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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东市买竹帘,西市买大缸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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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池家的院子里就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动静。
谢满仓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得他脸膛红彤彤的。
他在烧一大锅热水,今天要干的事太多,光是煮茶招待来应招的村里人就得用不少水。
谢享平坐在廊下,把昨晚池旌写的那张招工条件誊到一张粗纸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谢元兴把牛车从隔壁赵阿叔家借了来,正在给牛喂草料,一边喂一边低声跟牛说话,也不知道牛听不听得懂。
池旌从西屋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谢享平抬头看她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清晨的薄光里碰了一下,然后同时别开了。
谢享平低下头继续写字,耳廓边缘几不可察地红了一瞬。
池旌摸了摸鼻子,往厨房那边走,路过院子里正在套牛车的谢元兴,谢元兴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妻主早”,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耳根已经烧了起来。
昨晚的事谁都没提,但谁都没忘。
池旌清咳了一声,走过去弯腰把池奉嘉从门槛上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嘉嘉早,今天娘亲要去镇上,你在家跟二爹爹好不好?”
池奉嘉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点头,又伸手去够谢享平手里的纸,被谢享平眼疾手快地举高了。
吃过简单的早饭,一家人先去了一趟村长赵铁犁家。
赵铁犁正蹲在院门口磨锄头,看见池旌带着一大家子人过来,连忙站起来招呼。
池旌开门见山,把县令已经看过纸样、拨了资金、批准在村里办造纸作坊的事说了一遍。
她没绕弯子,语气利落干脆:“赵姨,这作坊办起来,光靠我们家几个人手不够。我想在村里招工,工钱日结,中午包一顿饭,优先要手脚麻利的。您看这事村里能不能帮忙张罗一下?”
赵铁犁听完,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嗓门亮得隔壁院子都能听见:“县令大人亲自批的?哎呀!池旌,你这可是给咱青谷村长脸了!”
她一把抓住池旌的手使劲摇,摇得池旌肩膀都跟着晃,“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咱村里闲劳力多了去了,你这是给他们送饭吃呢!”
她当即把自己两个闺女喊出来——大闺女赵大妞二十出头,膀大腰圆,干活一把好手;二闺女赵二妞十六七岁,机灵嘴甜,跑起来跟阵风似的——让她们挨家挨户去通知,中午在村口大槐树下集合。
池旌让谢享平和谢满仓跟着赵家两姐妹一起去,顺便在路上把招工的条件跟各家各户先说说。
谢享平腿伤还没好利索,走不快,但嘴皮子利索,条理清楚,讲事情不会让人误会。谢满仓负责跑腿,哪家有人感兴趣他就记下来,回来报给池旌。
谢享平临走时看了池旌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琢磨一个什么说法,最后只说了句:“妻主放心,我有数。”
语气倒是一贯的平淡,只是眼神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池旌点了点头,带着谢元兴,租了村长家的牛车往镇上去了。
牛车慢悠悠地走在乡道上,车板上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谢元兴赶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手里的缰绳握得紧紧的。他不说话,池旌也不说话,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倒比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更热闹些。
池旌侧头看了他一眼。晨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照得分明,他耳朵根上那点还没褪干净的薄红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元兴。”她喊他。
谢元兴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点到名的学生,紧张地转过头来:“妻主?”
“你认得镇上定制铁锅的铺子吧?”
“认、认得。城南铁匠铺,以前给酒楼打过锅,我卖野味的时候路过好多次。”他说到做事上面,舌头终于顺溜了些,只是还不太敢正眼看她。
“好,先去那儿。定了锅之后再去木匠铺子看看石臼和木槌,然后买几匹粗布回来做抄纸的滤布。”池旌掰着指头一项一项地数,数完又补了一句,“你帮我记着点,别漏了。”
谢元兴用力点头,拿出随身带的竹片,把她说的一件一件刻在竹片上。他刻得很慢很认真,一个字要翻来覆去修好几次,嘴巴微微抿着,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池旌看他那股认真劲儿,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到了镇上,两人先去铁匠铺。
池旌一口气定了四口大口锅,尺寸比照着她家灶台上那口来的,锅口要够大够深,一次能煮更多的原料。
铁匠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听着这个尺寸直咋舌:“娘子,你们家这是要煮什么东西?这么大的锅,我打了一辈子铁也没做过几口。”
池旌笑着说是煮造纸的原料,老铁匠没听懂“纸”是什么,但看在银钱的份上爽快地接了单,约定十天后交货。
接下来去木匠铺子、布庄、杂货铺,一路采买下来,牛车上堆得跟小山似的:石臼、木槌、粗布、麻绳、竹帘、几口大缸。
路过粮油铺子的时候,池旌又进去买了米和油——招工包饭不是嘴上说说的,工钱给得公道,饭也得让人吃饱。
等所有的东西都买齐,已经过了正午。牛车停在街边,池旌和谢元兴把最后一口大缸搬上车,两个人累得靠在车辕上喘气。
“饿了吧?”池旌擦了把汗,转头看他。
谢元兴摇了摇头,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窘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池旌没笑他,跳下牛车,往街角的小吃摊看了一眼:“走,请你吃馄饨。”
馄饨摊支在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几张矮桌,几条长凳。池旌挑了靠树的那张桌子坐下,倒了两碗粗茶,一碗推给谢元兴,一碗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
谢元兴在她对面坐下,两条长腿在矮桌前有点放不开,膝盖差点顶到桌子腿,他把腿往旁边挪了挪,端端正正地坐好,背挺得像块门板。
馄饨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几点葱花和一层晶亮的油花。
池旌拿起筷子就开始吃,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元兴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个。然后他吃东西的速度就变快了——不是狼吞虎咽的那种快,是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的那种,显然是饿狠了。
他吃了几口,又忍不住抬头偷偷看了池旌一眼。
池旌坐在他对面,一手端碗一手夹馄饨,吃相算不上斯文但也不粗鲁,就是那种干了一天活饿了就好好吃饭的样子。
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她的睫毛在光里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谢元兴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那个时候月光也是这么照在她脸上的,她说“你谢元兴就是谢元兴”,说“在我这里,你没有不如任何人”。
他当时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一塌糊涂,现在想起来觉得丢脸,但又忍不住反复想。
她还说“我在呢”。
“怎么了?”池旌忽然抬眼,正好对上他直愣愣的目光。
谢元兴手里的筷子差点滑掉,慌忙低下头,耳根肉眼可见地烧了起来。
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廓,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他盯着碗里的馄饨,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没、没什么。馄饨很好吃。”
池旌看他这副模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追问,继续吃自己的馄饨,只是喊摊主加了一碟小菜推到他那半边桌上。
馄饨快吃完的时候,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池旌没在意,谢元兴却猛地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喊了一声:“利家!”
池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街对面,谢利家正跟在一个年轻公子身后,手里拎着几个锦盒,一看就是在陪东家逛街。
那年轻公子穿着月白长衫,面如冠玉,通身的书卷气,正站在书摊前翻一本旧书,听见声音也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谢利家跟那公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公子含笑点了点头。谢利家便快步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身短褐,但比在家时整齐多了,袖口扎得严严实实,走起路来衣角生风,还是那副痞里痞气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在外做事的沉稳。
“大哥,还有……妻主。”他在桌前站定,先叫了大哥,然后目光落在池旌身上,嘴角那点痞笑收敛了几分,语气也不像平时那么油腔滑调,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你们怎么来镇上了?”
池旌把碗放下,简洁地说了说今天的行程:县令批了造纸作坊的项目,来镇上采买设备,下午要在村里招工。
谢利家听完点了点头,他朝街对面看了一眼,那年轻公子已经挑好了书,正站在书摊前翻看,似乎在等他。
“那是我们东家的小儿子,张四公子,”谢利家压低声音解释,“今天陪他出来采买文墨。”
池旌点了点头。
谢元兴拉着谢利家的袖子,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跟他讲了这几天家里的进展——纸出了成品,县令很满意,今天开始招工,作坊要扩大。
谢利家听着,表情越来越认真,听到最后拍了拍谢元兴的肩膀:“大哥,辛苦你们了。等这批纸正式走上正轨,我就跟东家辞工回来帮忙。”
谢元兴眼眶有点热,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背。
谢利家走回街对面之前,回头看了池旌一眼。
他站在馄饨摊和书摊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朝池旌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痞里痞气的笑,是带着点郑重的、认认真真的笑,然后转头快步跟上了张四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