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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祖传的?   此时大 ...

  •   此时大槐树下围的人比刚才招工时还多。

      池旌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一个尖利的嗓门穿透了蝉鸣和人群的嗡嗡声:“——你们算什么东西!池家的造纸秘方,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她池旌一个哑巴,她懂什么?她会造什么纸?分明就是偷了我们池家的方子,想甩开我们自家发财!”

      池旌拨开人群走进去。谢满仓被堵在槐树下的石墩前,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两只手攥着拳头垂在身侧,整个人气得在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向来嘴皮子利索,但对面站的是妻主的二姨和祖母——他不敢真的顶撞长辈,怕给妻主惹麻烦。

      谢享平站在谢满仓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支记名的笔。他的脸色冷得像结了冰,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也没有开口。他不是不敢吵,他是在等——等池旌来。

      这种场合,他开口只会让对方抓住“夫郎不懂规矩”的把柄。

      对面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身形粗壮,穿着一身半旧的细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谢满仓骂。

      池旌认出她——原身记忆里那个霸占了母亲留下的地、连一袋粮食都没给过原身的二姨,池二凤。

      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嘴角往下撇着,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正拿眼尾上下扫着谢满仓和谢享平,那股子轻蔑劲儿像在看什么脏东西。这是祖母池老太。

      再旁边还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眉眼跟池二凤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正抱着胳膊打哈欠,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二姨的女儿池晓飞。

      四周的村民把大槐树围了半圈,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低声说“池家二姨多少年没管过池旌了,怎么这时候冒出来了”,有人接话“还不是闻着肉味了”,被旁边的人捅了一肘子又噤了声。

      池旌走进圈子里的时候,池老太正拿木杖敲着地,中气十足地接女儿的话茬:“可不是!我老婆子活了一把年纪,就没听说过哪家小辈闷声发大财不跟家里商量的!池家祖上的东西,你想独吞?你母父在天上看着呢,你良心叫狗吃了!”

      池二凤有了母亲帮腔,气势更盛,嗓门又高了一度:“她不光偷方子,还敢指使自己家男人在这里抛头露面地招人!满嘴胡话说什么是县令批的——县令大人能管你一个穷鬼的事儿?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谢满仓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抖着喊了出来:“你们胡说八道!纸是我妻主自己造出来的!你们家哪来的什么造纸秘方?你们以前除了打骂妻主、抢她的地,还给过她什么?”

      “你——”池二凤被噎了一下,随即怒极反笑,“池旌你听听,你家这小夫郎可真是你养的好狗,敢跟长辈这么说话了!”

      池旌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了谢满仓和池二凤之间。她看了池二凤一眼,又看了看池老太,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客气得挑不出毛病,但池老太手里的木杖顿了一下——她总觉得这个笑不该出现在池旌脸上。

      池旌从小到大,见了她就躲,说话不敢抬头。现在站在她面前这个池旌,站得笔直,目光不躲不闪,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意根本没到眼睛里。

      “二姨,阿婆,”池旌开口,语气不紧不慢,“方子确实不是池家祖传的。这造纸的法子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我呢这些年从头到尾没拿过池家一粒米、一根柴。”

      池二凤冷笑一声:“你自己琢磨的?就你?你连话都说不利索,你还琢磨造纸?你骗谁呢?”

      池旌看着她,笑了一下,不急不慢地说:“二姨,你说池家有祖传造纸秘方——那你给我说说,这个秘方写在哪了?传了谁了?你见过纸吗?知道造纸分几道工序吗?沤料要泡多少天?纸药用什么植物?配比是多少?抄纸怎么抄才不破?”

      池二凤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的池老太,池老太脸上一贯的笃定也出现了片刻的僵硬。母女俩对视了短短一瞬,池二凤硬着头皮顶回来:“那、那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我怎么知道这些?我又不是管方子的!反正你偷了就是偷了!”

      “偷了就是偷了。”池旌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围观的村民,“各位婶子嫂子都听到了。我二姨说池家有祖传秘方,但她不知道是什么秘方,不知道方子写的什么,不知道纸是什么东西,不知道造纸有几道工序。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一口咬定我偷了她的东西。”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了。

      站在前排的一个老妇摇了摇头,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池家祖上要是有这本事,二凤还用得着抢外甥女那几亩地?”

      旁边的人连连点头,拿眼角觑着池二凤。

      池旌把手伸进怀里,从超市里取出那张盖着县令官印的批复文书。她没有立刻展开,而是拿在手里,看着池二凤。

      “二姨,你说我在大槐树下骗人,说县令批准是假的。”

      她把文书展开,鲜红的官印露了出来,“这是县令大人亲手批的文书,要我代表青谷村兴建造纸作坊。

      官印在这儿,字是县令大人亲笔写的。你觉得是假的——要不我们现在就去衙门,请县令大人当面认一认?”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周围安静得只剩下蝉鸣。

      池二凤盯着那卷竹简,嘴唇翕动了两下,脸上的横肉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绷紧。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像是在官印上寻找什么破绽,但那个朱红大印端正清楚,连纸上纹理都透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她这辈子只见过竹简和布告,从没见过这样的纸,更没见过官印盖在这样的竹简上。

      她身后的池大丫踮起脚尖,越过母亲的肩膀看了一眼那张文书,眼睛瞪圆了一下,嘴里的哈欠打了一半就收了回去。

      池老太往前走了一步,想拿长辈的身份压人:“池旌!你就算有县令批的文书,那也是你投了池家的方子才得来的!我们是你长辈,你赚了钱不该孝敬阿婆?不该分你二姨一份?你母父走得早,是谁帮你撑的门面——”

      “阿婆,”池旌打断她,语气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说起我母亲——我倒想问问,我母亲留给我的那几亩地,现在在谁手里?”

      池老太的声音戛然而止。

      围观的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互相看了一眼,都想起了当年的事。

      池旌的娘一死,她爹被处斩,二房就以“代为管理”的名义把池旌家最好的几亩地划到了自己名下,只给她留了一块坡角的三角地,种什么都长不好。

      那时候池旌才七八岁,还是个哑巴,连去村正那里告状都没法开口。

      池二凤的脸皮抽动了一下,色厉内荏地喝道:“你少翻旧账!那地是你阿婆做主分的,我们替你管着,又没吞你的——”

      “那就还回来吧。”池旌把文书收回怀里,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既然二姨这么多年只是代管,那明天我就去找赵阿叔,把地契的名头改回来。反正我现在也要扩大作坊,正好缺地方。”

      “你!”池二凤气得脸都青了,手指指着池旌抖了又抖,“你休想!你这丫头怎么变成了这副鬼样子——以前装哑巴装可怜,现在会说话了就翻脸不认人?你那些地荒着也是荒着,我们种了这么多年——”

      “二姨说错了,”池旌接过她的话,嘴角还挂着笑,但声音冷了下来,“我不是翻脸不认人,你们也不干人事啊。”

      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和低低的叫好声。

      有人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小声说:“池旌这丫头,以前谁说她是哑巴来着?这张嘴比刀子还利。”另一个人回:“她以前是真的不说话,谁能知道她这么能说?这二姨也是活该,抢人东西抢了这么多年,也不怕烫手。”

      池二凤气得浑身发抖,张口又要骂,被池老太一把按住了胳膊。池老太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池旌看了好一会儿,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畏缩,不是忍让,是一种笃定的、不把她们放在眼里的从容。

      这个孙女真的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但她活了大半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看人脸色。以前池旌脸上写的永远是“躲”和“怕”,现在这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心里发毛的笃定。

      她手里攥着县令的文书,村里的人都在帮她说话,连自己带来造势的女儿孙女都哑了火——今天闹下去,吃亏的不会是池旌。

      “行了,”池老太把手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嗓子像含了沙子,“先回去。”

      “娘!”池二凤急了。

      “我说回去!”池老太猛地提高了嗓门,把池二凤吓得一缩。老太太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池旌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拄着拐杖走了。

      池二凤愣了愣,瞪了池旌一眼,又狠狠地剜了谢满仓一眼,拽上池晓飞追了上去。池晓飞被她娘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看了池旌一眼,眼神里有好奇多过愤怒。

      她觉得自己今天看了一场好戏,就是没弄明白池旌这个姐姐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

      人群慢慢散开了,有几个婶子临走前还凑过来拍了拍池旌的手臂,低声说“别往心里去,你二姨什么人咱村里谁不知道”。

      池旌笑着道了谢,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谢满仓还站在原地。

      他咬着下唇,眼眶红了一圈,腮帮子鼓着,像是在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池旌还没开口,他先猛地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袖子都湿了一大片。

      “妻、妻主,我没用,”他声音还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她们那么说你,我嘴笨,我吵不过她们,我差点给你丢人了……呜……”

      说着说着眼泪又涌上来,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池旌走到他面前,抬手摸了摸他后脑勺。谢满仓顺势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闷闷地又抽噎了两声。他身上有股阳光和草木灰混合的气味,暖暖的。

      “你做得很好。”池旌说,拍着他的后脑勺,“你护了我,还说了实话。你哪里嘴笨?你把我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真的?”他闷闷地问。

      “真的。”

      谢满仓又在她肩头闷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那今天能做好吃的吗?”

      池旌笑了:“能。今晚给你加菜。”

      谢享平从石墩上站起来,把记名的粗纸和笔收进怀里,走过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扫了一眼谢满仓埋在池旌肩头的脑袋,又看了看池旌,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回走。

      他的腿已经不瘸了,走得不快不慢,背影直直的。池旌抬头叫了他一声,他没回头,只是步子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走了。

      池旌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接下来一整天都有得头疼了。

      回到家,卸下来的石臼、木槌和布匹还堆在院子里,歪七扭八的,还没来得及归置。谢享平进了院子就径直走到石臼旁边,把笔和粗纸往廊下一放,开始搬东西。

      他弯下腰,自己一个人扛起一捆粗布,把它挪到棚子底下;又走回来,把散落的麻绳一圈一圈绕好挂在廊柱上。

      他的动作很利索,跟平时干活没什么两样,但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谢满仓从井边打了桶水,倒进水缸里,然后挠挠头问谢享平:“二哥,麻绳这样挂行不行?”

      谢享平看了一眼,说“行”。就一个字,多一个都没有。

      谢满仓又问他:“二哥,你说二姨和祖母她们还会不会来闹啊?”

      谢享平把一摞粗布叠好,淡淡地说了句“不知道”。谢满仓愣了愣,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没想明白就被池旌叫去搬石臼了。

      池旌在院子里来回忙活,跟谢享平错身的时候顺势说了句“干得不错”。

      谢享平没接话,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段麻绳,也没看她,走到廊下继续绕绳子。他绕了两圈,手上慢下来,低着头盯着那段粗粝的麻绳,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又继续绕。

      谢元兴从厨房端了几碗水出来,递了一碗给池旌,又端了一碗给谢享平。

      谢享平接过碗,说了声“多谢大哥”,喝了水又继续干活,还是不看他,也不看池旌。谢元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看他又看看池旌,最后默默把空碗收回了厨房。

      池旌喝完了水,看了廊下绕绳子的谢享平一眼,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闹别扭的时候不摔东西不骂人,就是把所有话都咽回去,脸冷得能当冰窖用,越冷越说明在意。

      她又想起昨天晚上他嘴唇的温度,心跳乱了一拍,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她心里有事,另一个心里也有事。

      谢享平绕完了绳子,靠在廊柱上,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只手,昨晚扣着她的后颈。她刚才在槐树下跟二姨对峙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看她说一句池二凤噎一句,看满村的人给她叫好。

      她不需要他出头。她一个人就够了。所以他现在又生自己的气,又生她的气,说不清哪一种更多。既然说不清,那就干脆别说。

      池奉嘉端着她那个已经干透了的泥巴饼,从西屋门槛上跳下来,“噔噔噔”跑到池旌腿边,仰着脑袋问:“娘亲,今晚吃什么呀?”

      池旌低头看她。小姑娘脸上还带着泥巴印,肚子已经咕噜咕噜叫了。

      “嘉嘉想吃什么?”

      池奉嘉歪着头想了半天:“卷卷的面!”

      池旌笑了:“行,今晚就吃卷卷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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