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小偷~ 晚饭的 ...
-
晚饭的时辰到了,院子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飘起炊烟。
池旌站在灶台前,叉着腰看了一圈家里现有的食材——半缸米,几把野菜,昨天剩的半盆山药肉片汤,以及五个累得东倒西歪的人。
她果断放弃了做饭的念头。
“今晚不炒菜了,”她拍了拍手,“吃火锅。”
谢满仓蹲在灶前正准备添柴,闻言抬头,一脸茫然:“火……锅?妻主,什么是火锅?”
谢元兴扛着最后一捆麻绳从院子里路过,听到这个陌生的词也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困惑。
谢享平坐在廊下擦手,擦手的动作慢了一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女人三番五次的弄一些新花样,她就不怕别人怀疑吗?
池旌没有解释。
她进屋假装翻包袱,实际上从超市里拿了一包火锅底料、几盒肥牛卷、一袋鱼丸、一把金针菇、几块土豆和两把粉丝,又从生鲜区拿了些洗好的青菜。
她把这些东西用家里的粗碗和木盆分装好,一碗一碗地端到灶台上。
谢满仓看着那一盆红艳艳的汤底在锅里翻滚,眼睛瞪得溜圆。
辣椒和花椒的香气被热气蒸腾起来,弥漫了整个厨房,呛得他打了个喷嚏,但又忍不住凑近了闻。
“好香!”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妻主,这个怎么吃?”
“把菜丢进去涮,涮熟了捞出来吃。”池旌做了个示范,夹了一片肥牛卷在滚汤里涮了几息,捞出来放进嘴里,然后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谢满仓学着她的样子涮了一片,被烫得嘶嘶吸气,但嚼了两下之后眼睛猛地亮了,含含糊糊地喊:“好吃!大哥二哥你们快吃!”
谢元兴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一锅红汤里翻滚的各种陌生食材,又看了看池旌——她已经埋头吃起来了,辣得鼻尖冒汗,嘴唇红红的,一边吸气一边不停地往锅里伸筷子。
池奉嘉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抱着碗,脸蛋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吃得满嘴是油。
谢元兴拿起筷子,先给池奉嘉碗里夹了一颗鱼丸,然后自己也夹了一片青菜。他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但吃下一口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谢享平是最后一个动的。他站在灶台最边上,手里端着碗,目光越过热气看了池旌一眼。池旌正低头捞粉丝,没注意到他的视线。他垂下眼,夹了一片土豆放进嘴里,然后沉默地吃了起来。
一顿火锅吃得热火朝天。谢满仓吃得最欢,筷子在锅里跟池旌抢了好几回,每次抢到同一片肉就缩手让给她,然后嘿嘿笑。
池奉嘉被辣得直吐舌头,咕咚咕咚灌了一整碗凉水,然后又把碗举起来:“还要!”
谢元兴一边吃一边给池奉嘉涮菜,时不时抬头看池旌一眼,看她吃得香,嘴角就往上弯。
只有谢享平安静地吃着,安静地涮菜,安静地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
他吃了一碗就放下了,说吃好了,起身走到院子里去收晾在棚子底下的粗布。池旌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弯腰叠布,背对着厨房,看不清表情。
吃完饭,谢元兴去安顿池奉嘉睡觉,谢满仓自告奋勇去倒垃圾,池旌擦了擦灶台,走进了厨房。
谢享平正站在水缸边洗碗。他把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一手拿着丝瓜瓤,一手端着碗,碗沿在水里轻轻转了一圈,动作不紧不慢。
油灯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看不清他垂着眼在想什么。
池旌靠在门框上,问:“今天招工招了多少人?”
谢享平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账:“登记的十六个,能做粗活的十二个,会编竹帘的四个。明天上午来上工。”
他把洗好的碗放在旁边的木架上,又拿起一个,“工钱按你说的,一天十五文,日结,中午包一顿饭。我跟满仓商量了头几天的分工,粗料那边让新来的做,抄纸我们自己人先顶着,等她们上手了再轮换。”
条理清晰,周全利落。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眼都没看她。
池旌“嗯”了一声,说做得很好。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把最后一个碗也洗完了,用干布擦手。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水珠从碗沿滴落的声音。
“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池旌说。
她刚转身,手腕被扣住了。
那只手是湿的,指尖还带着井水的凉意,但掌心是热的,用力地箍在她腕骨上。
她被拽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他的手从她腰侧穿过来,另一只手也环了上来,两只手在她腹前交扣,把她整个人箍进了怀里。
谢享平把下巴抵在她肩窝上。他的呼吸打在她颈侧,带着很淡的皂角味,急促而灼热。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紧贴着她的后背,心跳隔着两层衣料,沉闷地擂在她肩胛骨上。
“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池旌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她低头看了看环在自己腰上那两条手臂,又侧头看了看埋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
他平时那么冷的一个人,此刻却像只认定了主人的犬,四肢并用地把她圈在怀里。
“什么话?”她问。
“你吻我了。”谢享平说。
他声音平得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她的后背和他的胸膛之间再没有一丝缝隙。
池旌的内心在咆哮:不是你先动的嘴吗?怎么现在倒打一耙?你问我有什么话要对你说?我要说什么?说你昨天晚上把我按在墙上强吻?说你今天一整天冷着脸不理我?说你刚才洗碗的时候连头都不抬?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我也是你的夫郎,”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是气声,尾音沙哑,“你不能只关心大哥,宠爱小弟,不管我……”
池旌的后腰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那震动沿着脊椎一路传上来,让她后脑勺发麻。
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从她肩窝慢慢往上移,鼻尖蹭过她脖颈的皮肤,沿着颈侧的弧线一寸一寸地往上,停在她耳根下。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耳垂。
很轻,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但紧接着,他的唇张开了,把她的耳垂含进了温热濡湿的口腔里。
她感觉到他的舌尖轻轻扫过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然后他的牙关微微合拢,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池旌的膝盖差点软了。
“妻主。”他在她耳边呢喃,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把这两个字捞起来的,尾音往下坠。
他把脸埋进她后颈,头发蹭着她的皮肤,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狗,收起了所有的爪牙,只剩下温热的呼吸和不肯松开的前爪。
谢享平的唇还贴在她后颈上,呼吸温热而潮湿,一下一下地拂过她颈侧最细嫩的皮肤。他的手臂箍在她腰间,力道不重,却圈得很紧,像一个认定了窝的小兽,把所有的爪牙都收了起来,只剩下不肯松开的依恋。
池旌却僵住了。
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胸腔的温度,她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正常反应的女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回应,但同时,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在越来越响地敲着警钟。
你不是这个时代的那个池旌,万一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能回去了,怎么办?
她站在厨房的泥地上,被谢享平从背后紧紧抱着,却觉得自己站在一道很深很宽的裂缝边缘。
裂缝这边是这个灯火昏黄的厨房、灶台上还冒着热气的火锅残汤、院子里谢元兴哄池奉嘉睡觉的低沉嗓音、谢满仓挑水回来在廊下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裂缝那边是她回不去的超市、片场、二十一世纪的一切。
她来到这里的时候,想的是离开。
从一开始就想。
造纸是为了挣钱,挣钱是为了站稳脚跟,站稳脚跟是为了找到回去的办法。哪怕找不到回去的办法,至少也要有足够的资本从这个小村子里走出去,去看更大的地方,去找更多的线索。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留下来,更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在深夜里从背后抱住她,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叫她“妻主”。
可是和他们成亲的不是她。她不过是这具身体里一个鸠占鹊巢的异世魂魄,占了人家的身子,现在又要占人家的夫郎吗?
羞耻啊!
并且现在,只有谢享平知道她不是原主,可如果有一天其他夫郎知道了真相呢?
他们会怎么想?这个时代的男人,对“妻与夫”的关系怎么看?
这个女尊王朝的男人,从小被教导的是从一而终,是好男不侍二妇,是妻主就是天。
他们不一定爱原身,但他们认定了原身是他们的妻主。就像谢元兴当初在公堂上宁可被夹断手指也不肯说一句池旌的不是,或许那时候他护的不是她,也不是原身,是“妻主”这两个字。
那她算什么?一个偷了别人身体、又偷了别人婚姻的小偷?
“妻主?”谢享平的声音从她后颈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僵硬了太久,久到不正常。
池旌猛地回过神来。她抬手按在谢享平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像是在安抚,但也像是在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我……我去看看嘉嘉踢被子没有。”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哑。
谢享平的手臂慢慢松开了。他退后半步,看着她转过身来,然后走出厨房的门,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手指慢慢蜷起来。刚才抱住她时的体温还残留在掌心和手臂内侧,但怀里空了,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衣领微微翻动。
他看着池旌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垂下眼,把手指一根一根攥紧,攥到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然后又慢慢松开。
她刚才的那几息僵硬,他都感觉到了。不是羞赧,不是抗拒,是一种更深的、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她在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