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计谋•真心(1) ...
-
他现年二十三，确是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往常他不很在意，而今谈起婚事，总是心有不甘。
“华儿，昨日连鹏天来探我，提起你的婚事。”乌木大椅上端坐着李家老夫人，灰白的发服帖地挽着髻，刻上岁月的面容犹可窥见年轻时的美貌，端庄的脸上是慈蔼与睿智的光辉，她抿了口香茗，不动声色地观望着手边的孙儿。
“奶奶可是看中了哪家的姑娘？”李凝华打趣问道。
她这孙儿太过聪明，有时对自家人也是如此，就有些让人吃不消了，老夫人叹道：“我看中有什么用，我瞧佩佩这小姑娘就很不错，对你也挺上心，可你把人撂在庄里五六年，半点发展的意思也没有。”
“温佩佩？奶奶，你还是断了这念头吧。”李凝华漠然道。
老夫人一怔，她这孙儿待人温文有礼，且不说是不是对外的一种姿态，可何时见过他如此显露不悦不屑的情绪？
“……华儿，佩佩是你娘那边过来的孩子，即使她做了什么让你不快，你也得为你娘留几分薄面。”老夫人叮嘱道。虽然那边以什么姿态送来这孩子，他们都心照不宣，但即使孙儿对人无意，隔着一层亲戚的关系，也要谨慎处理。
李凝华垂眸一会，意味深长地笑道：“那是自然，奶奶放心，我有分寸。”
老夫人点点头，转而道：“奶奶也不是老糊涂了，那连鹏天心里怀的什么心思，我不是不明白，你爹生前也不喜与他深交，还是看在父辈的交情上才不好拂了颜面，没想到，到你这辈，还是同样境况。”
“奶奶无需太过操心，当初爹方逝世时，他没得去好处，现在想用联姻束缚我，更是痴人说梦。”忽而，有什么警讯划过他的脑海，他不及抓住，倏然停下手中动作。
“有你在，我自然放心……凝华，你怎么了？”老夫人见他颦眉凝神，不知思索什么。
“……不，没事。”压下心中怪异的感觉，他面上又是温润而平和。
老夫人见状，不由怜爱地叹道：“你……唉，你父亲遽然逝世，你承下山庄重任，面对严苛的压力，才养成现在这性子……凝华啊，静水庄有如今声名，已是足够，你别逼得自己太紧。”
祖母自幼待他疼爱有加，他面上放柔，握住皱纹深刻的温暖双手，“我好得很，奶奶别担心，我……若遇到心爱的姑娘，自会早日成家，给奶奶添个大胖曾孙。”
老夫人被逗笑，伸手抚了抚他飞扬的鬓角，慈蔼道：“大胖曾孙奶奶是急着抱，但总要先顾好我的小孙子，我这小孙子幼年丧母，少年时连番打击逼得他坚强成长，我看着总是万分心疼，但盼他能寻到相惜相知的好姑娘，伴他走完这一生，那么，即使我有生之年没福气看见曾孙落地，也可含笑九泉了。”
“奶奶……”他眼眶热烫，哑声唤道。
“凝华啊，你可知若想寻到真心，必先以真心待之？你将自己藏得太深，那些被你的伪装骗到的人，哪个是真心待你？真正要对你付出真情的，又如何能辨别不出，你是否真心？再多谋略计策、婉转试探，都不及一颗毫无遮掩的真心，能够让人动容……这道理，我早该交给你，我真怕，你因而与所爱失之交臂……”
^^^^^^^
失之交臂……
他不认为自己再无机会，既然她对简傲无意。
自和卓城回来的时候，他如是想着。
所以，他没有将寻到碧凌玉的事张扬出去——总有一日，他会将历代由庄主夫人相传的碧凌玉，亲手戴回她的颈上！
不久，谣言四起，江湖盛传碧凌玉在一名被和卓简家保护的白衣少女手中，他心有疑窦，这消息少有人知，若非简家出了问题，便是庄里藏有暗桩。
直至连绍被简傲遣来，证实他的猜测，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寻线探查，竟让他找出当初通过暗阁，买凶杀父的幕后之人，他心里痛极，却同时给谣言推波助澜，不曾出面干涉。
“你这行为，让人真要以为你是为了保住碧凌玉，且为了不打草惊蛇，把秋晗推出去作挡箭牌和障眼法了。”连绍摇着折扇，若有所思地觑着他。
他并不理会，接着下令道：“继续查下去，仅他一人成不了大患，当年定还有其他人与他结盟合作。”
“是。”
几个下属出去的时候，狠狠怒视着翘着二郎腿、悠哉痞气的连绍，惹来连绍几声闷笑：“李庄主，你的这些个手下，真是对你忠心得很，在下对你笼络人心的功夫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对你家主子不也是言听计从？放下堂堂啸天庄少庄主不当，宁愿跑去和卓投靠简家。”李凝华淡淡地道。
“我爱看戏，却不爱下海演出，何况那种家族内斗的劣剧……等等，李凝华，你做什么突然提起啸天庄的事？”
他与他幼年即识，盖是因为两家颇有渊源，但真正以各自真面目相知，是自他与啸天庄断绝关系，跑到边关之后，机缘巧合之下，两人又重新遇上，虽然谈不上交心，但算得君子之交，明辨各自界限，相处融洽。
重点是，几年间，他们虽不刻意避讳，但也从不曾提及他的那段过往，如今他突然提起，实在可疑啊！
李凝华瞥他一眼，忽而道：“下月即是奶奶的寿辰，我打算借此机会，了断这段仇怨。”
连绍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算来老太太今年七十了吧，大寿大喜，是该好好庆祝，顺便让老太太放下多年郁结，安度晚年。”
连绍向来和老夫人关系不错，老夫人私下说过，连家这么多年，就留下这么一根正苗，可惜了。
可惜什么？李凝华心里明白，若是连绍继承啸天庄，两家或许能延续祖辈的情分，他也觉得可惜，若是连绍当上啸天庄庄主，那两人亦敌亦友，或可惺惺相惜。
但连绍是个闲散惯了的人，骨子里又有些高傲的性子，不屑争那一座半位的。
“所以……你要大摆筵席？”连绍忽然转过弯来，这就表示……武林中的猫啊狗啊，统统会蜂拥而至。
“寿宴自是越大越好。”李凝华眼中抹过冷光。
连绍点头，“是越大越好，埋了那么多年的真相，是该大白天下了……那不如，我也出份力，我亲自前去把人给你带来，绝对做得万无一失。”
“也好，那奶奶的寿宴……”
“哈哈，连某向来喜欢躲在暗处看好戏，就不出面了吧，送了人来，我会在暗中观望，确保这戏演得漂漂亮亮，无论如何，也要搏寿星一笑啊。”连绍潇洒地摇扇。
知道他不甚喜欢正面对上从前那些所谓的亲人，能做到如此已是不易，李凝华点头道：“那就多谢了。”
“你是该多谢我，为了多看一场好戏，我可是提着脑袋拖欠‘工期’啊。”想到主子的刀子似的冷眼，他就觉得后脑发凉，上次他不过是稍稍存了点小心思，就被派去对付小气鬼上身的徐老头，这次那么明显的倒戈阵营，不知主子会不会一刀劈过来？
李凝华睇他一眼，没说话。
“不过，这真是出人意料，你和主子竟然看上同一人，那丫头，也不知哪里得你们欢喜了。”连绍摸着下巴，丝毫不觉自己踩在界限上，摇摇欲坠。
“这就不劳连少侠费心了。”李凝华面上冷淡而疏离，是他发怒的前兆。
而让他冷笑的人，多半将要不存于世，看人如何变脸是他的兴趣，但真要惹怒了猛虎，他想，李凝华应该不介意和他主子化敌为友，将他挫骨扬灰。
“别做得太过，能把人逼到眼前就好，激怒了主子，你讨不了好处。”最后，他很好心地给予忠告。
激怒简傲，确是件危险至极的事。
但这是到头来的必然结果，谁让他想要的，是简傲珍视的宝贝。
他见识过简傲对她的独占欲——用她师弟的性命迫她留下；不惜伤到她，将碧凌玉从她的脖子上扯下来；到如今……共用一屋？
这才是做得太过了！
简傲是不拘于世俗、狂妄不羁的人，但……她呢？她懒散又随性，却不会暧昧不清，对他，她当断即断，言明了不想嫁他，而他也不曾忘记她说过，她无意留在简傲身边……
那么，为何她可以……对简傲露出那样的笑容？
双手紧握成拳，李凝华眯眼盯着凉亭内靠得极尽的两抹身影，深吸口气，举步走过去。
“简傲，我们什么时候回和卓？”秋晗倚着亭柱坐着，随手捻着糕点的碎屑撒入池塘，看着满池艳红汹涌而来，争抢后各自游走。
简傲见她百无聊赖的样子，不由挑眉，“你想回去？”她向来随遇而安，只要有吃有睡，身在何处都无所谓，这还是她首次看她急于离开一个地方。
“唔……”其实她不是急着回和卓，而是隐隐感觉这庄里的气氛不对，似有风雨欲来，而且经过昨晚一番“台面上”和“台面下”的探讨后，她越发觉得静水庄不是久留之地。
相比之下，简家索性将台面下的东西搬到台面上来经营，做得有声有色，俨然一条地头蛇……咳，在简傲的地盘上，总是安稳些，虽然她心里明白，在这男人身边呆着，绝不会有完全太平的日子可过。
“等过了寿宴，我们就启程。”简傲立在她身后，看她将桃酥碾碎了撒到池水中，又引来鱼群一片翻腾。
“你来静水庄，不是为了给老夫人贺寿来的吧。”秋晗肯定地道，简傲可没这种闲情逸致，她怀疑他自己都没有度生辰的习惯，又随口闲扯道，“是不是和卓那里出的事，和静水庄有关？”
“嗯。”简傲轻哼了声。
秋晗心不在焉地垂着眼，和她有关，又牵扯着静水庄，那只有……
“碧凌玉？”她不由挑眉，“我以为那件事已经平息了。”思绪一转，她平日不大出门，定是在外人闯入之前，就被暗卫收拾了，所以惊动不了她。
“不是什么大事，托罗和白雀能解决。”
若是那么简单，他早带她回和卓去了，怎么会到这儿来，想是觊觎碧凌玉而前去闯门的人不减反增吧？
她沉吟着道：“问题出在静水庄，依李凝华的能耐，找个内奸应该不难，但他至今没有出来辟谣，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简傲拧眉，沉声道：“你对他感兴趣？”
“谁？”她茫然了一下，才知道他在说李凝华，不由翻了个白眼，“我哪里是对李凝华感兴趣？只是这事，多少我也有些连带责任，现在却连累到你的手下，总是说不过去……要不，我去找李凝华……”
“你敢去找他！”话未完，就被简傲厉声打断。
她微讶地回头看他，不明白自己是哪里惹他不快了。她只是想，会不会是上次他提到定亲的事，她拒绝时拂了他的颜面，虽然她不觉得李凝华是那种小心眼的人，但总要弄个清楚，不能总让简家人手忙脚乱，而她这当事人作壁上观吧。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借着这次寿宴，他应该会公开寻回碧凌玉之事。”简傲不悦地哼着，而后又叮嘱道，“你别独自去找他。”
秋晗眨眨眼，乖乖点头。虽然不知道李凝华的目的是什么，但既然事情解决了，她乐得不用去蹚这浑水，自然不会自己找上门去，李凝华是只狐狸，心思七拐八拐，和他过招，会让她生锈的脑筋提早报废……
见她不再将这事放在心上，简傲不悦的心情随之消失。
李凝华那些伎俩，他根本不放在眼力，最多是麻烦了些，凭简家的能耐，何惧之有？无论是小末，还是秋晗，都是他的人，要跟他抢人，想都不用想！
如今他肯遂了李凝华的意，带秋晗出现在静水庄，只是要借秋晗亲口，彻底断绝他的想望，现在看来，她根本不把李凝华放在心上，一丝一毫也无，不由让他心情大好。
他手背擦过她的面颊，为上面的凉度而皱眉，“回房吧，你不能吹风。”又顺手理了理她微乱的额发。
秋晗低笑，知道他一直记着小桐说她吹冷风就头痛的事。
他现在管她管的越来越顺手了，今早也不知道怎么了，连她梳发的活儿他都揽了去，虽然笨手笨脚的，梳上了一边就掉了另一边，最后铁青着一张冷脸，成果出来比她自己用手随意抓的都乱，不过他坚持要摆弄，她也不在意，正好省了她一番功夫打理。
她刚起身，简傲倏然伸过手臂箍住她的腰，让她不由挑眉，顺着他冷厉的视线看过去，见李凝华缓步跺过来，温润浅笑，潇洒雅致。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秋晗弯出一抹有礼的笑，他们现在在别人家地盘上，享受贵客的待遇，总是要客气些，何况身边的男人绝不是会客套的人，只好她由来出面寒暄。
李凝华步入凉亭，视线在简傲放在秋晗腰上的手掌上稍作停留，便如常地道：“简城主，秋姑娘，真是怠慢了，这两日为了寿宴的准备忙过了头，现在才觑着空来与二位招呼一声。”
秋晗刚要开口，就听简傲冷冷地道：“无妨，待碧凌玉的事情了结，我们就告辞。”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计谋•真心(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