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晗情》阮年

4、南瓜盅 夜未深。富

　　夜未深。

　　富春客栈三楼，唯一熄了灯的天字房内传出幽幽的呢喃。

　　“好饿好饿好饿……”

　　床幔下，隐约可见绛紫色长衫与雪白娟被相互纠缠，墨黑长发缠绕在枕榻边，床上的人儿抱着薄被滚来滚去已有一个时辰之久，半响动作蓦然停顿，随即翻身坐起。

　　“不行，睡不着……”苦着俏脸地喃道，挣扎一会，她一咬牙，快手撩帘，朝着房门冲过去。

　　“哇！”秋晗惊呼着退回房内，惊疑不定地看着出现在门外瞬间由悲转喜的大饼脸，“吴……吴掌柜！”

　　这招太绝了，竟然派人守在门口，她一脸悲戚地捂着和她的钱袋一样瘪的肚子。

　　吴掌柜反之一脸欢喜，“姑……公子，你终于出来了！”等得他好苦啊……

　　“咦？”不会吧，就这么迫不及待得等着抓她？“不不不，别误会，我……我是……对了！今夜月色如此撩人，我正打算外出赏月！”她不是想去偷吃，真的！

　　“是……是吗？”他整晚侯在这儿，没空注意月亮，不过顺着娇客总是不会出错，吴掌柜立即眉开眼笑地附和道，“公子真是性情中人，好兴致！好兴致！话说回来，我看今晚的菜肴都不合公子的胃口，所以……”

　　“没这回事！”她唇角抽着笑道，“如此佳肴怎么可能不合胃口，我吃得很满意。”

　　“可是，我瞧公子吃得极少……”

　　“因为我当时不饿。”空空如也的肚子反抗地哀叫，她虚弱地笑道，“多谢吴掌柜费心。”

　　“哪里哪里……”欲哭无泪，拜托，让他早点完成任务回去复命吧！吴掌柜抹抹额上的汗，未免再被抢话，他果断地拍拍手。

　　侯在楼梯旁的伙计闻声，大喜过望地飞奔而来，终于！终于可以脱手了！他再也不用一次次地端着这东西跑回厨房加热了！谢天谢地！

　　“公子，请趁热吃。”小伙计迫不及待地递出手中的托盘。

　　食物！吞口水，虽然她双眼胶着在青花瓷盅上，不过微乎其微的警觉心让她犹豫着没有伸手去抢。他真的不打算饿死她？

　　“我家主子还吩咐我带一句话给公子。”

　　她肩一跨，抬眼瞧过去。

　　“主子说……”吴掌柜表情怪异地清了清嗓子，“吃！”

　　她一愣，抑制不住地喷笑出来，她可以想象那个人说这话的语气。

　　在如同前世一样久远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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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云密遮天，月光稀疏地落在漆黑的后院。

　　“啊……”门外轻微地惊呼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气息和声音都是他逐渐熟悉的，因此他依旧静默地端坐屋内。

　　不久，年久失修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哇，怎么乌漆抹黑的？这样我看不清啦。”十二三岁身形的小女孩站在门边嘀咕，然后她扬声唤道，“喂，你在里面吗？”

　　他在暗处冷眼看着，没有出声。

　　唤了好几声而无回应后，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试探地问道：“你……在生气吗？对不住，我也知道这里又脏又乱不能住人，不过这里荒废无人，所以至少不会再像昨天那样差点被别人发现，在养好伤之前，先委屈你忍忍吧。唔……明天我会记得给你带烛台来的。”

　　依旧没有人回应她。

　　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自言自语道：“没人吗？他不会已经走了吧？可是他的伤昨天才又裂开……该不会又昏倒了？”想了想，她还是没办法转身就走，于是双手抱紧怀中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步入屋内。

　　他看着她缓慢地挪动步子，她在黑暗中根本不能视物，即使他真的昏迷被她找到又能如何？眼看着她被横出的杂物绊倒，小小的身子“咚”地摔在地上，他纹丝未动。

　　“嘶——好痛……”

　　她慢吞吞地坐起来，没有理会摔疼的膝盖，反而先拿出怀中护住的东西摸了摸，“幸好没摔坏！”

　　“那是什么？”他下意识地出声询问，随后皱了皱眉。

　　“咦？原来你在啊！”她一拐一拐地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他见此眉拢得更紧，在她将要迎面撞上他之前，伸手扯住她的软软的身子，然后迅速放开。

　　她仿若未觉，就地坐下，绽笑道：“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他扫了她一眼，见她衣襟歪斜，显然是匆忙穿上的，长发未梳，不知是因为夜风还是摔倒的原因，显得乱蓬蓬，粘了灰尘的小脸却挂着笑。

　　她已经习惯他的寡言，不在意地自顾自道：“对不起，这一整天我都找不到机会偷跑出来，你一定饿了，我带了些吃的给你。”

　　她摸索着将怀里的瓷盅放到地上，“现在太晚了，厨房已经落了锁，我进不去。这是南瓜盅，我下午去四夫人那儿的时候她赏给我的，虽然凉了，不过味道应该不错。”

　　她没说这是厨房做多了而四夫人不要的，所以才扔给她，而她其实垂涎已久。它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橙黄的瓜肉被蒸得烂熟，入口即化……嘶——口水泛滥……

　　可惜，这里有个伤患，总不能饿着他。

　　他眼中透着不可置信，“方才……你怀里抱着的，就是这个？”

　　“是啊。咦？你能看见？”

　　他一顿，随即眼中闪过冷冷的讥讽，“对。”

　　“哇，好厉害！”

　　他一愣，看着她放光的小脸，确定她说这话没有夹杂一丝讽意，但这完全不是他预期的反应，令他措手不及。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他为何眼见她摔倒而不出手相救？

　　“你在黑暗里也能视物，是因为你练武的关系？”她难得好奇。

　　这个问题也不在他的意料之内，他不解其意，随口答道：“这是视功力深浅而定，也就是内力修为的高低，而外家功夫只练拳脚则不然。”

　　“这么麻烦啊……”她苦恼地抓抓头发。

　　他眯眼，“你想学武？”

　　“唔……方才是有这个想法。”不过听起来好高深啊，她揉揉摔疼的膝盖，一定又淤青了，晚上看不清楚路果然很麻烦。

　　他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忆起她方才在门外也被什么绊倒，他暗自思量，一边直视着她因为不能视物而迷蒙的双眼。

　　“别管那个了，我只是随便问问罢了。”想想她在府中的处境，立刻甩甩头，抛去不想，掏出勺子递过去，“你都饿了一天了，快吃吧。”

　　他没有理会，反而问道：“你的晚饭呢？”

　　“咦？”她有时会带冷馒头和他一起啃，两个人受苦总比一个人强。难道他很期待和她一起吃晚饭？如果她怎么问大概会被他瞪到死，她笑着道，“我吃过了。”

　　“吃过了？”他冷声反问，内院那群女人是怎么对她的，他可是一清二楚。

　　她在他面前向来没什么底气，只好“嘿嘿”地笑，随即，南瓜盅被塞入她的掌心，耳边传来他冰冷带着威胁的语气——

　　“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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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什么？”

　　“嗯？”她回神，客栈的房间，她和李凝华正面对面坐着。

　　“我方才说的，你一句也没听进去？”李凝华挑眉，轻柔地问道。

　　“呃……你说荣明在……抱歉，我走神了。”她低着脑袋忏悔。他饭后便出去帮她打探那个笨蛋师弟的消息，她想跟他不让，结果他忙到二更天才回客栈，她却在回味香甜的南瓜盅，实在太不应该。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他微叹，她的反应总是那么直接，让他根本生不起气来，“不过，你该知道简家在和卓城的影响力，如果你想从简家把他救出来，就该有所觉悟。”

　　“简……”傲。她摇头甩开脑中纠缠的影像，“荣明怎么会惹上简家？”他只早她半月下山，怎么会跑到边陲黑市？

　　“他偷了黑市的货物……而且不止一件，所以被简家绑走了。”

　　她扶额，“他偷了什么？”

　　“……一只从藩国运来的猫和一只七彩的鹦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