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算命先生 ...

  •   一成不变的清晨,一成不变的小镇,却有无数的人能在一夜之间变得无家可归、徘徊怅惘。

      木子卿自然是其中一个。

      他拳头微攒,眉角渗汗,显得是那么的惊魂不定。来来往往的车马路人却丝毫不以为奇。

      昨夜的记忆至今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不去,那令人发寒的笑声,那骇人的言论,那累累的白骨……但他也深觉奇怪,因为当那熊精与槐树精要抓他时,他发觉身边景物逐渐扭曲,眼前也愈加模糊,待到视线清晰之后,他便发现自己已经身处离这座小城不远的山麓了。

      昨天真是可怕的一天,就在这一天,他失去双亲,还险些身葬妖腹……木子卿很快对这一连串的事情做出了总结。

      可现在该如何是好?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木子卿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他发现前方围了一大群人,好像是在看什么稀奇。

      好奇地挤过层层人群后,他发现是有人在卖艺,对他来说确实很新鲜。卖艺的二人一老一少。古稀的老人席坐于地,正弹着一张高句丽特有的玄鹤琴;一旁的女孩正值碧玉年华,也正跳着高丽舞,舞姿轻盈炯娜,翩然生姿。如此轻歌曼舞,在日渐胡化的帝国边陲实属少见,也怪不得人们如此关注。却不看这女孩的相貌如何,单是从这舞姿中便可能使人得到善心悦目之感。

      一舞作毕,又是一舞。却见那老人开口了:“各位看客,我与孙女渊灵清本高句丽人,因连年战火,天灾不断,不得不来贵国避难。无奈身无钱财,略有些微技,胆敢献丑于看官。”一语既出,惹得人群中议论连连。

      “高句丽不是和咱们开战吗?听说陛下还要东征呢!”

      “的确。高句丽不比我天朝,虽绵延六百余年,但至今已是苟延残喘。国中诸多弊端:譬如偏安一隅,地薄人稀,愚民居多,虽多出从学天朝,却仍是甚不开化。而今,高句丽竟敢勾结百济谋断朝贡之路。幸而去年新罗来使,上报其狼子野心。吾皇圣明,遣使调停百济与新罗,却遭高句丽莫离支泉盖苏文拒绝。龙威岂容亵渎,盛怒之下,决定讨伐这狂妄的小国。”

      “‘正桠五叶,背阳向阴。欲来求我,锻树相寻。’高句丽虽有愚民,却也曾有圣明智慧之君。”

      “此诗可是高句丽的《人参歌》?恕在下直言,此诗虽文辞严谨,但所写之物却庸俗非常。诗歌所咏,自是高雅之物,为人参作歌,怕是独你高句丽才会如此。”

      “庸俗?是极是极——老朽才疏学浅,一时不辨雅俗,不若公子你博学知渊。但也请求各位天朝的大人们能够大量,就算不为老朽,也就可怜可怜我这孙女吧,她已是三日粒米未进,仅靠清水度日,如在不进食,怕是会饿死啊!”叹息之际,老人涕泪泗流,他一旁那名唤渊灵清的女孩的舞姿也愈加凝滞,最后竟有些踉跄。老人招招手,渊灵清便停住了舞步,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广袖轻挽,来到围观众人之间,眼中充满乞求。

      “好可怜的女孩子。小翠,拿点钱给她吧。”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对一旁的丫鬟说着。

      “渊姑娘是吧,大婶的钱不多,却也不能不仗义,这几个铜板就算我的一点心意。”一个挽着菜篮的大婶说道。

      “我也来支援一下——”

      “死鬼!看到漂亮小姑娘又打什么鬼主意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万花楼那死丫头鬼混,快跟我回家!”一个中年妇女很快从人群中拉走了那意欲仗义的男子。

      “没什么好看的,咱们走吧!”虽不乏好心之人,但旁观顾己的人仍是不少。渊灵清走到围观者前,不论是否解囊相助,都一一鞠躬。木子卿很想帮助她们祖孙,可是苦于爹娘给他的钱早已挥霍一空,便也有些窘迫。正巧渊灵清已经走到他面前,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木子卿微微泛红的脸。

      “呃……别这样看着我好吗?我……身上没钱。”渊灵清眼神一黯,“但我真心祝愿你们能……”木子卿丝毫不谙世事,也不知如何表达自己。

      “谢谢你……”渊灵清笑着向着木子卿深深地鞠了一躬,宛若一朵盛放的百合。

      “呵呵,不用……”木子卿挠了挠头。

      “小子,人家渊姑娘对你有意思了。”

      “大娘,什么叫有意思啊?”

      “有意思啊,那就是——”

      “张大媒,你就莫要乱点鸳鸯谱了,这小子都说了他没钱,就别做亏本买卖了。”

      “你瞎掺和个啥?你这忘恩负义的贼小子,枉我太皇第一媒帮你找了个如花似玉的小女子。还有东街那胖子也别贼笑,若不是我撮合你和西街那唱戏的姑娘,你到现在还打光棍儿吧……”张大媒立即骂开了,不消片刻便突出重围,于众人间骂开一条血路。

      “何方刁民,竟敢聚众喧嚣,挡官爷的道儿?”那声音十分彪悍,虽霸道也不失几分豪气。

      众人皆安静下来,知趣地空出一条道路。

      那人披挂雕翎戎装,手提一杆银枪,骑一匹枣红色高大骏马,口叼牙签。而他身后便是浩荡的满志踌躇之师。

      “回将军,前方乃是两个高句丽人在卖艺,应无险情。”人群中一人踏着军步上前报告道。

      “哦,高句丽人?”那人的络腮胡子抽动了一下,那牙签抖了抖便被他随意地吐开,他一拉缰绳,对围观众人说道:“我乃圣上亲封的征夷将军。此番来这边境,乃是为陛下明年亲征作先锋。尔等,也须时时提防高句丽人混入我天朝,如有包庇……哼哼,可是免不了一番牢狱之苦。”说完他便翻身下马,径直地走向渊灵清祖孙,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二人,眼中顿时一道利芒闪过。

      “他俩是高句丽的奸细!”

      “大人,冤……”老人一语未尽便觉心口一凉,那杆银枪不知何时已然穿透了他的胸口,血正汩汩地向外流淌。

      “将军,他们不像是奸细吧。”征夷将军身后的一个将士说道。

      “就是要让你们这些太平小儿见见红!”征夷将军顾不得一旁人们如何地惊骇,将银枪抽出,老人的身躯缓缓倒下,幸而渊灵清及时抱住。渊灵清望着那双永远都闭不上的眼中暗藏的恐惧于悲伤,泪水如决堤般流下,她喊着老人,摇晃着他风烛残年的残破身体,可是血却比她的泪还汹涌,她的舞衣染得比鲜血还红。当渊灵清再次抬头望向征夷将军时,那将军便觉出一种怨毒而仇恨的眼神。

      就在他这一愣间,却见渊灵清旁若无人地起舞了。血色的霓裳顾自地舞着,永不知疲地舞着,仿佛是要红了这江山半壁。原本轻灵秀丽的舞姿霎时变得肃杀而单调,又像是在进行一种庄重的祭祀。

      她越舞越高,竟如纸鸢般浮空,额上金光一闪,出现一个三足乌的印记。唇吻翕辟间,天边传来一阵怪异的羊鸣,甚是厉烈。不久,玄羽蔽日,若黑云压城,细看竟是无数的怪鸟:型似蝙蝠,却生三足。正是此鸟的振翅之声扰得众人心神不宁。闻此声,征夷将军与众将士顿觉耳中轰鸣,目眩不已,各个抱头,痛楚难禁。征夷将军暗道不好,却不知中了哪门子的邪术。耳畔忽闻“鸟之窝者,状如鼠而鸟翼,其音如羊,可以御兵。”他心中一惊,也大概猜到了这怪东西便是那种叫“窝”的怪鸟。

      “可以御兵?”他顿时清醒不少,对一旁的将士们说:“儿郎们,这怪鸟只会鼓惑人心,咱们射下这鬼东西就没事了!”果然,将士们纷纷忍痛张弓,搭上羽箭,也顾不得瞄准便向天上射去。铺天盖地的箭支化作了雨,雨去,云开。地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鸟尸。再看军中之人,也不复适才的狼狈模样,个个昂首挺胸。胸前甲光向日,耀若金龙之鳞。

      惟独征夷将军放眼四顾,目光在人群中扫荡片刻后,拱手笑道:“谢先生指点,在下感激不尽。”众人随征夷将军的目光看去,原来是一算命先生:形貌邋遢,衣着不检,手执一六尺竹竿,上挂素布,书“测字”二字,笔法粗糙,稍及涂鸦。他缓步而行,未理会他人。征夷将军心中生疑,暗自怀疑起了自己的眼力。

      半柱香后,他终是与征夷将军擦肩而过,看到祖孙二人的尸首后摇了摇头,大袖一挥,渊灵清的尸身便消失了,留得一地未及鸟尸覆盖的血迹。于众人,这不啻于晴天霹雳。片刻,算命先生邋遢的面貌、不整的衣冠便有了几分山野高人不愿妥协世俗的“道骨仙风”,连那鬼画桃符的字也被众人理解成了符咒。

      征夷将军暗喜,若有此等高人于军中,攻取高句丽定然易如探囊取物,于是未及细想便对那徐徐远行的背影叫道:“前辈真乃神人!不如……”

      “吾,闲人,无意。”算命先生回首,一双浊黄的眸子似是把征夷将军看了个通透。征夷将军顿觉如堕冰窖,全身一颤。

      “呃,先生慢走。”征夷将军回神后,拱手行礼。自古高人多怪癖,他只得无奈地苦笑。随后,挥手示意中将士继续行进。

      步伐矫健,军姿雄伟,如若出笼之虎豹,一如之前。惟一的不同也只是乌羽沾靴。

      木子卿望着军队远行,待到人影杳渺后,便跑去找那算命先生。也许其他人不曾注意,但木子卿却是清楚地看到是他提醒了那群野蛮的人,最终未让害得渊灵清祖孙二人横尸街头的凶手得到报应。木子卿要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帮他们,而不是帮渊灵清。

      找寻他没花木子卿太大功夫,他正襟坐于房檐下的一张简易竹椅上,前头摆着的是一张不知名朽木雕成的桌子,上面放的是几张宣纸,一方古朴无华的砚台——盛满黑黝黝的墨汁,一只毛色斑驳杂乱的毛笔搁于砚上。

      “汝之心事,吾已尽知。此中因果不可说之。”算命先生缓缓而言,低头翻着一本泛黄的古书。

      “你……”木子卿无言以对,正要转身离去之际,算命先生方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说道:“既来之,则安之。测个字如何?”这话似有一股力量,推着木子卿行至桌前,抓住他的手在宣纸上轻轻地写下一个字——離。

      木子卿呆呆地看着这个算不上漂亮的字,却不知那算命先生施了何种法术,竟让他身不由己,但细观此字,倒也符他心中所思。

      “言之巫咒,乃微末之技。小友可不必深究。”算命先生低头斟酌着木子卿写下的那个字。木子卿听言,淡笑无语,不置可否。

      “離为火卦,中含一隹,可作朱雀解。二者皆指南方湿热之地。南行,必有所得。”

      南行,是让我向南走吗?木子卿半懂不懂。而那算命先生竟向他点了点头。那就是了,向南走。

      “对了,我还不知道爷爷您的名字呢!”

      “去昔,吾乃巫觋:卜辞、堪龟裂;今朝,余是闲人:观云、游青山”不想那算命先生爽朗一笑,留下一言后便收拾了东西,再次启程。

      木子卿一扫之前的怅惘,小小的身影便如乌金堕海般消逝在了人群中。不管是否愿意,他总是别无选择的。

      那一走,便再未回顾过,也再未回来,仿佛一切早已注定于命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