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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招工 牛车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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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驶进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边斜了。
大槐树下一片嗡嗡的人声,比赶集还热闹几分。
谢享平坐在槐树下的石墩上,面前摆着一张粗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列着姓名和擅长的活计,已经登记了小半页。
他腿上的伤好了七八成,坐得端正,笔握得稳,每写一个名字都要抬头跟来人确认一遍,语气不冷不热,但条理分明,谁听了都挑不出毛病。
谢满仓就没这么安分了。
他站在人堆里,手舞足蹈地跟几个婶子讲造纸有多厉害,说到兴奋处把袖子都撸到了胳膊肘上,露出细瘦的手臂,比划着抄纸的动作,逗得几个婶子哈哈大笑。
有人逗他:“满仓啊,你现在是管事的人了,工钱有没有多算你一份?”谢满仓脸一红,挠着头嘿嘿笑,嘴上说着“哪有哪有”,眼睛却亮晶晶地往二哥那边瞟。
谢享平头也不抬,淡淡地接了句:“他干得多,工钱就多,妻主说了,多劳多得。”
池奉嘉蹲在大槐树的另一边,跟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女孩一起捏泥巴。
她把泥巴团成一个小圆饼,往地上一拍,说这是娘亲做的“纸”,逗得另外两个小女孩咯咯笑。
蝉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夏末的午后闷热得厉害,但大槐树的浓荫把暑气挡了大半。
“哟,池旌回来了!”不知谁眼尖,远远看见了牛车上的两个人,扬声喊了一嗓子。
几个登记完名字还没走的村妇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胖婶子拍着车板笑道:“池旌啊,你现在可是给咱们村长脸了!县太爷都批了你那个什么造纸的营生,以后咱村里人也有地方挣工钱了!”
另一个大姐也跟着起哄:“可不是嘛,以前都说你是个哑巴穷鬼,现在哑巴会说话了,穷鬼要发财了!恭喜恭喜啊!”
池旌坐在车辕上,脸上带着笑,一一回应了几句客气话,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几句奉承就飘飘然,也没有因为以前被人瞧不起就摆脸色。
谢元兴在旁边赶着牛车,听她跟人说话,自己插不上嘴,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
牛车先赶到家门口。
池旌跳下车,把池奉嘉从大槐树下喊回来。小姑娘两只手全是泥巴,跑过来的时候还摔了一跤,膝盖上又添了一块新的灰印子,但她自己爬起来,拍拍土,仰着脸冲池旌笑,手里还攥着那个泥巴饼不肯松。
池旌弯腰把她拎起来,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又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去,端个小板凳坐院子里,别乱跑。”池奉嘉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捧着泥巴饼跑进了院子。
牛车上的东西又沉又杂——四口大锅的订单虽然要等十天后才能取货,但石臼、木槌、粗布、麻绳、几口大缸,还有米和油,把牛车塞得满满当当。
池旌和谢元兴刚卸了两口大缸下来,就听见院子外头一阵脚步声。
几个在大槐树下登记完名字的妇人,见他们东西多又沉,二话不说就上来搭手。
胖婶子一把抱起一捆粗布就往院子里走,嘴里还念叨着“这么沉的东西你们两个人搬到什么时候去”;另一个年轻媳妇帮谢元兴把石臼从车板上滚下来,滚得歪歪扭扭的,差点碾到自己的脚,惹得旁边的人笑成一团。
几个人七手八脚,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一整车的东西就全卸进了院子,虽然堆得东一堆西一堆的没什么章法,但好歹都搬下来了。
胖婶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院子里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又看了看池旌家还没收拾好的作坊棚子,笑着说:“行了,东西都在这儿了,你们一家子赶紧归置归置吧。我们也得回去做晚饭了,明天开工再过来。”
池旌连忙说要留大家吃晚饭,几个妇人却都摆手拒绝,年轻媳妇嘴快:“你家的东西堆得跟小山似的,明天正式开始忙呢,我们不打扰你。改天挣了钱再请我们吃酒!”
说着嘻嘻哈哈地走了,临走还帮池旌把歪歪扭扭的院门带上了一半。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谢满仓和谢享平还没回来,大概还在大槐树下收尾。
池奉嘉乖乖地坐在西屋门槛上,抱着她的泥巴饼,嘴里念念有词地自言自语。日头已经红透了,照得院子里的石板地泛着一层暖光。
谢元兴站在一堆石臼和木槌中间,额头上全是汗,汗水沿着鬓角淌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他喘着气,袖子随便抹了一把脸,正要弯腰去搬那个最沉的石臼,池旌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歇一会儿。”她说。
谢元兴直起腰来,摇了摇头说不用,但腿已经有点打颤了。
今天跑了镇上一整天,搬了一整车的东西,他的体力再好也架不住这么连轴转。池旌看着他满头满脸的汗,下意识地捏住自己的袖口,去擦他额头上的汗。
她的动作很轻,袖口是粗布,蹭在皮肤上有点糙,但她的手指隔着袖子按在他额角上,温度刚刚好。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睛里倒映的夕阳。
“累不累?”池旌问,语气里带着点笑。
谢元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胳膊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他的脸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连额头被她擦过的地方都泛了红。
妻主……真会疼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累”,舌头却像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慌乱地往后退了半步,膝盖撞到了身后的石臼,疼得他倒吸一口气,又赶紧站直,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我去给妻主打碗水!”他转身就走,低着头,步子又急又乱,走的方向却是鸡圈那边——鸡圈早就不养鸡了,连水缸都不在那个方向。
“元兴,”池旌在后面叫他,声音里憋着笑,“水缸在左边。”
谢元兴脚步一顿,耳根红得像要滴血,急急忙忙转了个方向。
池旌看他要撞到廊柱上,赶紧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腕。
谢元兴被她拉得整个人转了半圈,收不住势,往她身上撞了过来。池旌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抵上廊柱,他被脚下的麻绳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她压过去,慌乱中两只手撑在她肩膀两侧的柱子上,才没有整个人贴上去。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卡在柱子前。夕阳穿过院墙的缺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侧影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影子的边缘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池旌抬头看他。他额头上刚被她擦过的地方又沁出了一层薄汗,鼻尖上也是细密的汗珠,呼吸又急又浅。她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躲闪了两下,最后还是落在了她脸上。
“妻、妻主,我——”
“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院门外扎进来,像一把剪刀把院子里黏稠的空气猛地剪开。池旌和谢元兴同时弹开了半步——谢元兴的手从柱子上缩回来,池旌从柱子上直起腰,转头看向院门口。
一个瘦瘦小小的丫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是大槐树下跟池奉嘉一起捏泥巴的那两个女孩之一。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指着村口的方向,脸涨得通红:“不好了!池姐姐!你家二姨带人来了!在大槐树下跟满仓哥吵起来了!说、说你偷了池家祖传的造纸秘方,要找你算账!”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池旌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下来的表情。谢元兴慌忙站直了身体,紧张地看着她。
“还有谁?”池旌问。
小丫头喘着气,掰着手指头说:“你家外婆、二姨、五舅——好几个人呢!那个老婆婆骂得可凶了,满仓哥都快急哭了!”
池旌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她把袖子放下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木屑,抬步就往院门外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谢元兴连忙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把坐在门槛上发愣的池奉嘉一把抱起来塞进西屋,说了句“嘉嘉乖,别出来”,然后快步追上了池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