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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江南会稽 ...

  •   旅燕颓唐,流景半,残红小杏不曾谙,闲梦远太皇。

      千重梦断,烟尘乱,江淮丝雨竞夜寒,何处觅江南?

      ——《闰角·朱雀行》

      檐角的雨滴滑入了一池春水,暮春的残风夜夜剪断一个相同的梦。

      木子卿又被这阵不太柔和的风吹醒了,他熟悉地抬起埋在蜷缩身体中的脑袋,望了望青黑的天空。昨夜的星辰不论多么璀璨,都已在月隐日出之际尽失光华,惟有一颗叫长庚的星长明中天。他记得娘亲说过,向着长庚星走,便能找到回家的路。

      家?那破落的小屋竟在脑海中有些模糊了。

      天际的浮云,恍若不系之舟,他觉自己便是那一朵云,一次又一次地掩盖了星光,又无数次地去寻觅那有些虚幻的景象……

      他便如此地等待着报晓的鸡鸣,等待着长庚的光芒渐渺于空廖的星汉间。

      寂寥的青石板街上终于有了零丁的人声,粉墙黛瓦的屋中走出了睡眼惺忪的人,很快,街上不再冷清了。水巷之中夜泊的乌篷船也离了埠,桨声带起的水光划破了一匹碧绿的锦缎。花木将春光绽放于枝头,被风撷取一瓣,飘荡到小巷的深处,余香遍撒。

      在花残败得狼藉的小巷深处,一个与木子卿年纪相仿的少年踩踏一路落红走出,在巷子的转角处停下。整个瘦弱的身体便躲在了墙的阴影中。

      木子卿在对面的屋檐之下,正好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心生好奇,便随他的目光看去,原来他正在窥视着一个衣着光鲜的老妇人。

      他在老妇人拄着拐杖经过墙角时动手了,他一把抢过老妇身上鼓胀的金丝钱袋后便如惊弓之鸟般奔逃而去。木子卿在一路南行时也见过不少这样的情形,他从未坐视不管过。于是,他追了上去,身后还响起老妇人的嘶喊,一时间路人皆知。

      穿过几条长街,追过几座石桥,拐过几条小巷。饶是木子卿体力甚好也比不上那少年对于这城中地形的熟悉,直追到汗流浃背也只能跟住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比木子卿还瘦弱,却像猴子般上蹿下跳,惹得木子卿心下急躁,脚下顿时如升起了一阵清风。

      那身影突然顿了顿,不再跑了,木子卿擦了一把汗后,喊道:“看你望哪儿跑!”

      “你能不能不要管闲事,算我求求你了,他们就快追来了,你就说没追到我,好嘛?”那少年转头笑道,木子卿却盯着他的脸,似乎想看个仔细。少年的脸上生了一块可怕的廯,颜色于其他地方格外不一样,上面很粗糙,像掉了一块皮。

      他觉察到了木子卿的目光后,毫不犹豫地转过头去,低着头说道:“你快走,就说没看到我!”

      “不行,除非你把钱袋给我!”木子卿从未退让过。

      “休想!”

      “你前面已经没有路了,还是还给那个老婆婆吧。”木子卿有些得意地看着挡在少年面前高高的那堵墙。

      “哼!要不是我记错了路……”少年的语气一软,因为他身后众人的嘈杂声响已经包围了他。

      “这么小……就抢东西,长大了……长大了还不杀人放火。给我打!”老妇人被几个丫鬟搀着,拍着胸口,喘着气,一边还不忘指使这几个家丁去教训那小子。深巷中顿时回荡了拳脚的捶踢声与少年痛苦的呻吟。

      “那不是‘会稽第一丑’吗?又挨打了?唉,屡教不改也真是欠教养,也不知他家里怎么教的,渣滓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围了一层又一层。他们仿佛都认识这个少年,对着他指指点点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唉声叹气的、更多的是惊呼报应不爽。

      “让开,让我亲自教训教训这混小子!”老妇人平息了片刻后,整了整衣容便挥去了打得正酣畅的家丁,拄着拐杖上前。

      “他,他是我的同伙!”少年指着木子卿叫道,木子卿被他眼中的怨毒吓了一跳,再看了看他被打得肿胀的脸、淤青的四肢,和被撕出破洞的补丁衣裤,心中觉得有些发虚。

      “还想狡辩?”老妇用拐杖戳着少年的眼睛、鼻子、嘴、耳朵……少年在地上打滚,躲避着,躲不过的也只能任由皮开肉绽。

      老妇人从他紧握的手掌中掰出那钱袋,却不想少年一口下去,咬上了老妇的手。老妇尖叫一声,捶打着他的头,却挣脱不得,直到又唤来几个家丁。

      “打,狠狠地打!”老妇人咬牙切齿地喊着,不时还吹着手上有些红肿的手。喃喃道:“这小子难不成是只狗,真是痛煞我也!”

      “婆婆,您还好吧,我这里还有些草药。”木子卿问道。

      “好孩子,我没事,以后千万别学这种废物。这里是婆婆的一点心意,你拿着。看你这样子也着实太狼狈了,天这么冷,也要添件衣服是吧!”老妇的神色十分恳切慈祥,看得木子卿有些不好意思。

      “你这老妖婆,会遭报应的!”木子卿只觉身后一凉,那少年似乎是用尽了气力才喊出这句话的。

      “但现在遭报应的是你!”老妇人轻骂着,一边伸入钱袋中拿出几两碎银子递给木子卿。

      “婆婆,不用了,您的钱我实在不能要。还有,您能不能不要再打他了。”妇人见木子卿为少年求情,也不好拒绝。

      “好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今天先到这里。臭小子,你记住,以后再让我看到你就打断你的狗腿。”家丁散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跟在妇人身后走了,人群也如决堤之水般四散。

      “你没事吧?”木子卿小心地问着少年,他竟觉得自己很虚伪,却仍旧忍不住想询问。

      “要你管,滚开!”少年带着哭腔桀骜地嘶叫,鲜血流过了他的脸颊,染得一张脸血色狰狞,如同一只发怒的幼兽。他瞪了木子卿一眼后便飞奔入了另一条七拐八弯的小巷。风割着他褴褛的衣裳和淌血的伤口,木子卿似乎都能感知到他心中瑟瑟的战栗。

      “我是不是错了?”木子卿心中反诘,深居山中,他从未见过有人如此伤心,仿佛承担了举世的悲痛。

      **********

      飘扬了一整日的雨丝终在黄昏时刻息止,天色沉黄,如若干涸得只剩泥沙的河床倒置。暮光无语,流水凝噎叹唱。倒映于绿水之中的会稽古邑似在荡漾。

      荡漾也许不止是这破碎的流影。那巷口的残花败柳也顾自地在春风中招展,卖弄风情,殊不知真正的韶光早已随光阴远逝,独留一副不清白的肉躯于红尘,路人不屑。

      此巷本无名,因众多年老色衰的青楼女子聚居而得名“残花巷”,名虽风雅多姿,然巷中之人的市井、铜臭与狎亵却从来都让此巷臭名昭著。

      别号“会稽第一丑”的少年住在此地算是意料之中。谁也不曾想到他会认真地在药锅前煎药,汗水从结痂的伤口处沁出。药熬好后,他又轻轻地滤去药渣,将汤药尽数倒入缺口的破瓷碗中,吹得半凉后便端起,走到另一间房的门前,叩响了斑驳的门环。

      “娘,你醒了吗?药好了。”

      “贤轩吗?进来吧。”门房内一个虚弱的女人嘶哑地应答道。

      门被名为贤轩的少年打开,房内散发着陈旧而腐烂的气息,最里面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女子,此时正剧烈地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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