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行在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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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碌碌。颠簸不已，几番折腾下来，人已憔悴得如同打过霜的秋草，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人吹散。易琦芝搀扶着母亲，灰白的光线从竹帘的缝隙中细细渗出，斑驳地映照在她们的脸上，使得容颜失彩，眉眼间如蒙上一层混沌的雾气。
易钊早已先行一步，策马疾驰，直奔昆明而去。临行前，他匆匆交代了几句“多加小心，但不可怠慢行程”，便扬鞭而去。他所骑的是龙三寨子里最为神骏的快马，走官道，原本六日可抵达昆明。然而时局瞬息万变，他半分不敢懈怠，干粮少食，囊水多饮，日夜兼程，硬是将时间缩短至四天。
而易景沅则在马车上这样度过：昏昏沉沉睡半日、由阿姊搡醒罢揉揉惺忪眼，接来帕子拭面，嘴里塞一些凉硬的馒头、饮几口陈涩的茶，攀竹帘瞧外头绵延的灰山、又在颠簸中昏昏沉沉地睡去，依稀梦一回朦胧梅。
于是这日途中她口中还含着被茶水泡软的馒头，倚手抬帘，眼底描摹对面山头上的松木像什么物什，暗自在心里想着，这是黑熊抱兔、那是仙人指路....。
易琦芝怕她着凉，伸指轻轻给她拢了拢衣裳，柔语一句：
“瞧不腻吗。”
她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轻声答道：
“山山不相似，树树不相逢。我且看它一面，后再不见了。”
山绵迭，水绵迭。除了路上遇到些个州镇集市停下来购置些吃食，母女三人也不曾顿停。大抵行了四五日样子，终于来至云南府境内。车夫将车马停在驿站，易母看易景沅还睡着，就只叫易琦芝陪她下地伸伸筋骨。
“秋冬至了，此地倒还温暖，人人说这儿四季如春，十分里确有八分真。”
易琦芝点头。“娘亲膝盖入了秋冬扰寒气，来此倒能疗养一番。”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易母微微一笑，眼中闪过寸丝复杂。
她母女二人打趣着闲天儿。瞧车夫尚未归来，干脆入驿馆买碗热茶吃。踏门槛落座，偶听旁桌汉子喝醉酒操着口方言激动说着什么。云贵相近，方言虽有差异，仔细还是可以听出个七八成意思。
小二上来茶。易母易琦芝各执盏轻啜一口，一团热气氲在候间尚未呵出，耳廓里闯来一句话，她二人辄恍然变了颜色。
易景沅再醒来时，车上很安静。除了马蹄的嗒哒声、车夫的挥鞭声，车轮转动的声响、以及水壶中余温尚存的茶水轻轻碰撞的声音，便再没有其他了。就像过去几日一样地有序。偏一处说不出来地异常：母亲愁容更甚了，是舟车太过疲惫了吗？阿姊没有给她递帕子，是在思索什么吗？
她默然，自顾斟了杯茶水，忽然车马一颤，杯中的茶水平白洒了大半。
点点水珠溅在她的裙摆上，更多的则落在母亲的衣裳上，于膝处沁出一片湿痕。
她慌忙接过阿姊的帕子擦拧，怕一会儿零落的责句就砸到身上来。
“无事。”
易母摆摆手。从她手中接过帕子来垫在膝上，随后给她倒了一杯茶。
“喝吧。还有些温热。”
易景沅颇为诧异地接过茶水，小口饮下，比平时还要端庄些。
“娘？您身体不适？”
没有回音。
那看来还是生气了。易景沅心中暗想。便自己往嘴里塞了些宣软的饼子。
咦？饼子？还是软的。大概是车夫刚刚去买的。刚刚发生了什么？易景沅见母亲和姐姐都没有要说的意思，只好闷闷地低下头，继续咀嚼着手中的饼子。
她胃口小，大抵吃了三分之一，随即微微倾身拂了拂尘灰。又端坐。
她抬眼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姐姐，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阿姊，刚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易琦芝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勉强笑了笑，摇头道：
“没什么，只是这几日路上颠簸，娘亲疲惫的很，你莫多想。”
易景沅抿了抿唇，却也不好追问。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茶水早已凉透，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被暮色笼罩，显得格外苍茫。易景沅掀开帘子，望向窗外，只见天边一抹残阳如血，映得云层泛着淡淡的金红色。
“沅儿，把帘子放下吧，风凉。”易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易景沅依言放下帘子，转头看向母亲，易母没有回应。车内陷入沉默，唯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仿佛在催促着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下。车夫在外头喊道：“夫人，小姐，咱们到客栈了，今晚就在这儿歇脚吧。”
易琦芝率先起身，掀开车帘下车去，便伸手接扶着母亲。入眼帘的客栈门前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光在风中摇曳，映得人影绰绰。客栈里传来阵阵喧闹声，似乎有不少客人正在用饭。
易母似乎犹豫着，或许今夜行路，便可早些抵达昆明城。然而最终顾及安全与身体，她抬头看了看客栈的招牌，轻声道：
“今晚就在这儿歇下吧，明日早些启程赶路。”
易琦芝点头，转身去安排房间。易景沅扶着母亲走进客栈，迎面扑来一股混杂着饭菜香气的暖意。客栈里人声鼎沸，几张桌子旁坐满了客人，喝酒划拳、嚷嚷交谈、推杯过盏，倒是热闹。
易景沅扶着母亲在一张空桌旁坐下，小二很快端来了热茶和几样简单的饭菜。易母似乎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茶，便放下了筷子。易琦芝偶尔与母亲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易景沅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昆明”“局势”之类的字眼。她心中大抵有了一些想法，却也黯然将饭食将心中疑虑压下，塞入口中、咽过咽喉。
饭后，易琦芝扶着母亲上了楼，易景沅则转去问了车夫明日几时启程，随后回房歇息。
窗外夜色渐深了，南归的鸟儿依偎在错落木枝上盘颈相眠。客栈外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重影斑驳间，泛黄的纸轻撞在掉漆的柱上，发出脆然的声响。
易景沅随意洗漱罢。径自躺在床上。几日的车马劳途折腾的她几乎睁不开眼，只在一翕一眨间入梦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易家一行人走后，已是九月中旬，再有半月日子就是能央，龙欧香卡便带着几名女眷，动身往去老山。
老山是龙三寨子一支的起源地，如今只住了几户亲眷苗民，守护着古老民族最初的信仰。满山枫树，秋日如火。其中最老一棵，名曰阿卜达，树干粗壮，需五六人方能抱合；树枝横斜，如龙蛇盘踞，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冠如伞，覆方圆数丈，擎如巨盖。
阿卜达的叶子比寻常枫树更红一些，红的似阿妈妊娠时流出的血水、红的如日暮老人膝前的炉火。每年秋日，它的叶子最先变红，再同脉搏般怦动，染传至老山最新生长出的枝干末梢。
每年能央节前，苗寨继承人需携带圣物前去老山朝拜阿卜达。此行一为感念生恩，二为祈求庇佑，三为继往开来。所谓圣物，名曰妹榜妹留，意为“蝴蝶之灵”。传说古时，蝴蝶生下了姜央，姜央又繁衍了苗人。如此，蝴蝶便是苗人的始祖，妹榜妹留便成了寨中最神圣的象征，人称一句“蝴蝶阿妈”。而蝴蝶阿妈又由阿卜达的树心所化，这枫树便自然而然成了祖母树，曰“阿卜达”。
老山离寨子有约一日半的脚程，龙欧香卡与几个柔韧轻盈的姑娘齐驱好马，辰时出发，次日天光大亮时就到了老山山脚。遥遥瞧见山口处一银丝老妪，龙欧香卡立腕束缰，马儿前蹄微仰，她一袭丽发如绸帜，仰飒在清晨泠冽的山风中。
“婆婆！”龙欧远远地喊着。
那老妪笑着点点头，瞧龙欧一行人近来下马，方从臂旁的竹箩内取来几个糕粑递与他们。
龙欧接过道谢，口中含了一些，再牵马随之进山。
彼时九月，山的外围瞧着还是灰青一片。黔地秋日，总难见得晴日，天还没冷到要穿夹衣的时候，却可以窥得一两点寒意了。
愈走愈深，眼前的景象也稀奇起来：最外层的叶还如夏时般绿得发深，再进十步时，确如仰阿莎女神将朱砂细碾、淘澄清水罢而淡抹。再进十余步，就如春日里出嫁的阿姐的胭脂了！石子路两旁乱生的杂草随季节更迭而缱绻上枯黄边卷，朝左手再踱五六步，则可以瞧一汩清溪，奔跃在泥土与岩石间。
龙欧香卡牵着马跟在老妪身后，与其用苗语一言两语地交谈着。背后的姑娘们有说有笑，声音脆如银铃。行了约莫两刻时间，山路忽转，一行人来至山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山谷出现在众人眼前，谷中枫林成片，层林尽染。山谷中央，阿达树巍然矗立。
走过山腰，复行数步，便可以看见几簇竹楼，上面还冒着烟火气，想来正在煮早饭。老妪领着她们来至一幢门前栽有山茶的房子，这便是将来几日的住所了。几个姑娘谢过阿婆辄入室拾收行李，龙欧香卡住在东侧靠窗旁。窗纸是新糊上去的，糊的很扎实，上头还描画了几只蝴蝶，推开窗就可以瞧见山下的红枫。
有人叩门招呼几个姑娘吃饭去，大家陆陆续续出了门，但听龙欧香卡开窗朝外头喊了什么，便自顾地往床上一躺。刚开始还执拗地想看清窗外枝头上停了几只山雀，谁料眨眼间瞌睡虫就侵了神思，也许是一路行程疲劳？反正就这样沉昏昏地眠去。
龙欧再睁眼时，眼前是硕大的阿卜达。
阿卜达？她刚刚不是在床上睡下了吗？怎么一转眼就到了阿卜达眼前？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行在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