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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安慰一下大夫郎   东屋的 ...

  •   东屋的门被轻轻合上了。

      谢享平背靠着门板,后脑勺抵在粗糙的木头上,胸腔里的心跳快到他几乎觉得自己会站不住。他抬起手,手指按在自己的嘴唇上,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触感。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浮现的不是别的,是她仰头看他时的眼睛,是她被他吻住时攥紧他衣襟的那只手,是她推开他时按在他胸口的手掌。

      隔着衣料,她一定感觉到了他的心跳有多快。

      他猛地睁开眼,觉得嗓子发干,浑身像是被点了一把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把自己摔到床上,扯过薄被蒙住头,试图把脑子里那些画面压下去,可是越压,它们越清晰。她的嘴唇比他想象中软得多,她呼吸乱掉的那一刻发出的那声极轻的闷哼,他听见了,现在还在耳朵里回响。

      谢享平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他咬着牙,浑身绷得死紧,手指攥着被角攥到指节泛白。他知道自己应该冷静下来,可身体的反应根本不听他的。那股燥热从胸口一路往下烧,烧得他难受,烧得他想不管不顾地再冲出去。

      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黑暗里,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压抑的喘息从紧闭的齿缝间断断续续地漏出来。他的眼角烧得通红,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浅浅的牙印,却还是没能堵住那一声从喉咙深处漫上来的、极轻极哑的低唤。

      “……池旌。”

      西屋里,池旌还站在原地。

      她的后背已经离开了那面冰凉的土墙,但脸上的热度一点没退。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脑袋,十指插进头发里,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一屁股坐到床沿上,又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谢享平亲了她。

      不是上次那种浅浅碰一下,是来真的。

      那小子平时阴阳怪气冷若冰霜的,刚才怎么——她脑子里闪过他吻她时的画面,立刻用力甩了甩头,把那画面甩掉。不能想,想了更乱。

      “妻主对那小厮笑得那么温柔,想过家里人看到是什么感受吗?”

      哪个家里人?他自己?还有谁?

      池旌皱着眉头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忽然想到今天回来路上谢元兴那句没头没尾的“妻主对谁都是这么好的吗”。

      她抬起头,往门外看去。

      院子里,谢元兴正坐在廊下编竹席。他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慢得多,编两下就停一下,然后抬起头往西屋的方向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油灯的光只能照到他半边身子,他的侧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池旌一拍脑袋,整个人往后倒在床上。

      一个两个的,都怎么回事啊。

      她今天做什么了?不就是扶了个被人打破头的小孩、给了块手帕吗?那是人之常情,谁见了不会伸手?可是谢元兴闷了一路,问他也不说,谢享平更是直接把她按在墙上亲。

      池旌把被子扯过来蒙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她来到这个世界才多久,砒霜吃了,板子挨了,纸也造了,现在还要处理五个夫郎一个比一个复杂的情绪问题。她是武替出身,不是情感导师出身。

      算了,睡吧。今晚脑子不够用了,再想下去要死机。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空。

      这些天的劳累——身体上的伤还没好全,造纸的每一个环节都要她盯着,县令那边的压力也一直压在心头——终于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淹没了。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坠入了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极轻极压抑的声音惊醒了。

      池旌睁开眼,侧耳听了一阵。不是东屋的动静,是从院子里传来的。她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扶着床沿慢慢挪下床,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月光很淡,院子里铺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

      谢元兴坐在水缸边的一个小板凳上,面前放着编了一半的竹席,两手垂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地、一下一下地抽动。

      他在哭。他不敢出声,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膝盖上那截编歪了的竹篾上。

      池旌看了他好一会儿。

      不是不想上前,是她在那一刻忽然有些不敢动。

      月光把他照得很薄很薄,像一张被揉皱又小心翼翼地展平了的纸。他的肩膀那么宽,平时能背猎物、能扛柴火、能把她从马车上稳稳地搀下来,可此刻他坐在那里,看起来却脆弱得轻轻一碰就要碎掉。

      她回身拿起自己搭在床尾的外衫,披在身上,然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吹得她微微打了个哆嗦。她走到谢元兴身后,轻轻把肩上的外衫取下来,披在了他身上。

      谢元兴浑身猛地一颤,像一只被惊到的兔子,飞快地用袖子胡乱擦了两把脸,动作慌乱得差点从小板凳上摔下去。

      他转过头来,眼睛又红又肿,睫毛上还挂着没擦掉的泪珠,拼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妻、妻主,你怎么起来了?我没事,我就是在院子里坐坐,今晚月色挺好的——”

      “谢元兴。”池旌绕到他面前,蹲下来,双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视线从下往上看着他。

      他今年才二十一岁。二十一岁,放在现代还在读大学,而他已经扛着一个家好几年,打猎、编竹、干重活、照顾弟弟,连哭都不敢出声音。池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告诉我,怎么了?”

      谢元兴的笑容维持不住了,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下塌。他别过脸去,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怎么。不是妻主的问题。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不够好。”

      池旌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急着反驳。她只是保持着蹲在他面前的姿势,安静地、专注地看着他。

      “你说。”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问一只受了伤不敢飞的小鸟。

      “我、我忮忌心太重了,”谢元兴说,声音打着颤,“妻主是做好事,救那个小厮,是心地好,是——是对的。我都知道。可是我就是、就是看着妻主对他笑,把自己手帕给他,那么温柔——”

      他的声音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继续说下去。

      “我就心里难受。不是妻主的错,是我自己的错。是我自己太老实,太笨,嘴又拙,不会说话,脑子也不聪明。我知道我比不上二弟有心眼,比不上三弟有本事,比不上四弟有学问,比不上满仓会逗人开心。我什么都不会,我连跟人讲价都不会,每次都要妻主帮我把价钱谈上去。我知道自己差劲,可是我——”

      他的声音忽然碎掉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他慌张地用手去捂,捂不住,又去扯袖子,袖子早就被眼泪浸透了。

      他最后只能把手背抵在嘴上,死死地咬着,把哭声堵回去,肩膀却止不住地剧烈抖动。

      “可是我自从衙门那天以后,我、我的一颗心就全是妻主的了,全都是,一点都没剩给自己。我没有自己了。可是妻主不是。妻主那么好,那么厉害,以后还会有更好的人,我什么都不是。

      “我就是害怕,就是控制不住地想,害怕妻主有一天会觉得我没用,会——”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响,他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手掌里,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渗出来,“都是我不好,是我爱胡思乱想,都是我的错。”

      池旌伸手,握住了他捂在脸上的两只手,轻轻地把它们拉下来。

      谢元兴被迫露出了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他满脸通红,鼻尖也红,眼眶肿着,睫毛湿得一绺一绺的,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淌。

      他不敢看她,目光躲闪着往旁边飘,嘴唇抿得死紧,像是怕自己一开口又会哭出来。月光落在他的泪痕上,把那张狼狈的脸映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美感。

      他的喉结在月光下滚动了一下,锁骨上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擦掉的泪珠。

      池旌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感觉到自己的喉咙不自觉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然后她飞快地把视线挪开,心里暗骂了一句脏话。

      池旌你是畜生吗?人家在哭。

      “谢元兴。”她开口,声音稳住了,很轻很缓,“你说你什么都不会——你知道我第一次看你打猎带回来的东西时在想什么吗?那只山鸡和野兔,你和享平在山里蹲了一天一夜才猎到的。你回来第一件事不是邀功,是把东西拿到我面前,问我‘这些要不要拿去卖’。

      “当时家里米缸是空的,官府的利息马上就要还了,你什么都没说,但你把所有能弄到的东西都弄回来了。”

      谢元兴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他没有出声。

      “你编的抄网,我们造的每一张纸都是用它捞出来的。没有你编的那个竹帘,纸浆就是盆里的一摊浑水。你说你不会说话,但你带着弟弟们每天天不亮起来干活,你手上的伤没好就去搬原料,我让你歇着你也不歇。你说你笨,你帮我做的每一件事,没有一件是笨的。”

      她停下来,伸手替他把额前一缕被眼泪粘住的碎发拨开,指腹顺势擦过他的眼角,替他抹掉了一滴将要滑落的泪。

      “你这个人,老实不是缺点,嘴笨也不是缺点。别人聪明、有本事、有学问,那都是别人。你谢元兴就是谢元兴,你扛得住事,心疼弟弟,把我交代的每一件事都记在心里,从来不出错。在我这里,你没有不如任何人。”

      谢元兴听着听着,眼泪彻底决了堤。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但身体抖得厉害,整个人像是被这些话一点一点地敲碎了外壳,露出了最里面那个从来不敢给别人看的、柔软的、渴望被看见的自己。

      池旌轻轻叹了口气,往前倾了倾身子,把他拉进了自己怀里。

      谢元兴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香料,是她身上的气息,混着一点纸浆和山茶花的味道。

      他浑身僵了一瞬,然后几乎是本能地,两只手攥住了她后背的衣裳,攥得死死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他的肩膀还在抖,但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闷在她肩头的、细碎的抽噎。

      池旌一只手环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节奏很慢很稳。

      “我在呢,想哭就再哭一会,没有关系的。”她低声说。

      谢元兴的眼泪又涌了一波出来,但这次不是因为伤心。

      东屋里,谢享平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头顶的房梁。

      外面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见了。

      大哥磕磕绊绊的自白,压抑的哭声,池旌温和的回应,以及最后那声低低的“我在呢”。

      他听见大哥的抽噎慢慢平息,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应该是她把大哥拉进了怀里。

      他在黑暗中垂下眼,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这个人,对谁都这么好……

      他没有答案。但他的心跳在听完全部之后,反而安静了下来。不是忮忌——至少不完全是。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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