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晗情》阮年

46、奇异的视线 一辆车

　　一辆车两匹马，并行着赶路。

　　虽说是“赶”，但实则和出游没个两样，分明是骏硕的千里马，却硬是放慢了速度，慢悠悠地跺着。

　　皇甫麟安抚地拍了拍身下躁动的骏马，忍着气瞄着身旁黑檀木质的马车，厚实的车帘闭合着，即使是大亮的天光下，也无从窥视车内的景象，突然他的视线撞上车身另一边的皇甫启，即使对方瞬间收敛了眼中复杂的神色并转回头去，他依旧没有错漏分毫。

　　不由哼笑，他会不知道皇甫启那点小动作？这些年来，他从未间断地找寻这个幼年逃家的妹妹，可惜，虽是长子，老头中意的却不是他，处处设防之下，他可调用的资源有限，从来未有线索。

　　原来，是因为她改名换姓，打定主意彻底摆脱皇甫姓氏。

　　六年未见的人，竟然在这般情况下巧遇。他思忖着，视线又调回黑压压的车帘上，大白天的，需要遮得这般密不透风吗？

　　原来，简家家主疑似断袖的传言都是空穴来风啊。

　　昨日初见的第一眼，皇甫启或许完全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夺去注意力，他却是没有错过简家家主牢牢扣住她腰间的大掌，抓得那么紧，像是怕眼前的人下一刻便消失了一般。

　　皇甫麟先是皱眉，而后嗤笑着抹去莫名的想法。

　　那定是欲求不满了，男人欲求不满最是可怕。传言简家家主是个冷酷摄人的男人，多半传言有误，昨日整整一天，车里的两人没有踏出一步，“忙”得连饭也不吃，由此可见，简傲不过是个沉迷美色……这也不对，这人是饥不择食还是眼力极差，看上这么个姿色勉强中等的女子？

　　他还未想透彻，马车领头进入一个小镇。

　　充当车夫的连绍转身，隔着暗色车帘问道：“主子，需要找个地方用饭吗？”

　　车内静了一会，才听简傲回道：“直接找家客栈住下。”

　　皇甫麟抬头看了眼正午高悬的暖阳，忍不住气扬声道：“简城主，咱们才走了半日就停下吗？这样下去，何日才能抵达和卓城？”

　　车那边的皇甫启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阻止。

　　车里没出声，倒是连绍不太正经的声音带着笑道：“二公子，咱们昨日走了一天，晚上又是在荒郊野外凑合过的，我家主子是怕两位少爷身子矜贵，路途劳顿加上休养不足，容易累倒。”

　　皇甫麟一听，不禁冷笑着连哼三声：“什么路途劳顿？简城主吩咐慢行已是照顾得周到了，我真要以为我骑得不是马，而是牛呢，若是昨日加快脚程，日落之前就该进了这座小镇，哪里需要露宿郊野？”这样的老牛慢步才是根源所在吧。

　　马车里依旧无声无息，连绍摇头晃脑地代答道：“二公子不也说了，我家主子是怕赶路辛苦，顾及着两位少爷，二公子既然知晓我家主子的一番心意，怎的不知领情呢？”假模假式地叹息一声。

　　“你……”

　　“二弟！”

　　皇甫麟怒火中烧，却被皇甫启打断。

　　皇甫启一脸从容，对墨色车帘抱拳道：“简城主，我二弟年少，我待他陪个不是。”继而，也不去等简傲不可能有的回应，转向斜眼睨着他的连绍，他往前方一指，道：“这小镇我去年来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客栈只有前头一家。”

　　连绍扬眉，听车里没出声，便无可无不可地停在客栈门口。

　　皇甫麟冷笑：“皇甫启，你真是一条能屈能伸的狗，在老头面前如此，没想到在外面也是如此，这点上，我的确是不如你。”语毕，翻身下马，径自往客栈里走去。

　　皇甫启不为所动，将缰绳交给迎出来的店小二，询问着有无空房，并没有跟进去。

　　连绍站定在车边，瞥了眼太过沉稳的白袍男子，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男人无一丝好感了——

　　经商之人，遇事圆滑是必要，皇甫启正切合了这点。处事圆滑者，容易生出卑微讨好这种不讨喜的形象，皇甫启不在此列，看似不卑不亢，稳重自持，但他眼中却深藏企图心和蓬勃野心，这心思藏得太深，又太过浓烈，两相矛盾，反倒令他圆滑的模样包含令人生厌的深意。

　　相比之下，张狂的皇甫麟如果是狡诈的豺，那善于伪装的皇甫启就是凶恶的狼了。

　　这才……有些意思啊。

　　连绍笑眼移回马车，正瞧见他家英明神武的主子撩帘而出，余光瞄到那头的皇甫启视线紧追着车帘，从容的面容有些紧绷。

　　简傲跨下车，回身伸出手去。躬身掩在车帘后的秋晗顿了顿，她……要是出去了，就真的没法回头做她的缩头小乌龟了，她抬眼，看见简傲的视线一直胶着在她身上，目光有些迫切，有些渴望，有些掩饰不住的霸道和不小心透露出的小心翼翼，

　　暗叹一声，她的心越来越软了，真怀疑有一天，会被他灼热的视线烧到融化的地步。深吸口气，她跨出一步，没有车帘的遮挡，难得的秋日暖阳晒在她面上，让她不自禁地眯了眯眼，同时，她敏锐地感觉到另一道细密的视线落到她面上。

　　她转头一看，离马车不远的地方，白袍的皇甫启站在那里，她下意识地要避过，但一想，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总要见面的，何况，这还是较为友善的皇甫启，若是连他都忍受不了，她如何忍受性情恶劣的皇甫麟？

　　便迎上他的视线，记忆里的人都是旧人，原本以为面目都该模糊了，但重又遇上，才发觉依旧可以清楚辨识，她离开的时候，皇甫启已经十五了，六年过去，外貌几乎没有变化。

　　她的嘴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刚想笑着点头糊弄过去，突然发现他看她的眼神有些怪，目光将她一寸寸地看尽，让她有些毛骨悚然。六年没见，她变了很多吗？

　　还未细想，她被捞下车，显然某人久等不到她的动作，打算亲自动手。

　　但……也不需要就此不放她落地吧？

　　秋晗仰头，不由讶了一声，冷颜冰霜满布，还夹杂着暴戾之气，怎么她这布娃娃都任他摆弄了，他还不满意？

　　简傲沉怒的视线扫过自知失态的皇甫启，而后收回，注意到秋晗的视线一直定在他脸上，他一顿，抱起她转身往客栈里走去。

　　秋晗突然噫了声，“简傲？”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变脸？”

　　“……什么变脸？”

　　“唔，说真的，有情绪就要发泄出来，憋着对身体多不好……”

　　对话声走远，连绍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暗笑在心，也暗暗吃惊，他家主子是不是陷得太深了？他当然知道秋晗对主子是特别的，也知道主子对那个懒丫头有情，但她已经重要到让主子费尽心机的地步了吗？

　　他家主子是个强悍到甚至唯我独尊的男人，他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将这懒丫头放在自己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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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楼大堂。

　　“二公子呢？”连绍瞧着皇甫启独自一人自二楼走下，挑唇问着。

　　“二弟有些不适，待会让小二将饭菜送上去给他就好。”皇甫启自若地撩袍坐下。

　　连绍甩扇一笑，也不戳破。

　　秋晗转头四望，发现除了他们一桌，只有另一头两名像是当地的男人正在对酌，整个大堂显得有些门可罗雀，她又注意到敞开的大门外也没有太多行人。

　　皇甫启的视线不再那么明目张胆，却时刻注意着她，见状，主动为她解惑道：“这小镇人口稀少，并不是通商要道，从皇城到边关另有一条大路，这条虽是捷径，但多是荒野，所以只有偶尔赶路之人会自这小镇而过。”

　　“原来如此。”荒野啊，真像是要防止她逃跑似的，秋晗摸摸鼻子，手刚放下就被身旁的男人握住，她错愕地转头……这男人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地一脸怒容，又莫名其妙地极力压抑着。

　　他知不知道，这样反而让她有些心里发毛？

　　不一会儿，小二送菜上桌。

　　皇甫启扫了眼四菜一汤，料想是他下来之前简傲他们点的，小地方的食物不比大城，多是些家常菜色，还好入口，只是有些说不出奇怪之处，定是他面露疑惑，连绍开口道：“大公子别介意，小秋挑食，且凡是葱姜蒜之类的配料她全部忌口，若你对菜色不满意，可以另外再点些。”

　　“挑食？”皇甫启面露异色，往秋晗看去。

　　“唔，也还好吧。”每个人都有不爱吃的东西，她只不过比别人挑剔了些，做什么拿她当怪物一样瞧？秋晗咬着筷子，想着这皇甫启真是奇怪得很，六年前的他是这样的吗？

　　连绍也发现皇甫启的模样不妥，不动声色道：“小秋你这哪里是还好的程度，点菜的时候我可是被你吓了一跳，不只是不顺口的食物不吃，连需要剥壳挑刺的鱼虾你也嫌麻烦，你在府里那些日子，那些厨子厨娘一定头痛极了。”

　　“哪有这么严重。”秋晗嘀咕着埋头吃饭，假装没感觉到对桌投来越来越奇异的视线。

　　“晗儿自小就挑食，有何不妥？”简傲冷冷的声音打断了皇甫启的凝视。

　　“没，没有不妥。”皇甫启暗自吸气，努力恢复成从容的模样，因而没有注意到简傲话中的怪异。

　　秋晗闻言，却差点噎住，她那时已经十二了，哪里小了？懒得抗议，她专心挑着鸡蛋入碗，而后将只余下番茄的菜碟偷偷推到简傲那头。

　　连绍瞄她一眼，故意出卖她道：“小秋啊，你不爱吃番茄？”

　　“哪有？因为太好吃了，所以才特意留给你家主子嘛。”她面部红气不喘道。

　　连绍噗嗤笑出声，本来是他家主子，现在就说不定是谁家的了，他颇觉有趣地笑道：“那么大盘番茄主子也不定爱吃，算了，我勉为其难，不嫌弃你的口水，帮‘我家’主子解决一点好了。”说着，便伸筷过去。

　　“晗儿，方才不是说特别想吃酸的？快尝尝吧。”简傲将秋晗够不到的醋溜白菜端放到她面前，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隔开了连绍的筷子。

　　“唔。”秋晗头低低，不想承认她看见了什么，想吃酸味的明明是她，这男人做什么凑一脚？害她觉得好丢脸……哎，她的唇角绝对没有偷偷上扬……

　　连绍惋惜地叹口气，占有欲这么强，亏他还曾担心主子对女子一点没兴趣，以后说不定得靠他这忠心的属下从中牵线，没想到这么快就中箭落马，连点发挥的空间都没有留给他，他好伤心啊。吃饭吃饭吧，筷子伸出，又被半路拦截！

　　莫名其妙被冰冷的视线瞪住，连绍欲哭无泪了。

　　主子，他的目标是旁边的香菇啦，是香菇！不是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