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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梅花娘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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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一路向西。
易景沅坐在窗侧,凉风时有,低低吹着。她睁眼努力去瞧山川湖河,看一层层远山铺出黛色。看这之所谓的故乡,到底长了什么模样。
“阿沅。风吹进来了。”易母说。
“...是。”阿沅答应,将窗合上。退回椅坐。合窗子的一刹,外头传来一声鸟鸣。
易琦芝坐在易母旁瞌睡,易景沅低首,不多时也小鸡啄米地靠着姊姊睡着了。
“阿沅?”似乎有人在叫她。
“阿沅!我的好阿沅呀。又睡着啦?...”
阿沅惺惺忪忪醒来。揉了揉了眼,才瞧清楚眼前是一棵参天的梅树。而与她齐高处有一个好大的洞,斜斜的光从洞中离落,正好照在她眉眼处。
梅树含苞。一树硕硕的星子。尽如水墨蜿蜒般伸展出去,枝节莘莘。有几只生的低了些,恰在易景沅眼前。
易景沅抬首,仰视着一眼看不到顶的梅盖,后撤几步,却被弄湿了裙摆。
那是一滩不知何处冒出...的泉水?
“阿沅。”
易景沅又听见那声呼唤。她并不反感。甚至觉得亲切、像是新雪初霁,抑或是、明月中庭。
“您是谁呀?”阿沅寻音源未果,而眼前只有这一棵梅树,梅树中间空着虚无。故而问道。
那声音轻笑了,只唤她上前来。
“您是...这棵梅树?”
“好阿沅。”
“我本见不到西南的风天,是你央着我等些、再等些。如今竟然浑不记得了莫?”
“?您真是...!你是梅花娘娘!”
“有道是故人张皇不见。从前我不信,今天却要瞧尽阿沅的笑话了呢!”
易景沅刹那得了很大安心。眉目上染尽了惊喜。三两步走到梅树跟前,伸手覆上枝干悉知纹路,竟觉是这样奇妙。
“阿沅。此番我寻你,请你帮个忙。”
“娘娘吩咐就是”易景沅语。
“你可见数步前的那汪泉水?”
易景沅点点头。“我刚刚还不小心踩到里面去了...”
“阿呀...那并不妨事。你本来就是在里面的。”
易景沅刹那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什么叫做她本来就是在里面的呢?那只是一汪泉水呀。她如何能在里面呢。
“劳烦你折了这低处的几根树枝,挖一个小渠,将那水引到我身侧吧。”
梅花娘娘的要求并不奇怪。木赖水生,金石相依早就存在百年。所以阿沅也只是围着梅树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哪根梅枝更老更朽一些。然后挽起袖子站到泉侧,蹲身徒手抓起连着草藓的泥土刨出一道小弯。
“你这是做什么!伤坏了手可不好”
“阿沅!”
梅花连着叫她几次。秋冬相连的湿气氤氲在草木土里,怕她冻坏了手,越喊越急。
易景沅似乎卯足了力气,不听梅花娘娘这样急切地叫嚷姓名。她的指尖已然泛起霞天一般的红,指节却很灵敏:抓起草藓皮、放在一旁、刨挖泥土、摁捻平整。如此往复、约莫一刻不得,就可以引来一泉清水了。
“好啦!”她大功告成模样起身伸了个懒腰,反手将手背搭在衣侧。转而笑眯眯地朝梅花说:
“娘娘见谅呀。我瞧你周身的枝干都正遒茂着,总不忍心强摘了。怕你会疼呢。”
“总之,手洗洗就好了。不碍事的。”
一涓清水便这样款款朝梅树涌来。易景沅心满意足瞧着,也退至泉侧躬身去洗手。却赫然觉得这泉水这样烫而暖。
“这是……温泉?”易景沅低喃,看着双手十指在粼粼的泉中起伏,心里好生奇怪。
“阿沅。”
梅花娘娘声音有些颤抖地唤她。
易景沅麻利洗净了双手站至树前,十分欣慰地看着这一小渠泉水。忽而好像听到什么声音,悉悉似枝叶展开,嫩芽舒展。于是她抬首,映入一顶梅花,灼灼如盖,错落盘桓。
“哇——欸!”她正看着这参天的梅树,几缕幽香便如滑如散地从天灵盖沁入鼻腔,陶醉不及,一双柔荑覆上她的肩头,青丝几缕,尽做乌绸,额中梅钿,月眉星眸。
“梅花娘娘!”阿沅满脸喜色回身,眼前这一人,比过了千万朵雪地红梅。她草草见了礼,却被梅花拉起,携过她的手走到梅树洞前。
“阿沅。你瞧。”易景沅顺着梅花娘娘指尖朝洞内望去,彼时漆黑一片,隐隐有啜泣传来,漾在年轮中央,一圈一圈荡开。
“这是?奇怪。刚刚还只是空洞,这分钟怎么又黑起来?好像有人在里面哭...”易景沅盯着看了一会儿喃喃,然回首,四下张望,梅花娘娘早不在了踪影。
“...梅花娘娘!梅花娘娘!”她喊了两声没人答应,只是头顶上的梅花颤了颤。兀然无声,那渠“温泉”悄悄往壤上涌去,溢涨层层。
易景沅没有注意,又往洞里探,她伸手尝试触碰那些涟漪,惊奇是温热柔软的触感,缩回手来。眨眼间,黑色又全都消散,一缕暾光直直地落在她面上,有些痒意。
“...我鞋袜怎么湿了。”
不留神,泉水已然涨至易景沅脚下,不知不觉浸湿她的鞋袜。她正要弓身去提拧裙摆,抬眸却见一尾红鲤鱼笼在她影中。鲤鱼也看见了她,它并不跑,反而仰出水面半个头,像是要和她对话。
“你是来找我的?”易景沅对它说。
“跟它走吧。”
阿沅脑海里传来梅花的声音。她有些疑惑梅花娘娘去哪里了,但并不反抗这句建议。她不知道泉水是为什么涨溢起来,也不清楚这尾鱼儿诞生至哪里,左右这里什么都没有,不妨跟去看看。一圈一圈涟漪伴随易景沅元宝鞋上深了颜色的丁香绽开,她走的很快,生怕跟丢了这鱼儿,教鱼儿不好向它的主人交差。
易景沅走在这温热的泉水里。走在暖风氤氲着梅香的气里,貌似这是一个柔软的世界而与现实隔开。她抬头去看一天空灵无果,只好低首,可惜这水里也只有一尾引她的红鱼。走了约莫半刻,她终于奇叹然而有些乏味地将目光从周天挪开——红鱼游过一丛荷花至岩壁并跃擎上,一刹那水中交横乍现灵光,两尾红霞畅开缠绵,倒影与否,似乎已经无法使认清楚。易景沅看着这双鲤鱼交舞光焰,随即上了顶去,水帘幕开,其中正坐着一个人:半倚石桌,垂首举杯敬了洼月。光线之间可以瞧见她靥泪痕荧荧。
“...欧娘?”
那正是龙欧香卡。醉倒了、醒不了。她口中又呢又喃的听不真切,只是痴痴念着。
“...欧娘!”易景沅刹那很兴奋地、晃手就嚷叫她。二人所隔不过十米,干脆扯过裙摆踏水噼啪,尽湿了鞋袜——眼瞧着就要碰到,却被一堵什么屏障隔开,易景沅撞红了额头,只一刹怔怔的看。
“...欧、娘?”她顿语,刹那间水流汇下,瀑布冲昏她的神智,一下跌坐在地上,鼻腔盈满了水——甚至来不及咳嗽,她没有抬手躲挡,只是眼睛不住地眨,望向其中龙欧香卡的影子,一如瞧着镜中将散去的水月。
水帘好重,冲得她站不起来,眼睛也看不见了。伸手去抓,掌心也被流水打的生疼。
终于洪泄,一卷霜雪浪从易景沅头顶直直闯撞来,她也被笼罩在那一卷沧浪里,喘不上气。
风摆荷叶,涟漪尽寂。
似乎在这场天地好梦里,易景沅只是如浮槎般往去了而已。
红鱼还在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