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晗情》阮年

45、重遇 连

　　连绍扬眉地看着几乎屁滚尿流“跌”下楼梯的店小二，看来他家主子今早的脾气不太好啊。嬉笑的面容躲在折扇后，他真的不是故意要想歪，但夜夜拥着自己喜爱的女子入眠，竟然至今没有吞下肚去，真不知该说，是他家主子定力太好，还是陷入太深过于珍惜的缘故。

　　总之，他很想劝他主子，这种事情，忍多了对身子不利吧……

　　“啧，简城主未免排场忒大了，放咱们在这儿干坐了半柱香有余，他倒在楼上大发淫威起来。”

　　连绍面目一整，往姿态嚣张的少年看去，他翘着二郎腿，坐姿不端地斜倚着桃木大椅，眉目俊美，偏于阴柔，上挑的红唇不掩讥讽与不耐，斜睨着踏下最后一步台阶，差点连人带托盘翻倒在地的店小二。

　　还不待连绍出声。“二弟，不得无礼！”对坐的一名白袍男子喝道，两人生的略有几分相似，但眉间气质却是迥异，他朝连绍作揖，语带歉意：“舍弟年少，处世之道略嫌轻狂，还望连管事不要放在心上。”

　　“无妨。”连绍摆摆手，对这稳重自持的大公子没有那么嫌恶，却也没有太多好感。简家四个管事各有分工，他主中原地区的交易往来，兴致来时，也管管江湖上的闲事，但这一家不在他的管理范畴，恰好也挑不起他观戏的兴致。

　　“大哥，咱们家怎么说也是皇城数一数二的富族，就算和卓城财势惊人，也不过是个边城黑市，你用不着点头弯腰至此，折损了咱们的门楣。”

　　果然是个没搞清状况的公子哥，连绍嗤鼻。

　　“二弟，不可再胡言，相信三娘出门前已与你说清道明了，你若真有心助我洽商，就不要再使性子，若无意于此，就乘早回府去吧，爹那里，我自会交代。”

　　“哼，端什么大哥的架子，你真以为你继承老头的位子，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吗？不过是个婢女所出的子嗣，就算是长子又如何？就算没有我，你别忘了，南苑还有个最得老头宠的小弟呢，没长出牙来的老虎，最不可轻忽，哪日死在他的口下，你别怨我没提醒你啊，大哥。”

　　少年轻笑，红艳的唇吐出字字锋利，对坐的男子却沉稳依旧，完全不为所动，淡声应道：“二弟，言多必失，你该懂得收敛锋芒了。”

　　连绍忍住打哈欠的欲望，明刀暗枪，真是无趣。

　　此时，下楼声传来，打断两兄弟毫无新意的眼神较劲，双双轻描淡写地抬眼看去，而后，怔、愣、当、场。

　　几节台阶之上，秋晗顿步，不可置信地瞪眼看着大堂中的两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震惊之后，几乎要失笑了，原来如此啊，那个梦根本是个预兆，不管她逃到哪里，过去都如影随形。

　　秋日破晓之后，没有暖光普照，而是雷雨阵阵，漫天雨帘倏然落下，砸得她全身生疼，无法呼吸。

　　她抱头鼠窜，避无可避。

　　^^^^^^^^

　　她和姐姐差了四岁，四年间，母亲眼见夫妻情薄，尚有一丝希冀。姐姐取名初，有期盼之意；而她诞生之日，西苑同时有一名男娃呱呱落地，面对一室清冷，母亲心灰意冷，吐出“末”字，从此再无念想。

　　“晗儿。”

　　晗儿？是谁？

　　一梦六年，梦醒之后，她是否依旧独坐枯井边上，天地之间，再无声响？

　　“晗儿，醒来。”

　　面上的轻拍扰乱她灰白的世界，她抱膝蜷缩，仿若回到十二岁的小小身躯之中，情愿没有知觉，再无疼痛。

　　“晗儿，不许再睡，睁眼看我！”

　　这声音真是熟悉，霸道又冷酷，是谁呢？他怎么听上去，那么焦急……还有一点点的害怕，不应该啊……

　　她唇上又暖又疼，侵入封闭的知觉，忍不住叹息了，真不想醒来，却……有些在意这声音，放不下心继续睡了……

　　无边黑暗霎时破开！

　　入眼即是瞅住她不放的墨眸，沉沉的冷潭中还有一抹不及掩饰的惶然，让她心里微软，想要推开他的双手只能无措地搁在他肩上。身上的男人毫无节制，见她醒来反倒凶性大发，深深纠缠着她，辗转吮吻，让她舌尖发疼，呼吸尽数被夺去，久久久久才放开她，啃咬她粗喘不停的嘴。

　　车内黑成一片，即使车帘窗幔已改成厚实的质料，也不至于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已经入夜了吗？她睡了一整天啊，难怪他会发怒……等等，该发怒的是她吧。

　　“你是故意的？”她很想横眉冷目，但暗哑的声音听上去暧昧有余，威慑不足。

　　简傲抚上她微热的颊面，没有强装不懂，沉声答：“没有什么故不故意，和皇甫家本来就有生意往来，这次也是他们先找上我。”这条线一直在他手里，好巧不巧，此时派上了用场。顿了下，看见她柳眉微颦，又哼道：“我可从未瞒过你什么。”

　　秋晗张口结舌，这男人，什么时候变得无赖了？

　　是，他是从未瞒她，从头到尾，他说要上皇城洽商，她窝在城外自以为安全，便懒得过问，谁知日日与他往来的就是她极力躲闪的，他说有人随行，她……她问了……

　　秋晗瞪他，“你说他们是做香料生意。”凡是赚钱的行当皇甫家多有涉猎，但大半心神放在金银玉器上头，可以说是贪财本性，大老爷喜欢一眼即能辨别其价值的东西，不曾听说他有意转攻盐米，又怎会对异域香料感兴趣？

　　“的确是香料生意没错。”拇指按着她眉间的细折，简傲哼道：“皇甫家长子有些头脑，知道光凭讨好富庶无法持久，朝廷安内攘外，百年间不该再有大规模战乱，安稳的市道下，赚百家钱才能有所斩获，但盐米行当已没有空隙可钻，只能另辟蹊径，异域香料现下只在王公贵族间盛行，是因价奇高非常人可得，如果独霸了这市场，利润及其可观。”

　　“……简傲，你好有生意头脑。”她从来没发现过。

　　“你以为和卓黑市是做什么的？”简傲眯起眼。

　　“……这可不怪我，你从不和我多言这些的。”再说，她在简家只是一介食客，不需要对黑市生意如数家珍吧？

　　简傲皱眉，沉吟道：“那好，回去以后，你半步不许离开我。”

　　她傻眼。“为什么？”

　　“我没有任何事是你不能知道的。”

　　秋晗忍不住轻咳一声，移开眼眸，这人，根本是在怨她了。

　　她又不是真的迟钝，怎会感觉不出来？分明是不喜多言的沉冷性子，竟然肯对她解释这么多，甚至是有些小心翼翼了，这样对她……让她无法多去计较他故意的逼迫，让她真要以为……她在世间并不是孤寂一人了。

　　“见就见吧，他们又不能吃了我。”她低声叹着，没错过那黑沉沉的眼底闻言闪过亮光，白色的裙花闪过她的脑海，她心里分明已无痛感，却下意识地握掌成拳，手心有些湿漉漉。

　　“晗儿，你怕什么？你叫秋晗，再不是六年前的皇甫末，何况，还有我。”六年前，他不及护住她，而今，再也不会了，他不放手，没人能自他眼下伤她半分，他眼底染上戾气，不过是一缕魂魄，争得过他吗？

　　秋晗唇角轻扬，喃道：“瞧你说的，像是要入龙潭虎穴似的。”

　　她并不是怕，只是那座用金银堆砌的大宅子，每一想到，就有如坠冰窖之感，连带着里头的人，她至死都不愿再有交集了。可偏偏这男人赶鸭子上架，要是以前，她早头也不回地走了，如今……如今……生了眷恋，她也不会自欺欺人，要斩断是难了。

　　这可该糟不是？她有些无奈地想着，见他依旧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便轻声道：“我既然答应了，自然不会再反悔，这点信用我还是有的，再说，接下去这一路朝夕相处着，我还能躲到哪儿去？”恐怕他打的就是这主意，她没好气地叹着，“你也真会挑人，一个皇甫启，一个皇甫麟，这下可是棘手。”

　　简傲暗自松了口气，知道她懂得口上抱怨，便是心无芥蒂，于是俯身靠近她，“我不逼着你，你永远没有主动正视的时候。”不去掉这段心结，她时时想着离开，他如何安心？

　　秋晗撇嘴，她才不爱自寻烦恼，缩着脑袋做个小乌龟有什么不好，但小乌龟可是聪明绝顶，他说是逼她，可按简傲惯常的性子，容不得她喘息，早一脚将她揣进皇甫家了事，利落狠绝，哪像现在，还分批解决呢，这算是对她拐弯抹角的温柔吗？

　　灼热的鼻息贴在她的颈窝处，痒得她直想躲，却被身上的人缠住四肢，两具身体间没有丝毫缝隙，她一愣，想起昨晚“梦”里在床幔下交缠的男女，恶心的排斥用上心头，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挣脱……

　　“晗儿，不许逃开我！”咬牙切齿的警告响在耳边，霸道的气息辗转在她的肌肤上，竟瞬间让她的提起的心稳稳地落回肚腹之中。

　　她是怎么了？怎么会把简傲和记忆中猥琐的男人重合呢？他不是，绝对不是……若让他知晓方才一瞬间的念头，大概会被他怒火中烧地拆吞入腹吧。

　　僵硬的身躯逐渐柔软，肩颈处的火热席卷而来，她真要怀疑，她不只脸红红，连身上都红晕满布了，哪有人像他这样，咬人咬上瘾了吗？早上的痕迹还没褪呢……这是什么怪癖，真要问问连绍，他有没有在某个月圆之夜，被他家主子压在床上如此咬过……

　　她的拳头被掰开，强迫与某人十指相扣，暖暖的热度从掌心传来。她从来没发现她的意志力薄弱至此，还是这男人太懂得攻城略地？怎么办，她一点都不想抽身了……

　　她绝非警醒之人，要她未雨绸缪，她是懒得催动自己的脑筋和身骨，她从不懂得强逼着自己，就算身处困境，不是到了末路她绝不会主动寻求出路。

　　索性便什么也不想吧，她倒要看看，她和简傲这么走下去，会走到哪里。

　　她和母亲不一样，不会任命地将自己依附于男人身上；她也不是姐姐，风雨过境便倏地凋谢；她没喜爱过谁，但自认爱欲极浅，若有一日让她发现他厌烦了，那就一拍两散吧，都说她没心没肺，她绝对做得到。

　　她心里豁然开朗，再不纠纠缠缠地自寻烦恼。

　　清亮的眼睇着又咬回她嘴巴的冷颜男人，她有些恼了，在某人衔住她舌头之前，没好气地道：“简傲，你咬够了没？我好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