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晗情》阮年

3、黑市城主 傍晚时分，

　　傍晚时分，一行三人抵达和卓城。

　　入眼宽阔兴盛的大街，商铺鳞次栉比，人潮涌动间可以看到包着头巾穿着艳丽的异族人士。
　　因为和卓城的特殊地理位置，此地人种混杂却保持和平。

　　秋晗牵着马走在前头，兴致盎然地观察带着几分异域情调的街道，商铺之中也不乏西域香料与西域的衣着饰品。

　　“秋姑娘。”

　　她闻声回头，见李凝华站在一间高水准的客栈前头。

　　“我们要住在这里？”秋晗看着招牌上金灿灿的“富春客栈”三个字，默默地掂量了下干瘪的钱袋。

　　李凝华已经示意店小二将两人的马匹牵走，带着她跨进店门，“放心，连绍兄识得这家客栈的掌柜，特意安排妥当让我们入住的。”

　　她耸耸肩，这才发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咦？连公子人呢？”

　　“他有事在身，不与我们一道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被异常殷勤地掌柜亲自领至三楼。

　　“连公子吩咐了要好生招待两位，我特别留了两间天字房，比邻挨着，热水也已备妥，两位稍事休息后就下楼用饭吧，大堂已经预留下空位了。”富态的掌柜客气地说道。

　　秋晗看他一眼。

　　“吴掌柜费心了，多谢。”李凝华神色自若。

　　待吴掌柜离去，他们没有多言，各自进房。

　　秋晗沐浴过后，换上一身绛紫的长衫。虽然她知道现在才藏起白衣已经徒劳无功。

　　奇怪的是李凝华竟然没有任何动作，既没有诉诸武力，也不再对她旁敲侧击，好像真的只不过是因为有事来和卓城才恰好与她同路。

　　真是复杂难懂，她有些想念山上清闲的日子了。

　　一阵敲门声打断她的感叹。

　　她跑去开门。

　　“你……”门打开，李凝华出口的话顿在嘴边。

　　“是要下去用饭吗？正巧，我饿了！”秋晗没留意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神色。

　　他瞬间恢复常态，浅笑着道：“待你整理妥当再下楼也不迟。”

　　“咦？”她这才发现自己还未束起长发，柔顺的黑发披散在胸前尽显女儿家的娇态，她毫不自知地一手将头发拢到身后，一手将房门掩上，抱歉地笑道：“对不住，李庄主先下去吧，我待会就来。”

　　说着缩回房里，随意找了根头生将头发往后一扎，也不在意沾着水汽的长发将前襟弄湿了少许，便开门出去。

　　“李庄主，你怎么……”不是应该先走了吗？

　　“急什么，怎么不把头发擦干了出来？”

　　她摸摸还有些滴水的发尾，不在意地笑笑。

　　李凝华跟在她身后，注意到她头上翘起几根碎发，显然连木梳都没用。

　　他以为女子爱美是天性，何况她长得虽不能说花容月貌，但也算是清露之相，她却毫不自知的样子。

　　她做男子打扮、脂粉不施，并不是要隐藏性别，只不过贪图方便；她也甚少隐藏欺瞒，总是坦诚待人，或许不过是因为她觉得说谎是件麻烦事。

　　她的性子太过散漫随性，甚至对身边人事都兴致缺缺，包括他。这女子将一切尽收眼底，却全部懒得理会，放任自流，未免凉薄了些。

　　或许这就是她的特别之处？

　　李凝华思及此，不禁笑着摇头，瞧他现在在想些什么？他可是为了碧绫玉而来，而她，或许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他们还没下到一楼，喧闹的大堂蓦然变得悄无声息，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到踏进店门的玄衣男子身上，吴掌柜怔愣片刻匆忙迎了上去，恭敬地唤道：“城主。”

　　声音不大不小，却在静默的空间里传播到各个角落。

　　秋晗步下阶梯，闻声侧头看过去。

　　那男人浑身散发着冷冽决然的气势，高大的身躯挺拔如山，五官轮廓如同鬼斧刀工，沉如深潭的黑眸扫过大堂，方要收回视线之时，突然定定地注视着某一处。

　　秋晗呼吸一顿，坠入那方墨色，直到他举步走来，她迅速地垂下视线，耳边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直至一双黑靴停在她的视线之内。

　　“好久不见。”低沉的声音敲击她的耳膜。

　　她微微动唇，没有出声。

　　“简城主，别来无恙。”耳边传来李凝华彬彬有礼的调子。

　　秋晗一愣，唇角无声地扯出意味不明的笑意。

　　好似只是为了与旧友打声招呼，视线内的黑靴随即偏了个方向，打算上楼。

　　她这才抬头，下意识地让路，瞬间撞进隐含煞气望向她的黑眸，她如遭电击地怔愣当场。他们擦身而过，片刻，她才松开身侧紧握成拳的双手。

　　怎么……可能？

　　“怎么了？”李凝华见她有些失常，关心地问。

　　她摇摇头，自嘲地笑：“那种眼神……”真是久违了。

　　原来是被吓到了，李凝华安抚地笑道：“简城主的确气势慑人，我初见他之时也很震惊。”

　　唔……初见之时？她甩去陈旧的回忆。注意到大堂的客人开始打量他们俩，探究地视线让她不太舒服。

　　“不用理会他们。”李凝华让她走在内测，进入大堂。

　　和卓城孤傲的城主大人亲自问候之人，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不是件好事。

　　“方才……他是城主？”

　　他瞧她一眼，才道：“实质意义上来说，是这样。和卓城的霸主是简家，而简傲是现任家主。因为和卓城位于边境，从属模糊，所以朝廷除了象征性地驻派一个小官之外，并没有多加管理，这里所有的一切都由简家操控，因此简傲的存在就相当于一城之主。”末了又添一句，“在和卓城，简傲就是王法，所以不要触怒他。”

　　她闻言无奈地笑了笑。

　　李凝华沉吟，目不离她。

　　他们在大堂一角落座，店小二立马迎了过来。

　　“李公子，秋公子，对不住，掌柜的有位贵客要招待，所以吩咐小的好生伺候着，不周之处还请担待。”

　　李凝华摆手，道：“无妨，给我们上几个清淡的小菜。”

　　秋晗往邻桌一瞥，发现是几个带着刀剑的江湖人士，而不远处另一桌则是身着华服的商贾。

　　“这里龙蛇混杂，看到什么人都不稀奇。”李凝华自动为她解惑。

　　“为什么？”她收回视线，往里挪了几寸，正好借李凝华的身躯挡住几道飞来的眼光。

　　他看着她的小动作，不觉一笑，随后答：“和卓城富饶不下京城，朝廷却没有武力收复，这其中是有原因的。”微的停顿，见秋晗询问地望着他。她好似对和卓城分外关注，而方才简傲的言行也让他有些疑惑，那种强烈的注视，并不是对他而来。

　　压下心中莫名的不悦，他面上依旧儒雅，不紧不慢地吮了口茶，“和卓城在异族语言中译为黑城，这名字再贴切不过。这里是做黑市交易的地方，你可以买卖任何东西，窃取的珠宝，抢来的金银，甚至人命，规矩很简单——银货两讫，甚至双方无需知晓身份，从中接洽和在旁协助，这就是简家的存在的意义。”

　　她闻言未语，心知他的意思，人最不缺少的就是欲望，乞丐和皇帝都一样，而和卓城就是欲望之都。

　　这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吴掌柜领着几人过来上菜。

　　一来便先行告罪，态度较之先前更加恭敬，“两位公子原来是城主的熟识，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疏忽怠慢，实在对不住。”

　　秋晗瞠目，无言以对。现下终于对这位城主的分量有些了解了。

　　吴掌柜的拍拍手，几盘精致菜肴陆续上桌，她一眼扫过，唇角抽搐一下。

　　“夏日可畏，这两道蜜汁苦瓜和凉拌苦苣正好败火；素炒三丝油放得少，非常爽口；爆炒明虾和葱香鲫鱼都新鲜的很；最后这道菠菜猪肝汤味道清淡，”吴掌柜在旁讲解，细心问道，“不知两位是否满意？”

　　“这……简直面面俱到啊。”她扶额感叹。

　　吴掌柜的闻言陪着笑，撩袖抹汗，“两位慢用。”他还要回去复命，下属不好做啊，唉。

　　“怎么不吃？”

　　她拨了拨碗里晶莹的米粒，苦着脸勉强从满是青椒和胡萝卜的盘中挑出一根土豆丝。

　　“不合胃口吗？”她嚼着饭粒的表情，很像是赶路途中被他劝着咬干粮时的样子，他想了想，“你不爱吃苦菜？”

　　她皱着小脸。

　　嗯，她看起来非常讨厌这两道凉菜，跳过，又点了点素炒三丝，“胡萝卜和青椒也不喜欢？”

　　她嘿嘿地笑。

　　这盘里的土豆丝异常的少，也跳过，“爆炒明虾？味道不错。”

　　她摇头，剥虾子很麻烦。

　　他俊美的面皮有些抽动，“葱香鲫鱼？”

　　她磨磨唧唧地道：“鲫鱼刺多。”还有葱。

　　他无言以对，看着仅剩的汤，无力地替她发言：“你也不吃菠菜和猪肝。”

　　她控制不住地一脸嫌恶。

　　他叹口气总结，“你的挑食太严重了。”

　　“我知道。”她抓抓发尾，恬着脸笑。

　　他眼神纵容而不自觉，扬声唤店小二。

　　她立刻阻止道：“不用重新点菜，这样就可以。”

　　“你完全不能入口，难道要饿着吗？”皱眉。

　　“我可以挑土豆丝吃嘛，还有刺少的鱼肉，对了，还有汤，我可以喝汤，不吃配料就好了。”
　　她站在人家的地盘上，寄人篱下啊！

　　李凝华直勾勾地看着她。

　　秋晗丧气地垂首，她也知道现在的样子很窝囊，不不不，她这是以妥协换取和平！

　　自己也不知道气闷些什么，她突然变得迷雾重重。他瞥一眼满桌的佳肴，心知不可能如此凑巧，但是——

　　“动筷吧。”

　　她松口气，努力忽视一桌她讨厌的菜色，干脆舀了几勺汤到碗里，泡着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