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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暗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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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浩不知道自己被冲了多久。黑暗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挤进骨头缝里。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壳,每一次呼吸都在带走体内仅存的热量。
严景就在他身边。
水流几次试图将他们冲散,严景的右臂像铁箍一样环住他的腰,将他死死固定在自己身侧。
钱浩想开口说点什么,一张嘴就被灌了一大口冰水。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水从口鼻涌出,肺里像着了火。
他只是在黑暗中转过脸,用左脸的巫纹贴近钱浩。那半张巫纹在水中泛着微弱的土黄色光芒,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钱浩能感觉到严景的嘴唇贴在自己耳边,气息透过水流传过来,只有一个字。
“忍一下。”
突然严景的身体猛地一紧。
钱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严景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水流在他们周围急速旋转,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有什么东西从前方冲过来了。
是岩石。
暗河在这里收窄,水流骤然加速。前方隐约能看到一片更深的黑暗,那是岩壁之间的缝隙,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如果被水流裹着撞上去,骨头都会被挤碎。
严景的巫纹猛地亮了起来。
他单手搂住钱浩,另一只手向前推出。一道土黄色的光从掌心炸开,击中了前方的岩壁。岩石在水下发出沉闷的轰鸣,那道裂缝被硬生生震开了半尺。
两人从缝隙中穿过。钱浩的后背擦着岩壁过去,皮衣被刮破了一道口子,冰水直接灌进来,冻得他浑身一颤。
身后传来岩石崩塌的声音。如果他们晚了一秒,现在已经被埋在碎石之下了。
景的手臂压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他只能听到严景的心跳——沉稳、有力。
他忽然觉得,在这个冰冷黑暗的地下,那心跳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他们被冲进了一条更宽的河道,水流反而没那么急了。但钱浩很快发现,这不是好事。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游动。不是鱼,鱼不会发出那种“嘎吱嘎吱”的声音,像骨头在摩擦骨头。
严景显然也察觉了。他的巫纹再次亮起,这次不是土黄色,而是淡青色——风系巫术。
钱浩不知道他在水下怎么用风系巫术,但严景做到了。一道水流在他们周围急速旋转,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水龙卷,将两人裹在中间。
那“嘎吱嘎吱”的声音被挡在了外面。钱浩借着严景巫纹的微光,看到十几条手臂粗的黑色影子被水龙卷甩了出去,撞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像水蛭。但比水蛭大得多,每条都有小臂那么长,口器像一朵绽放的花,里面长满了倒刺。
钱浩的胃里翻了一下。
钱浩把脸埋进严景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一段时间,水流忽然变缓了。
不是那种逐渐放缓的缓,而是突然之间,像被什么东西兜住了一样。
钱浩睁开眼。
头顶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巫纹的光,是真正的光。淡蓝色的、冰冷的、透过水面折射下来的光。
那是月光。
暗河在这里汇入了北海。周围的岩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水。上不见天,下不见底,前后左右全是幽蓝色的、半透明的海水。
月光透过水面洒下来,在黑暗中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严景的巫纹在钱浩眼前闪烁着土黄色的光。钱浩这才看清——严景的脸距离自己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他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两侧一闪一闪。
像是鳃。
不,不是真正的鳃。是巫纹。那些半张脸上的纹路在水下像活了一样,一张一合,从水中过滤出氧气。严景在水下能呼吸。
钱浩想说话,但嘴里冒出一串气泡。他赶紧闭紧了嘴。
严景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钱浩意外的事——他没有急着往上游,反而松开了托着钱浩下巴的手,转而将他的头按在自己颈窝处。
严景的喉结就在钱浩的额头上方,一下一下地动着。那些从水中过滤出来的氧气,有一部分顺着他的皮肤渗了出来,融进周围的水里。
钱浩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顺畅了一点。
不是能像在陆地上那样大口呼吸,但至少胸腔里那股快要炸开的灼烧感减轻了一些。他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严景颈侧的皮肤,那里的巫纹微微发光,带着淡淡的温热。
严景的手臂在他腰上收紧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他们在水下不知漂了多久。
水流推着他们往前走,速度不快不慢。钱浩已经分不清方向了,只知道严景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偶尔划两下水,调整一下方向。
钱浩的体温在持续流失。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脚趾也麻木了。嘴唇在发紫,眼皮越来越沉。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费力。
严景显然也感觉到了。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低下头,用嘴唇贴住钱浩的嘴,往里渡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严景体温的余热,是钱浩在这片冰冷的水中唯一能感受到的暖意。
一次、两次、三次……
钱浩记不清严景渡了多少次气。他只记得每一次,严景的嘴唇都会在他唇上停留一两秒,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别睡。”严景的声音透过水流传过来,含混但清晰,“别闭眼。”
钱浩努力睁大眼睛。
他看到了月光透过水面照下来的光斑,看到了严景脸上明灭不定的巫纹,看到了自己呼出的气泡一串一串往上升。
然后他看到了别的什么。
是鱼。
数不清的鱼。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条只有巴掌大小,银白色的鳞片在水中泛着冷光。成千上万,不,数万条——它们聚在一起,像一面活着的墙壁,将两人围在了中间。
严景的手臂瞬间收紧。
他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骨刀。巫纹亮起,一道风刃从掌心射出,劈向鱼墙。
银白色的鱼群被劈开了一道口子,几条鱼被风刃切成两半,沉入黑暗。但瞬间,更多的鱼涌上来,填补了空缺。
严景又试了一次。风刃、水箭、甚至连土刺都试了——他从水底的礁石上震下几块碎石,用巫术加速射出。碎石击穿了几层鱼群,但鱼墙没有散。
它们反而更密集了,如同一个精灵球,把钱浩和严景紧紧的囚禁在这里。
层层叠叠,里三层外三层,连头顶和脚底都被封住了。银白色的鳞片挡住了月光,周围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鱼鳞之间偶尔漏下几缕光线,像星空一样闪烁。
严景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钱浩——钱浩的意识还清醒,但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手指蜷缩着伸不直,整个人在不停地发抖。
严景把他拉得更紧了一些,用自己身体的温度暖着他。
鱼群开始动了。
不是散开,而是往一个方向游——北海的更深处。它们裹着水流,拖着严景和钱浩,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往深处移动。
严景试着往反方向游了几下。
没用。
数万条鱼同时游动产生的水流,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他们往前走。他一个人的力量,在这股洪流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停下来,不再做无谓的挣扎。
钱浩在他怀里抬起头,用眼神问:怎么办?
严景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慌。
然后他低下头,仔细观察那些鱼。
巴掌大小,银白色鳞片,眼睛是淡金色的。它们游动的姿势很奇怪——不是那种灵活的、随时可以改变方向的游动,而是一种近乎僵直的、整齐划一的移动。每一条鱼的方向、速度、甚至摆尾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像一个整体。不,它们就是一个整体。
严景皱起眉。
他的目光落在鱼群深处。在那里,有几条鱼的鳞片颜色不太一样——不是银白色,而是泛着淡淡的金色。它们被其他鱼簇拥在中间,像是……领航的。
严景盯着那几条金鳞鱼看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冒险的事。
他没有攻击鱼群,而是顺着水流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不是反抗,是顺应。
鱼群的反应很快。它们调整了方向,游得更快了。
严景又推了一下。这次更轻,更像是一种试探。
鱼群再次调整方向,但这次,它们没有游得更快,而是稍微偏了一点角度,绕开了一块凸起的礁石。
它们依然带着两人往深处走,但速度慢了下来,路线也不再是笔直的,而是开始绕着某个区域打转。
严景不知道它们要带他去哪里。
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钱浩。钱浩的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又浅了。
严景俯下身,再次贴住他的嘴唇,往里渡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水层。
鱼群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寒鸦部落。
柳风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的桌子上是一个摔碎的茶杯,瓷片散落一地。
“废物。”他的声音不大,但帐篷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寒意,“两个人都找不到?”
王烈站在一旁,额头上全是汗:“大人,暗河岔道太多,水流又急,我们的人手——”
“你们的人手?”柳风抬眼看他,“三百精兵,十几名灰袍巫师,连两个受了伤的人都抓不住?”
王烈闭上了嘴。
柳风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矿区地图前。他的目光从主矿道移到废弃岔道,再到暗河,最后落在北海的标记上。
“暗河通向北海。”他冷冷地说,“他们如果真的跳了暗河,要么死在半路,要么从北海出来。”
他转身看向王烈:“派人在北海沿岸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烈连忙点头,转身出去了。
柳风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手边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够烈。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杯子里的酒溅出来几滴。
“那个神弃者,实缴严景吧……”他喃喃自语,“还有那个会复制巫术的奴隶。”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当时的情景。
严景。钱浩。
他想不起任何第三个人。
在洞厅里,在那条裂缝边,他看到的是两个人——严景和钱浩。然后他们跳了。就是这样。
柳风睁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念珠——十二颗,一点一点的盘者。他的记忆是连续的,没有断档,但就是有一种微妙的、说不清的不协调感。
“算了。”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两个将死之人,不值得多想。”
帐篷外,一个十一二岁的瘦小男孩面色有点苍白,毕竟要抹除这么多人的记忆确实还是太勉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