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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吃味   第一批 ...

  •   第一批纸出成品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池旌趴在床上这些天,把超市里能翻的纸样都翻了一遍,对照着自己那套粗陋的工具反复琢磨配比。

      她让谢满仓把纸浆分了三份,分别调了不同的纸药浓度,又让谢元兴试着在抄纸时控制不同的厚度。

      晒出来的成品一字排开摆在院子里,三个档次的纸样一目了然——最薄的那叠细腻匀净,适合书写;中间那叠厚薄适中,韧性最好;最厚的那叠纹理粗犷,但用来包东西绰绰有余。

      边上还摊着几张抄废了的,有的太薄破了洞,有的太厚揭不下来,歪歪扭扭地皱成一团。

      谢满仓蹲在地上数了半天,仰起脸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妻主,好的有四十七张!坏的只有六张!”

      池旌扶着门框挪出来,一张一张看过。她拿起一张细纸对着太阳照了照,又用手捻了捻边缘,心里默默地跟超市里买的宣纸做了个对比——还差得远,但在这个时代,已经够用了。

      “行了,”她把纸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明天去给县令大人过目。”

      谢元兴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妻主,你的伤还没好全,要不我和满仓去送就行。”

      谢满仓在旁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对对,妻主你在家歇着,我跟大哥去。你放心,我肯定把话都说清楚——粗纸包东西、细纸写字、精纸画画,我都记着呢,不会给你丢人。”

      池旌看了看谢元兴,又看了看谢满仓。一个老实到跟人讲价都不敢抬头,一个乐天派小太阳但心眼子加起来没有一颗芝麻大。她摇了摇头。

      “我跟你们一起去。”

      “可是妻主的伤——”

      “又不是用屁股走路。”池旌打断谢元兴,扶着门框转身往屋里走,“明天把最好的那叠带上,你们两个换身干净衣裳。老二留在家里看门,奉嘉也交给他。”

      谢享平坐在廊下,把柴刀搁在膝盖上,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三人搭了辆牛车进城。池旌屁股上的伤没好利索,坐在牛车上被颠得龇牙咧嘴,一路上换了好几个姿势。

      谢元兴看在眼里,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叠成垫子,小心翼翼地塞到她身下。

      池旌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元兴红着脸摇头,眼睛看着车板,嘴角却藏不住地往上弯。谢满仓坐在对面,两条腿晃来晃去,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讲县衙门口他见过一次卖糖人的,不知道今天还在不在,被池旌拍了一下后脑勺才消停。

      到了县衙,门房通报之后,有人领他们去了后堂。

      沈县令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池旌上次呈上来的那张宣纸。她又拿起来看了看,对光比了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纸面上反复摩挲了好几次——这张纸她已经在书房里试写过不下十回,越写越觉得这东西不该只出自一个乡野村妇之手。

      池旌进来行了礼,把新出的三叠纸样品一一呈上。

      沈县令先看最上面的细纸,拿起来摸了摸,表情有了变化。她二话不说拿起笔,蘸了墨,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墨迹干得比宣纸稍慢,但不晕不花,字迹清晰。

      “这一叠,”池旌适时开口,“用的是同样的原料,但纸药比例更高,抄纸时压得更紧。适合日常书写,成本比上次呈给大人的那张要低,量产没问题。”

      沈县令“嗯”了一声,又拿起中档的那叠,试了试韧性。

      “这叠厚一些,韧劲最好,用来抄书、记账、存档文书都合适,耐翻。”

      沈县令最后拿起最厚的那叠粗纸,没试写,只是看了看。

      “这个用来包药材、包点心、日常记事都行。原料里可以掺更多稻草和废料,成本最低,价格可以压到普通人家也能用得起的程度。”

      沈县令放下纸,抬头看池旌。

      池旌被她看得有点发毛,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直打鼓。沈县令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池旌,本官做了这么多年县令,见过的能工巧匠不少,但你这样的,本官确实没见过。”

      她说着放下纸,又说要留他们三人吃饭。池旌连忙婉拒,说家里还有孩子等着,不敢叨扰。沈县令也没有坚持,点了点头。

      “那就说正事。”池旌顺势把话头接过来,“大人,草民的夫郎谢利家、谢享平、谢贞安、谢满仓四人的卖身契,不知今日可否——”

      沈县令抬手打断了她。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然后才开口:“池旌,这纸本官确实满意。但光有样品不够,你我都知道,这东西要真正推出去,得有成批的产量。你现在的作坊——本官听说只是你家院子里几口锅?”

      池旌心里“咯噔”一下。

      “本官的意思,”沈县令继续说,“等你第一批纸正式上市,有了稳定的产量和销路,本官才好把这事连同你的功劳一起往上报。到时候不光是卖身契,本官还可以为你请一个‘匠籍’,你以后办作坊、雇人工、通商路,都名正言顺。”

      池旌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纸还没上市,政绩还没到手,卖身契就是她手里最后一张筹码,不会轻易放。

      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这是做官的规矩。她压下心里的失望,面上笑了笑:“大人说得是。草民回去就抓紧筹备,争取下个月让第一批纸进镇上的铺子。”

      沈县令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后堂出来,池旌走在最前面,谢元兴抱着装纸样的包袱跟在后面,谢满仓在旁边叽叽喳喳:“妻主,县令大人是不是很喜欢我们的纸?我看她写字的时候眉毛都在笑!”

      池旌“嗯”了一声,心里盘算着怎么回去跟谢享平交代。谢享平心思最细,卖身契没拿回来,别人看不出来,他一定能猜到。

      谢元兴走在后面,偷偷看了池旌的背影一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问妻主是不是在想卖身契的事,想问她是不是也觉得失望,但又觉得自己嘴笨,说出来只会让她更烦。

      他们刚走到衙门侧门的花园边上,一道尖利的骂声就传了过来。

      “废物!让你端个茶都能洒?你是手断了还是脑子被狗吃了!”

      沈枝意站在回廊下,正拿扇子抽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厮。

      那小厮看着不过十四五岁,额头磕在青石板上,茶水洒了一地,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他浑身发抖,嘴里连声说着“少爷饶命”。

      周围站了几个仆从,没一个敢上前,都低着头装看不见。

      池旌停下了脚步。

      沈枝意又踹了一脚,小厮被踹得歪倒在地,额头磕在碎瓷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下来糊了半边脸。

      “站起来。”沈枝意冷冷地说,“本少爷还没打完。”

      小厮浑身一颤,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按在碎瓷片上,又疼得跌了回去。

      池旌快步走上前去,弯腰把小厮从地上搀了起来。小厮猛地抬头看她,额头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眼睛里全是惶恐和茫然。

      池旌把那小厮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朝沈枝意笑了一下:“沈少爷,小孩子不懂事,洒杯茶而已,犯不着动这么大气。”

      沈枝意看见是她,折扇“啪”地一收,脸色阴晴不定:“池旌?本少爷管教下人,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池旌依旧笑眯眯的,“不过少爷想想,这孩子在您这儿跪着磕头流了一脸血,回头传出去,人家不说少爷管教有方,只会说——沈县令的公子,脾气不太好啊。”

      沈枝意的脸色变了变。他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眼,那几个低着头的仆从虽然没敢看,但耳朵都竖着呢。

      “哼。”他把扇子往袖子里一插,转身就走,丢下一句,“收拾干净。下次再洒,自己滚出府去。”

      小厮如蒙大赦,腿一软又要往下跪,被池旌一把扶住。池旌低头看了看他额头上的伤口,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按上去:“按住了,别松。去找大夫包一下,这两天别碰水。”

      那小厮抬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多、多谢娘子。娘子的大恩,我——”

      “行了,别哭了,赶紧去吧。”池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招呼谢元兴和谢满仓,“走了,回家。”

      谢元兴站在原地没动。

      他把刚才那一幕从头看到了尾,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池旌怎么快步走上去把人扶起来,怎么笑着把沈枝意怼回去,怎么掏手帕给那小厮按伤口,语气又温和又自然,好像做这种事她已经做过很多次。

      那小厮看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惶恐变成了感激,最后是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他形容不上来的东西。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酸酸的,堵堵的,像是在胸口压了一块石头。

      “大哥?”谢满仓在前面喊他,“走了!”

      谢元兴回过神来,快走几步跟了上去。一路上他都沉默着,抱着包袱坐在牛车上,低着头不说话。

      谢满仓还在叽叽喳喳地讲刚才的事,说妻主好厉害,说那沈枝意肯定怕了妻主,说那小厮流了好多血好可怜。

      池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纠正他两句。

      谢元兴忽然冒出一句:“妻主对谁都是这么好的吗?”

      池旌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谢元兴把脸别过去看路边的田,语气平淡,声音却闷闷的,“就是觉得妻主真厉害。对谁都那么温柔。连不认识的小厮都——”

      他话说到一半不说了。

      池旌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没追问,收回目光继续跟谢满仓说话。

      谢满仓丝毫没察觉气氛有什么不对,又开始讲别的话题。

      回到青谷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谢元兴从牛车上跳下来,把包袱往谢满仓怀里一塞,说了句“我去挑水”,就拎着水桶往井边走。

      池旌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还没想明白哪里不对劲。

      谢享平坐在廊下,面前放着一堆切好的草料,旁边还晾着今天新抄的几张纸。

      他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低头走出去的谢元兴身上,然后慢慢转回来,落在池旌脸上。

      “县令没给?”他直截了当地问。

      池旌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沈县令很满意纸的质量,但坚持要等第一批纸上市之后才肯交还卖身契。

      她也明白这不是县令故意刁难,而是做官的谨慎。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别担心,迟早的事。”

      谢享平听完没说话,点了点头。

      池旌进西屋去换药,谢满仓跑去厨房准备晚饭。谢享平等西屋的门关上,又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厨房门口。

      谢满仓正蹲在地上择菜,嘴里还哼着小调。

      “满仓。”

      “嗯?”谢满仓抬头,看见是二哥,咧嘴一笑,“二哥你饿了?饭马上好,今天有从镇上买的酱油,晚上蒸蛋,保准香!”

      谢享平没接话,扶着门框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一棵菜开始择。

      择了几片叶子,才不动声色地开口:“今天去衙门,一路上都发生了什么事?从头到尾,都跟我说一遍。”

      谢满仓乐呵呵地一边择菜一边讲,从坐牛车讲起,到池旌呈上纸样时县令的表情,再到池旌跟县令谈卖身契时的对话,再到出府时遇见沈枝意打小厮。

      他手舞足蹈,讲到池旌扶起小厮那段时还站起来比划了一下动作:“妻主‘嗖’地就走过去了,把那小孩从地上拉起来,还把自己的手帕给他擦血,说‘按住了别松,去找大夫包一下’——二哥你没看到,那小厮看妻主的眼神,跟看菩萨似的!”

      谢享平手里的菜叶子慢慢放了下来。

      “大哥什么反应?”他问。

      “大哥?”谢满仓想了想,挠了挠头,“大哥没什么反应啊。哦对,回来路上大哥问了一句‘妻主对谁都是这么好的吗’,然后就不怎么说话了。回来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还自己去挑水了。

      “对了,回来的路上,大哥还夸那县令府上的花草种得好,平时他可从不关心这些的。不过大哥平时话也不多,应该没什么吧?”

      谢享平听完,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二哥?”

      “没什么。”谢享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菜叶碎屑,“做饭吧。”

      晚饭桌上气氛很安静。谢元兴端着碗,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眼睛盯着桌面,不跟任何人对视。

      池旌跟他说话,他应一声;谢满仓跟他说笑,他扯一下嘴角。他吃得很快,一碗饭扒完就放下筷子,说吃饱了,又起身去院子里劈柴。

      池旌端着碗,望着院子里谢元兴闷头劈柴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

      谢享平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忽然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妻主今天在县令府上,可真是出尽了风头。”

      池旌转头看他。

      “先是让县令大人赞不绝口,”谢享平放下汤碗,数着指头一件一件地说,“又在花园里英雄救美,把人家小厮感动得差点以身相许。妻主这份温柔体贴,当真是走到哪里洒到哪里,雨露均沾,一点不偏心。”

      池旌把碗往桌上一放:“你有话直说。”

      “我说得还不够直?”谢享平抬眼,眼尾微微上挑,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妻主在外面到处给人送温暖,怎么不想想家里有人看着心里——”

      “看着心里什么?”

      “没什么。”谢享平端起碗继续喝汤,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毕竟妻主本事大,心也大,哪里顾得上这些。”

      池旌被他这股阴阳怪气的劲儿惹得火气上来了。她把筷子放下,站起来往西屋走,回头看他一眼:“谢享平,你跟我过来。”

      谢享平慢悠悠地放下碗,扶着桌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他走得从容,眼尾微微垂着,嘴角还挂着那抹让人火大的淡笑,好像早就知道她会叫自己。

      西屋的门没关严。池旌站在床边,双手抱胸,压着火气质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别拐弯抹角的,直接说。”

      谢享平靠在门框上,不咸不淡地开口:“我说什么重要吗?反正妻主做人做事,从来都是自己拿主意。我们这些人的心思,妻主哪里有空琢磨。”

      “你少来这套。”池旌往前走了一步,逼到他面前,“有意见直接提,别阴阳怪气的。我最烦你这一点,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谢享平站直了,不再靠着门框。他比她高,低头的角度让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语气里那股淡漠的壳子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好好说妻主就会听?”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听?”

      “那我说了——”谢享平的声音骤然压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妻主用自己贴身手帕替那小厮擦拭的时候,想过家里人看到是什么感受吗?”

      池旌愣了一下:“这有什么?他流血了,我让他止血有什么错?”

      “你一个大女人,拿自己的贴身帕子,给人家未出阁的男儿擦脸还没有问题?那要多轻浮多出阁才算有问题?”

      池旌:“……至于吗?”

      谢享平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池旌伸手去扣他的手腕,想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

      池旌:“怎么你想要我的帕子?因为我没给你,所以你恼了?”

      “你!”谢享平蹙眉瞪她,伸手要推开她,“谁稀罕你的破帕子!”

      池旌的手指刚攥住他的腕骨,谢享平就下意识往回抽手,力气不小。池旌被他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墙上撞过去。

      她后背撞上土墙的同时,本能地拽紧了手里那只手腕,谢享平腿伤还没好,被她这一拽,身体失衡,整个人朝她压了过来。

      他单手撑住墙面,在离她只有一掌的距离勉强停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卡在墙壁和他胸膛之间,近到池旌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的油灯火苗在微微颤动。

      他低头看她,呼吸明显比刚才急促,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倒是说,”池旌后背贴着墙,仰头盯着他,语气又冲又低,“我该怎么做?”

      谢享平没有回答。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忍耐了很久的东西,像是紧绷的弦被人用指甲重重地拨了一下。

      然后他撑在墙上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低下头,嘴唇压了下来。

      这一下和上次那个轻飘飘的试探完全不同。他的唇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力道,撞上来的时候池旌甚至感觉到了一丝疼痛。

      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回应——她的手猛地攥紧了他胸口的衣襟,指节隔着薄薄的衣料掐进他的皮肤,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拽住。

      谢享平被这一攥激得呼吸骤沉。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散在肩头的发丝里,掌心贴着她颈侧跳动的脉搏,滚烫。

      他的拇指抵在她下颌线上,微微用力,迫使她仰起脸来承受这个吻。唇齿之间带着一股干燥的、灼热的压迫感,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稻草终于着起了火。

      池旌感觉到他的鼻尖蹭过自己的脸颊,他的睫毛扫在她眼下,带着细细密密的痒。

      她闭上眼,那股痒意就变成了过电一样的酥麻,从眼睑一路蔓延到头皮。

      他的嘴唇很薄,但吻起来出乎意料的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草苦味,混合着他身上那种干燥干净的稻草气息,变成了一种让人心跳失控的味道。

      她抿紧的嘴唇松开了。

      谢享平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扣在她后颈的手收得更紧,加深了这个吻。他的气息彻底乱了,每一次呼吸都像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细微的颤音。

      他们的唇瓣贴合、碾压、辗转,她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在急剧升高,从温热变成滚烫,连带着她的嘴唇也被熨得发麻。

      她的舌尖碰到了一点点咸涩的滋味,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地响。

      谢享平的另一只手从她肩头滑下来,沿着手臂一路摸索到她的手腕,然后攥住,收紧,指腹摩挲着她腕骨内侧那截细嫩的皮肤。

      他手上的力气很大,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发抖,像是在拼命克制什么,又像是什么都克制不住了。

      他的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滚烫的温度。她的手指还攥着他胸口的衣襟,能感受到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心跳又快又重,和她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响。

      池旌忽然清醒了一瞬。她抬手抵住他的胸口,掌心按在他狂跳的心脏上,用了点力,把他推开了一个呼吸的距离。

      谢享平被她推开的时候,嘴唇是微微张着的。他的眼尾红了一片,从眼角一直烧到颧骨,那双平时冷冷淡淡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瞳孔又深又暗,里面倒映着她的脸。

      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胸膛剧烈起伏着,嘴唇上还残留着湿意,在油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

      谢享平啊,你在做什么?上一刻还在指责妻主,处事孟浪没有分寸,这会就对妻主做了更羞耻的事……

      谢享平啊,谁能孟浪过你啊……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羞恼,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无措的东西。像是他自己都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那样做。

      池旌感觉到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谢享平的指腹从她腕骨上滑下来,力道卸得很慢,像是舍不得放开,又像是怕放得太快会显得更狼狈。

      “你……”池旌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哑。

      谢享平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他转过身,还是那条瘸着的腿,走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用力。

      他扶着东屋的门框进去,门被从里面关上,没有“砰”的一声,是轻轻合上的,轻得有些反常。

      池旌站在原地,后背还贴着那面冰凉的土墙。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她的指尖摸到嘴唇微微肿胀的轮廓,摸到被碾磨过的酸胀感。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攥过他衣襟的那只手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指节僵硬,手心全是汗。她把手掌摊开在眼前看了看,又慢慢地攥了回去。

      “所以……说那么多其实是吃醋?”

      院子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吹得她脸颊凉飕飕的。她这才发现自己脸上也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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