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低头看了看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她握得很紧,手心是热的,指尖还沾着刚才翻猪下水时蹭上的油渍。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以前妻主碰他,要么是揪耳朵,要么是抡巴掌,从来没有这样握过他的手。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挣开,只是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蜷了蜷,终究没有回握。不是不想,是不敢。
青谷村离镇上七八里地。
池旌一激动拉着谢元兴大步流星地往回赶,到家的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冲到水缸边抄起水瓢咕咚咕咚灌了两瓢凉水。
她抹了把嘴角的水渍,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胳膊——手腕细得像根柴火棍,小臂上青筋都看得分明。
这副身体太弱了,瘦得皮包骨,走了七八里地就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原身还没满十八,应该还能长。她得好好补营养,把肉长回来,把个子蹿上去,争取早日把上辈子的武艺一件一件捡回来。
谢满仓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带着池奉嘉从外面回来。
小姑娘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朵路边摘的野花,看见池旌就小跑过来,脆生生喊了声“娘亲”。
池旌弯腰把她抱起来,然后对谢满仓说了今天卖野味的收入:“野兔野鸡一共卖了一百零六文。”
谢满仓正把盆放在地上,听见这个数字整个人愣在当场,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他掰着指头算了好一会儿——大哥以前卖野味,一只野兔最多六文,一只野鸡也就三十文出头,两只加起来顶破天四十文。
今天妻主去了一趟,足足翻了一倍还多!
他正要在心底欢呼雀跃,目光忽然落在谢元兴手里拎着的那只布袋上。
布袋鼓鼓囊囊的,形状可疑,隐隐散发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臊味。他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那个布袋:“大哥,这是什么?”
谢元兴把布袋打开让他看。谢满仓低头一看——大肠、猪肺、猪肚,软塌塌臭烘烘地堆在一起,那气味直冲脑门。他整个人傻了,转头看着妻主,满脸写着“这是什么情况”。
池奉嘉从池旌腿边探出脑袋,小手指着那堆猪下水,脆生生地宣布:“臭臭。”
池旌:“……”
她面不改色地把猪下水交给谢满仓,让他先搁在厨房案板上,然后开始安排明天的活计:“满仓,明天去找些树皮、竹子、稻草、破渔网回来。这些东西村里到处都是,好找。”
谢满仓张了张嘴,心里直犯嘀咕:妻主不哑了,倒是疯了。
树皮、稻草、烂渔网,要这些破烂做什么?但他嘴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应下。
以前的经验告诉他,妻主说什么就做什么,多嘴没有好下场。
池旌又问谢元兴山里有没有什么植物的汁液是黏糊糊的,她需要找纸药。
谢元兴想了想,说山谷里有种叫野芙蓉的植物,根茎切断之后能流出很黏的汁液,以前村里人用它来浆粗布。池旌眼睛一亮,这个她知道,这个野芙蓉就是秋葵!做纸药再好不过。
明天就上山去采。
池旌把谢元兴赶到廊下坐着歇脚。
他扛了一路东西,又从镇上走回来,额头上的汗到现在还没干透。
然后池旌带着谢满仓进了厨房。
谢满仓蹲在灶前添柴烧火,火光照得他脸上红扑扑的。
池旌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糙面粉拿出来,细细地撒在猪下水上,开始搓揉清洗。
谢满仓看见那点面粉被撒在臭烘烘的大肠上,心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那是粮食!家里仅有的粮食!统共就那么小半袋子!
平时煮野菜糊糊都不敢多放,妻主居然拿来洗猪下水!他咬着下唇,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以前他要是敢对妻主做的事说半个不字,耳刮子早就上来了。
池旌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手上动作不停。
用面粉和盐反复搓洗了三遍,大肠猪肚上的黏液和异味渐渐褪去,露出本色的肉香。
她把洗干净的猪下水放进开水锅里焯了一遍,捞出来沥干血沫,然后重新起锅烧水,把从药铺买回来的八角、桂皮、花椒丢进锅里。
调好卤汤,下水入锅,小火慢煮。半个时辰后,卤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料的辛香、酱油的咸香、冰糖的焦甜、肉本身的脂香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顺着厨房的窗户和门缝往外飘,弥漫了整个院子。
池奉嘉本来在院子里玩泥巴,闻到香味就扔下泥巴团子蹲到灶台边上,小手扒着灶沿,使劲吸着鼻子:“娘亲,好香!嘉嘉好饿!”她的口水都快滴到灶台上了。
谢满仓在心里接了一句:我也好饿。但他没敢说出来,只是悄悄咽了口口水,肚子咕噜响了一声。他赶紧低头假装专心烧火,脸被灶火映得发烫。
谢元兴坐在廊下,远远闻着厨房飘出来的香味,心里又是惊讶又是心疼。
惊讶的是那些臭烘烘没人要的下水居然能做出这个味道,心疼的是四十多文钱全花在这一锅吃的上了。
换了以前,他连想都不敢想。但他不敢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院子角落,把晾着的野菜翻了个面。
谢享平从山上回来了。
背篓里装着一筐野菜、一窝鸟蛋、一捆柴,他刚推开院门,脚步就顿住了。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卤香味,香得不像这个破院子能飘出来的味道。
他把背篓放在水缸边,目光穿过厨房敞开的门,看见池旌正站在灶台前,拿勺子舀起一点卤汤尝味道。
她的袖子卷到手肘,脸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谢满仓扭头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招呼他过来看。
池旌把几只碗在灶台上一字排开,每个碗里都添满卤味——大肠切成小段,猪肚切成条,猪肺切成薄片,浇上一勺卤汤,油亮的汤汁在碗里晃了晃。
她扬声道:“都过来,趁热吃!”
谢元兴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谢满仓把火熄了端着最后两碗出来,池奉嘉已经爬上了自己的小板凳,两只手捧着碗等着。
谢享平没有坐下。
他看着碗里那些油亮亮的卤味,又抬眼看了看池旌。这个女人的脸还是原来那张脸,瘦瘦干干的,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那双眼睛看他们的时候是厌恶和冷漠,现在她在招呼他们吃东西,语气随意得像在叫自己的家人。
他心里转过一个念头:该不是被陶应惜的事弄疯了,心灰意冷,在这锅吃食里下了毒,要带着全家一起死吧。
池旌刚刚用手直接抓了一块卤大肠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手指油乎乎的,便说了句“你们先吃,我去洗个手”,起身往水缸那边走。
她刚一转身,谢享平的眼神就沉了下来。他飞快地伸手打掉谢满仓已经拿起来的筷子,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谢满仓被他二哥的眼神吓得缩回了手,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把筷子放下了。谢享平又把正要动筷的池奉嘉抱进怀里,不让她碰碗。
池旌洗完手回来,看见几个人都端端正正地坐着,碗里的卤味一口没动,连池奉嘉都被谢享平抱在怀里眼巴巴地看着碗。
她以为是女尊社会的规矩——妻主动了筷夫郎才能动,也没多想,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卤大肠,当着他们的面嚼了,咽了。然后又夹了块猪肚,又吃了。
等她吃了好一会儿,确认她平安无事,谢享平才微微松开抱着池奉嘉的手臂,谢元兴才慢慢拿起自己的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块卤味放进嘴里。
谢满仓看大哥二哥都吃了,再也忍不住,夹了块最大的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还不肯吐出来。
池旌敏锐地察觉到那股紧张的气氛在几人动筷之后才慢慢消散。她联想到谢享平刚才抱走池奉嘉的动作、打掉满仓筷子的手势,忽然反应过来。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几个低头闷吃的男人,气笑了:“怎么?怕我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