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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 春日宴 最俗套的爱 ...

  •   “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南朝的烟雨已俱随风去,玉树□□之花也开尽。江南无数绮丽的楼阁依旧朦胧于剪不断的雨丝与粉色的芙蓉闺帐中,沦落风尘的女子日日倚断勾栏,浅斟低唱,人云“弱管轻丝,竹肉相发”。轻纱台榭上,灯火舞姬,花钿委地,声光相乱,惹人流连。

      满街飘荡的尽是靡靡笙箫,拍人香气,温柔乡中之人枕首香塌,春梦甚惬。青楼“齐云”之外,停驻满街的香车宝马。人塞长街,峨冠云鬓应不暇,纨扇、纸扇翻飞乱。绿衣年少、达官显贵、名儒文士、山野高人,既已涉足软红十丈,便也非免俗之人,他们可在此醉卧美人膝,为红颜冲冠一怒,也可抚琴赏舞弄诗词,咏“银觥金觞俱言欢”之祝词。此处,惟风花雪月春满楼,直叫人罢去那纷纷扰扰家国事!

      而那迟暮春风亦老了莺雏,终吹作流莺,看似香艳的窠臼之中,眠的却是风流放荡,酒绿灯红。

      那边景贤轩正与木子卿说笑飞燕误入了流莺之乡,寻不见她的孩子,觅得的竟是往昔伤心地。

      氤氲的记忆再次为寒夜微雨拨开一角,随后,蒙于记忆上的尘尽然被片片红檀板拍散。

      她也有过韶华。

      十数年前,她的曼舞舞低了杨柳楼心月,她的纤歌歌尽了桃花扇底风。她根本不需想那群庸脂俗粉般取悦客人,强颜陪酒春帐中。无论多少黄白之物,无论多么显赫权贵,于她眼中不啻粪土。她那无人堪比的高傲、孤芳自赏、不染世俗皆为知己一人,与之对比的却是她的低贱身份与周遭人的谄媚惑俗。

      “巍巍华宇齐云天,浩浩香风步飞烟。”

      越是得不到的便越想抓住,当满街男子都欲一睹她步飞烟名冠“齐云”的芳容时,她觉出了命运中诸多不可预知的无奈与残酷。她唯一能做的只是戴上薄如蝉翼的面纱,维护自己仅存的一点尊严。

      那日泛舟鉴湖上,踏青桑林畔。她的素纱与如糁春芳齐舞,舞落了沉鱼落雁之姿。忽闻一书生高吟

      “云蝶彩翼千丝弄,

      粉黛纤歌烟花重。

      佳影飞雾青桑沃,

      万芳尽羞落雁鸿。”

      她拾起面纱再次戴上,向那人微施一礼后,匆匆离去,急趋间遗落一串孔雀豆。

      怎知第二日,会稽古镇的垂柳之上皆生了赤豆,以红丝系之,飘荡随风,落水逐波流。还有一句句沁了夜雨的情语待春风拂化水汽:

      “徒系红豆予垂柳,

      相思随风落水中。

      流入彼家待何时,

      春水白头不自知。”

      落款是景仕元——一落魄书生。

      自此,他作词、吟诗、谱曲、丹青只为一人,她弹唱、起舞、对酌也独与一人。二人情意相投,互为知己,一时竟如神仙眷侣:他观她日日翠袖倚风盈柳絮,她亦同他夜夜绛唇得酒烂樱珠。

      然春楼梦好,不知秋萧萧。转眼间,秋闱在即,步飞烟倾尽积蓄为他打点好一切。尔后,长亭更短亭,折柳相赠君。凝噎无语处,惹得泪眼涟涟

      ……

      “哪来的疯婆子,敢在这齐云撒野,这地方是你来的么!”飞燕的出现绝对是突兀的,早已引得不少人侧目,只是那寻欢之人只顾寻欢,作乐之人只图作乐,无暇其他,不过与怀中几个团扇小雾半掩笑的风月女子一同玩笑、摇首讥嘲。然而齐云楼的龟公可不这样想,有道是“今日金装是块宝,明朝麻衣不如草”,他们从来都是认装认钱不认人的主儿,他们可不认为蓬头垢面的飞燕是这儿的姑娘,更不可能是来寻欢的,惟一有可能便是来找人的,这便免不了坏了客人的雅兴。

      “我要进去,让我进去!”飞燕不知何时已跪倒在地,双手抓地,泪流满面。几人用强不得,处处受制,一则因为她又脏又臭,二则是她又老又丑,实在让人难以接近。

      拉扯间,飞燕的十指已被踩得血迹斑斑。此时一片柳絮飞落于她的额心,如她昔日万千花黄中不起眼的一片。她忆及那一日残辉西风中的满城飞絮滚轻尘、那一夜夜无心折柳断人魂。

      二人自离别后便音尘互绝,她日日思兮彼方,盼他衣锦还乡。

      可那一年,难熬的岂独相思之苦?

      贞观三年,江南大疫,天花肆虐。

      一夜之间,鸡犬不闻,长街人空。但有行人过,相见亦匆匆。唯恐一言一行,哪怕只是一个眼神都会染疾。四日后,郡守举府远迁,一时无人管制,难民流离,暴民哄抢,仅半日便成死镇:镇中黄纸丧事无人顾,尸横棺外,贵重皆去,满面天花。衰颓如此,何似升平治世?

      齐云楼是最先人去楼空的,独留染了天花的飞燕被出逃的众女抛弃于此。她因病魔而变得一无所有,除却搁置于千万里之外的相思。每逢斜阳渐暮,她都要唱起《西洲曲》,而她袖中怀的却非红心莲子,而是无数日渐干瘪的相思豆。她唱着,沉湎于红豆滚落掌心的奇妙感觉。

      一定要活下去!她因扛不住多日高热而昏迷前最后想到。梦中,她感觉有人轻抚她滚烫的额头,待她醒来,发现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以后,这个女孩天天给她送药,她的病终于好转,她却变得多病,还因此落得一个像鬼多过半分像人的模样。腹中的孩子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在她诞下景贤轩的那个冬天,疫病消退,满城欢欣。齐云重开,她被从后门赶出来了,背上还背着孩子,孩子脸上有一块巴掌大的廯。漫天飞雪之中,她撞见了身披貂裘,互相依偎赏雪的一双燕侣,正是景仕元与她的新欢——朝廷重臣之女,姜姮。她哭不出来,她的泪早已在病榻上洒尽,连同她的心也因飘雪严寒而暗暗结作了万丈坚冰。

      要早知等待的是一分虚无,相思的是九分无情,又有哪个年华正茂的女子肯以倾城之容换取苟活?

      “停下,放开她!”环佩声近,兰麝香浓,分明是寒山斋的逐月香粉。一只凝脂白玉似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因牢牢抓住地面而淌血的手,一如当年般将她缓缓拉起。鲜血滴在那人露在木屐外如白瓷的脚趾上,滑落,不着一痕。

      “琉璎?”这是飞燕为当初那个照顾她的女孩取的名字,义为“琉璃璎珞”。

      “非烟姐姐?”琉璎斜靠一柄四十八骨紫竹伞,面若桃李,额贴桃花,堕马髻上簪金步摇。飞燕从她身上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凤簪换荆钗,胭脂洗素颜。齐云非烟已作尘,但留飞燕,盘亘人间。”

      “这又何必呢?想当初我丧母之时不也……对了,姐姐,您到这儿来所为何事?”

      “哦,我来找轩儿,你可曾看到他?”

      “姐姐真是说笑,贤轩怎会到这烟花柳巷来?我今早倒是看到了他,他向我要了些钱,我见他衣衫破了还给他换了件新的。怎么,他可是又做了令姐姐您烦忧的事?”

      “唉,正是,所以我把他赶走了。”

      “您也真是的,贤轩也不对。我一外人还真不好说你们什么。罢了,多说无用,我们分头找吧!”

      “怎么办,找不到了,找不到了!”飞燕失魂地自语,雨水顺着她的根根灰白发丝流下,与泪水、汗水汇合与脸上的沟壑坑洞中。

      夜入子时,万家灯灭,残月清冷,流照于石桥之上,飞燕瘫坐在地,眼中混着泪水与无措,耳边除却雨声也只有雨声,仿佛偌大的一个江南都只剩下了一场雨。

      “嘻嘻,娘!”不知何人掬了河中的水泼洒于飞燕脸上。

      “轩儿,轩儿!”飞燕起身,见潦水已尽,景贤轩正立于桥头。

      “臭小子,跑哪去了!可知我寻遍了整条东街都找不到你?”飞燕怒道。

      “娘,我……”贤轩右顾,飞燕此时才发现另有一人站于贤轩身旁。

      “你是……景仕元!轩儿,离他远点别和他在一起!”

      景贤轩向后退了几步,见景仕元示意他别动后停下。景仕元也开口了:“燕儿,我和轩儿今日来是与你道别的。”

      “道什么别?你又想像十六年前一般抛弃我吗?又想将我再折磨一遍吗?我告诉你,我不会答应的。可这次你为何又要带走轩儿?带他去受你全家的白眼吗?”飞燕不知何处来的勇气,十几年了,她终于敢堂堂正正地与景仕元针锋相对了。

      “燕儿,听我说,我是身不由己的。”景仕元倒显得波澜不惊。

      “何谓身不由己?负心郎——”

      “娘,我与父亲大人已经死了!”

      “死了?那你们岂不是……不可能,不可能!你们诳我!”飞燕恍如梦中,觉得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充满绝望。同时,飞燕发现自己着上了旧时云雁无袖罗衣与云霞芙蓉锦裳,她不经意间看到水中,是一张绝美的脸,一如往昔的妩媚妖娆。

      “假的,假的……”飞燕将身上的首饰摘下,全部砸向那个身影。

      “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景仕元惋惜道。

      “我不是当年的傻丫头了,有些东西只要失去,我便永远不奢望它会回来。”

      “飞燕……”

      “娘……”

      飞燕从水中的倒影里看到二人化作了烟雾,消弭无踪。

      **********

      飞燕身上一寒,惊醒。一切果真是梦,雨还是未停,满城杨柳飘摇如鬼魅,雾气将月也迷蒙了。

      可为何手上多了一把撒扇?

      她摊开,上面用血作了一首诗:“红豆发垂柳,绿蚁徒长流。空樽眠冷月,蟾宫谙是愁。”血迹未干,她还发现桥上有许多带血的脚印。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飞燕已经分不清了,她既然找不到轩儿了,为何要独留于世?倘若他们真的也死了,等到了阴曹,也算是团聚了吧。

      她抱着撒扇,投身入水。水中,她还在挣扎,像鱼一般吐出无数的气泡,却无游鱼的潇洒。一个透明的光影出现在他眼前,是一个身着桃花衣的男子,面容俊秀,向她问道:“就死耶?恨乎?”

      她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那男子仿佛已经觉察到她的决心:“善,成汝。”光影消失,无数的水莽草疯长,一拥而上,绑住了飞燕。充满毒汁的根茎中在挣扎中断开,涌入飞燕的七窍,飞燕屈服了,此后,便永远地不再有非烟抑或飞燕这个女子了。

      她瘫软的手松开了撒扇,扇子在水中浮浮沉沉,终飘然浮上水面,却不沾滴水。

      翌日立夏,天霁。春日宴罢,三愿成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番外 春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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