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初识贤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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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轩将药碗端入屋内，放于床旁的小桌上。
“贤轩，今天又学了些什么，和娘说说。”被卧中的女子轻轻问着，仍旧疲惫不堪。
“娘……今天我没有去上学……”贤轩声细如蚊。
被卧中一阵翻动，女子终是挣扎着地坐起来了，她披散着头发，脸上生满了红色的疹子，乍一看去竟有些骇人。
“你又没去？”女子厉声问道，看了看他身上的崭新衣裳旋即又追问，“你这衣服哪来的？你又去抢别人的东西了？”
贤轩点点头，随即低下，他不敢与那种失望的眼神相触，他不敢看向那种负载过多愤怒的脸，即使他承认自己从未怕过什么。
“逆子！”女子怒不可遏地将手一挥，打翻了药碗，“我是不会喝你煮的药的！”
“可是，娘，你的病……”贤轩小声地嘟囔着，弯腰去收拾一地的碎瓷片。
“又打破什么了？”屋外一个妇人的声音问道。
“哦，金婆婆，是我不小心把碗打破了。”女子带着几许畏惧向着窗外喊着。
“飞燕啊，下次结房钱记得要多加一两啊！”那个金婆婆喊道。
“知道了，就不劳金婆婆费心了。”
“这个吸血鬼，整天就知道钱，整天就知道向我们敲诈！娘，你为什么还要向她卑屈？”贤轩直起腰来望着窗外狠狠地说道。
“我们寄人篱下，有个居所便是不错了，何况还有你这个惹祸精。说，你今天又抢了谁家？”
“是城东那个景家的老妇人。”贤轩如实答道。他从不敢在娘面前撒谎。
“是她？”女子小声地说道，贤轩看到娘的周身开始发抖，不可抑止地咳着，声音回荡在狭小的房内像是冲破了一切。贤轩赶紧去轻拍着娘的后背。
“娘，你好些——”贤轩还未说完便挨了一巴掌，那火辣辣的手指印似是拍碎了他的心。今日的种种委屈又涌上心头。他再次有些晕眩，那狠狠的一掌释放了他忍受了一天的痛苦，顿时眼泪便流出来了。
“刺啦——”女子抓起床侧还未完成的刺绣便撕扯起来，贤轩从来不知撕布的声音如此难听，也难以置信那一片又一片比彩云还美丽的图案在片刻间便破碎不堪。他拉住娘的手，却发现娘的力气出奇的大。他从未见娘如此愤怒过。
“不就是抢了一点钱吗？娘你用得着如此生气吗？”
“一点钱？你这畜生竟如此不知悔改！”
“我为什么要改，我乐意去偷去抢也不用经你的同意！”
“好，景贤轩，你给我滚出去，滚出房间，滚出残花巷，我不想再看见你！”
“你以为我喜欢住在这破破烂烂的屋子中吗？”景贤轩苦笑着走出了屋子。
屋外春光正好，翩翩漂泊的双燕也筑巢于房檐之下，诞下幼燕，衔虫喂儿，却不晓黄口无饱期。一日复一日，心力交瘁仍是不知疲倦。待到幼燕长成，巢也空了。
女子正望着窗外房檐之下，空巢之旁悲声啁啾的双燕，不禁自语：“贤轩，娘为了让你上学不知绣了多少东西，又不知在这巷中受了多少人的白眼。每次你偷完、抢完后，有哪一次不是我去赔罪？又有哪一次不是我跪着求他们不要报官？而这一切，你又知道多少？你要读书，以后当大官，那样就再也不会有人看不起我们了，就再也不用寄人篱下了。可你为什么这么没出息……”说着说着，女子看向自己十指上无数的针痕，清泪便拆作了两行。
云幕渐昏，昔色随水。她不知在窗前望了多久，依旧等待着那个顽皮的孩子回到这个破旧而不失温暖的家。
茶淡了，饭凉了，远处的炊烟早已随风揉搓入柳。但他为何还未回家？她发现自己错了，比当年还错得厉害。匆忙间，她插上一支荆钗，徒行跣足，便去寻觅。
“怎么是你？”水巷旁，景贤轩看到了蜷缩在柳树下的休憩的子卿，手中拿着个包子，嘴角微翘，淌出些晶莹的液体。
景贤轩不禁哑然失笑，消散了些白日的积愤，顿时玩心油然而生，便蘸着泥土在木子卿的脸上随意涂画。也许是觉察到脸上的异样，又或许是听到了胡卢之笑，总之，木子卿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却不想看到夜幕之下一张掩嘴而笑的怪脸，手中的包子也被吓得掉落在地。
“你的脸……”景贤轩指着木子卿的脸上笑道。
我的脸怎么了？木子卿借着水光瞧了瞧，也笑了。原来自己的脸上不知何时被人画上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图案，那一团团黑色的东西像是只王八，那一条条随意的曲线像是一条条小蛇，还有一只长了翅却没有脚的鸟……尽管子卿觉得很有意思，但又想到是画在自己脸上，又不由得用水将脸上的泥洗去。
“还真没见过自己笑自己的。”木子卿一时未认出是谁，便转头看去，是那张怪脸的主人。
“你是谁？”木子卿一阵疑惑。
“哦？你就不认得我了吗？”此时，会稽古镇中燃放的烟火如绵针般扎破了夜幕，碎裂出无数红色光点陨落，照在景贤轩脸上。在这一刹那，木子卿看到了那脸上似是流血的的廯。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人便是今早抢了那老妇人钱袋的偷儿！
“原来是你啊，今天的事，对不起了，你能接受我的道歉吗？”木子卿挠了挠头，将包子捡起，“要不，我请你吃包子。”
景贤轩一时无所适从。以往知道他抢东西的人见了他莫不是退避三舍，怎会与他致歉？他心疑，想弄清这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到底要搞什么鬼，却不想包子已然递到了眼前。
“谁要你的臭包子。看你这穷样，那老不死的定是赏了你不少好处吧。”景贤轩心中一阵躁恼，便将怒气随意地宣泄于木子卿身上。他一手拍飞包子，包子在地上滚了滚便将滑落入水中，幸而木子卿手疾眼快才截住。
木子卿又蹲在了水畔，用看上去比较干净的清水洗去包子上的尘垢。廉价面粉做的包子却渐渐化开。“就剩这么小了吗？”木子卿有些奇怪地举过头顶，对着月光看了看，但还是尝了几口，“幸好味道没有洗掉。”
“也不嫌脏！”景贤轩对着木子卿的背影嘟囔着，心中却一阵酸苦。自己的娘不也是每天去菜场捡别人弃下不要的蔬果，从酒楼客栈里倒出的饭菜中挑出可怜的几块嚼不烂的剩肉，然后在残花巷后的那条浮满脂粉的水巷中洗净？景贤轩忽觉得自己怎样都强硬不起来了，语气也软了不少，“倘若你能给我些钱，或是值钱的东西，我就接受你的道歉。”
“钱？值钱的东西？是那些圆圆的，中间有个洞的东西吧。我全用来买包子了，可是刚才给你吃你又不要……”
“你怎么就知道吃。”景贤轩皱了一下眉。
“不过，我还有一样东西，只是不知道值不值钱。”木子卿从腰间解下香囊，尽管木子卿身上污浊肮脏，这香囊却依旧洁净幽香，上绣杜鹃花，花瓣层叠，红艳欲滴，中嵌金丝数缕以为蕊，蕊心处弥散幽香。
“绣工不错，但还是不及我娘。至于值不值钱就得问朝奉了。”景贤轩盯着香囊，心中不住地赞叹着手艺之精巧，纹饰之浑然天成，但仍有些言不由衷。
“可这个好像不能给你。”木子卿见景贤轩的手抓来，不禁将香囊攥紧了。景贤轩见抓了个空，不禁破口大骂：“你小子到底要怎样？给就给，不给就算了。”
“你真的会接受我的道歉吗？”木子卿可以厌恶天下所有的小偷，可以万分瞧不起他们偷鸡摸狗的本事。然而面对景贤轩，面对他丑陋的脸与凄苦的背影，木子卿想起娘常对他说的一些话“‘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无论一个人是怎样心肠歹毒，手段是如何卑鄙毒辣，他的心都和天下人一样是红的，不是黑的。恶永远都只是表象，只因将善埋得过深罢了。”木子卿想帮景贤轩，他不想再听到他挨揍时低沉的呻吟，还有被打完后蹒跚而萧瑟的背影……
“这是自然，我说话……”景贤轩还未说完便觉鼻间盈满恬淡的幽香。那种香味让人觉得十分安全与静谧。
“那我就把它教给你了，这可是我娘给我的。”木子卿将香囊塞入了景贤轩手中。
“你娘给你的？这样不妥吧。”景贤轩一边将香囊系上，一边说道。
“我既然决心给你，便没有再收回的道理。”木子卿一副认真的样子。
“当真？”景贤轩低头看了一眼腰间已经系得紧紧的香囊，心中一阵欢喜。
木子卿笑了笑。景贤轩拍了拍他的背问道：“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木子卿，你呢？”
“景贤轩，字佐君，是我娘从‘书轩出贤士，庙堂佐明君’里取的，俗气得很。”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初识贤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