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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摊牌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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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池旌和谢享平吃过早饭就出了门。
谢元兴送到院门口,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往山路上走,谢享平的竹筐在背上一晃一晃,池旌走在他前面半步,两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时长时短,偶尔交叠在一起。
谢元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谢满仓在院子里喊他帮忙搬石臼,才转身进去。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跟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跟上次完全不同了。
上一次谢享平满肚子试探和戒备,这一次他走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始终跟池旌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他也不说话,就是偶尔在她拨开树枝的时候伸手帮她把弹回来的枝条按住,等她过去了再轻轻放回去。
池旌走了半个时辰就开始喘了。
这副身体虽然比刚穿越来的时候好了不少,但底子摆在那里,爬山路还是吃力。
她扶着一棵树歇气,谢享平从后面赶上来,把竹筐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竹筒递给她。竹筒里装的是早上泡的凉茶,筒壁还带着山泉水浸过的凉意。
“你什么时候装的?”池旌接过来喝了一口,有些意外。
“出门前。”谢享平说,弯腰把竹筐重新背好,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给妻主准备茶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到了野芙蓉生长的那片山谷,池旌蹲下来开始采。野芙蓉的根茎入土不深,拔起来抖掉泥,截取根部黏液最足的那一段,扔进竹筐里。
谢享平在她旁边蹲下,两个人各采各的,竹筐渐渐满了起来。
采到一半,池旌正专心致志地扒一丛野芙蓉的根,余光里感觉到谢享平站了起来。
她以为他要去旁边采另一丛,没在意。然后她听见他在身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片安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像是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
“妻主。”
“嗯?”池旌头也没回。
“你昨天晚上跑什么?”
池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挖,动作比刚才用力了几分。“我没跑。我就是去看嘉嘉……”
“嘉嘉早就睡了。”谢享平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你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连大哥给你递的水都没接。你走的那么急,是怕我问你什么,还是怕我对你做什么?”
池旌把手里的野芙蓉扔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来。
谢享平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竹筐放在脚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不凶,但很沉,沉到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被钉在了原地。
“谢享平——”她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我昨晚想了很久,没想明白。”谢享平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像是怕走得太近会把她吓跑。
“我知道你不是以前的池旌。从你上山那次我就知道了。以前那个池旌不会攀着树枝往下跳,也不会背着我走那么远的山路。”
池旌没有说话。她想说点什么来打岔,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以前的池旌打我们,不给我们饭吃,把我们赶到鸡圈里睡。你来了以后,给我们做饭,给我们洗伤口,替我挡板子,替大哥拿回身契,帮满仓撑腰。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跟她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你还记得吗?”
池旌的手指攥紧了筐沿。她记得。是她喝了那碗砒霜粥之后,是原身死了之后,是她在这具身体里睁开眼睛的第一秒。
但她不能这么说。
“我就是池旌。”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虚。
“或许你是池旌。”谢享平没有否认,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你不是原来那个池旌。”
山谷里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灌木的声音。谢享平又往前走了一步,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的山林光影。
“所以你昨天晚上跑,是因为这个。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怕我发现,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你怕我接受不了,怕大哥接受不了。你对我们好,是因为你觉得你欠了她的。”
池旌感觉到眼眶在发酸发热,拼命忍住,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张了张嘴,声音终于不再平稳:“你懂什么?”
她低着头,嗓子又哑又涩,“你们被她接到家里,不管她怎么对你们,她是你们的妻主。你们从小被教的是从一而终,是好男不侍二女,是妻主就是天。你知道吗,我翻过原身的记忆,这里的人就是这样的。”
“你大哥在公堂上宁可不说话也不肯说一句池旌的不是,那时候他护的不是我,是妻主这个身份。”
“所以你现在跟我说你发现了我不是她,你想过没有,大哥怎么想?满仓怎么想?老三老四怎么想?他们要是知道我不是你们嫁的那个人,他们……”
“我不管他们怎么想。”
谢享平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寸,带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终于决堤的力道。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了一步,俯视着她的眼睛。她这才看清,他眼眶也是红的。
“我谢享平嫁的人是叫池旌没错。但我认定的是你,是你这个人。你怕我们把你当成以前那个池旌,那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看着你对大哥笑、哄满仓开心,我心里想,你对我好,但你是不是只把我当成你欠的债里的一份?”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要把这句话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
“你对我好,到底是因为你觉得欠了原来的池旌,还是因为你真的在意我?”
池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滑落,是压抑了太久的堤坝终于决了口。她的肩膀在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从抽噎的缝隙里往外挤,“我不是这里的人。你们这里所有的规矩、道理、人情,我全都不懂。我不知道你们对妻主的感情到底是对那个人还是对那个名分。
“你问我是不是在意你,我在意又怎么样,可是我怕我在意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不是她!我从一开始就骗了你们,占了这个身体就要替她活着,我不是故意要骗……”
谢享平上前一步,手从她手腕上滑到她的后脑,把她按进自己怀里。
她的脸撞上他的胸膛,闷住的哭声和眼泪一起洇进他的衣襟。他低头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睫毛是湿的。
“没有骗。”他声音沙哑,但语气稳得像山,“是你就是你了。从你第一次给我上药那天起,我心里分的清清楚楚。你不一样。”
池旌抓着他后背的衣料,哭得浑身发抖。她从来没有对人说过这些话,从她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她就背着这个秘密,像背着一座山。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背下去,可她背不动了。
“如果大哥不接受呢?如果满仓不接受呢?如果他们觉得我是妖怪,是附身的鬼……”
谢享平把她从怀里捞出来,两只手捧着她的脸,拇指笨拙地擦过她脸上的泪痕。他指腹上有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薄茧,蹭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力道控制得很轻。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大哥那边,我去说。不是你的错,要说有错,也是我发现的,我来担。”
池旌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细碎水光。
她想,这个人心思那么深,什么事都藏在肚子里,把所有害怕和不安都咽下去,却把她的事放在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