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盅介2 翌日，夜。 ...
-
翌日，夜。
秋晗端着药碗立于邻间门外。
这屋原本是给云欢阳住着的，不过他在抵达的第二日便惨遭药王的毒手。
那小子也真是天真，上次以为能在简傲眼皮底下逃窜，这次又幻想或许药王根本就不知道偷药的人就是他。药王老奸巨猾，有什么事情能糊弄他的，只不过第一天晚拉着师父下了整夜的棋，没空料理他而已，这不，第二天觑着空就将他丢进了千蛛坊。
千蛛坊是药王的宝药库，珍贵药材全在那儿安放着，原本如梦令也该放进去，但小桐玩性大，见有人闯入谷里又无恶意，便故意将药漏存了，才被盗了去。
千蛛坊内有百千毒蛛，硬闯的人多半是有去无回，虽然药王给云欢阳带上了保命的香玉，可散发一种驱离蜘蛛的特殊气味，但面对如此多的毒蛛，被活活关个几天，吓也要吓死。这是存心让他看得到偷不到……
秋晗笑叹一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现在这屋里住的是其其格。
秋晗深吸口气，抬手敲了敲房门。
不一会儿，门自内打开，依旧一身粗布衣裳的其其格面色惊讶地瞅着她。
“……公主。”秋晗不太自在地抓抓发尾。
“我从来不是什么公主，叫我其其格就好。”她浅浅一笑，侧身让秋晗进屋。
“唔……对了，我送药来。”秋晗将尚有些烫手的药碗放在桌上，“你趁热喝。”
“好。”其其格端起碗。
“等等。”秋晗阻止她饮下的动作，在她投来疑惑的眼神时，不由尴尬地揉着脖子，“还烫着呢。”
其其格笑着放下碗，“秋姑娘是有事找我？”
“嗯……”她真是很不习惯这样吞吞吐吐，索性一口气道：“我是来道歉的，对不住。”
“咦？”
“盅介的事……我只想着救简傲，却没有顾虑到你……”那样做，其实很残忍。
“原来是为了这个。”其其格摇头失笑，“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被迫来的，其实，我是故意被南疆士兵抓住。”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我会被当做战俘和礼物，送到简府。”况且没有人敢伤她，她的血即是毒，这已经声名远播了。
“是为了……见简傲吗？”因为她喜欢简傲……
“一开始，我有这么想过。即使他从始至终都没多看我一眼，即使我加害他的事，甚至不能被他视为背叛，那么救了他便死去，也没什么不好。”其其格的视线看向未知的某一处，有些迷蒙，却笑得释然。
“现在，不是这样了吗？”秋晗看着她，总觉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在月光下，明知不可得却依旧坚持说喜欢简傲的女子了。
“嗯，好像不是那样了。”其其格轻声说着，似是自言自语，面色有些疑惑。
“那么你来，是为了救邢漠磊？”秋晗试探地问，她昨日是这么说的。
“……嗯。”沉默半响，其其格才点头，眉间轻愁，“他为了掩护我才会被抓到的，依简家的铁规，他是必死无疑，幸好，我来的及时。”
“……是吗。”秋晗看着她，总觉得快要抓住一丝头绪了，却又迷茫地看不清。
“总之，”其其格结束这段两人都摸不着头脑的对话，笑着道，“你不需要觉得抱歉，何况，因为你的关系，药王还应允了替我解除血中毒素，算是因祸得福，不然，我终身都受毒血的折磨。”
“呵……”秋晗干笑，这大概只是为了想让自己安心才下意识的做法，总不能利用完人家就不管她的死活吧。
说起来，她根本就是个极其自私的人，从前的她孑然一身，因为从未被牵扯入如此复杂的人际关系里，才能安然地独善其身，而今以简傲为主干生出的这些细枝末节，渐日渗透她的生活，在她来不及拒绝的时候。
“晗儿。”突然，门外传来简傲微冷的声音。
“糟。”她是乘他不在时偷跑出来的，秋晗暗叹一声，站起身来对其其格道，“我得回去了。”从小没什么人管她，像这样被人盯着吃饭睡觉上药，还真是不习惯。
“嗯，对了，你的伤……”注意她稍显僵硬的站姿，其其格这才想起昨日她被简傲弄伤的事。
“没事了，药王谷的药都是百里挑一的，已经不怎么痛了。”虽然大片淤青还在，但药效发散后，便没有什么痛感了，不然她大概到现在还下不了床。“喝了药早些睡吧，明日还要辛苦你呢。”秋晗笑了笑，反身往外走去。
“秋姑娘。”
“嗯？”她闻声回头。
“你是个好姑娘，和简……简城主在一起，一定会幸福。”其其格真诚地道，心中竟然不觉得难受，余下一片平和。
“咦？”她和简傲？秋晗苦恼地揉揉脑袋，想了想，也懒得解释，便冲着其其格笑了笑。
房门猛然被推开，久候不耐的简傲冷着脸走进来，将一脸无奈的秋晗打横抱起，动作是不自觉的轻柔，责备道：“伤还没好，乱跑什么。”
说话间，坚挺的背影已消失在门口，听见隔壁的房门开了又关上，阻绝了秋晗的哀声叹气，其其格才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整个过程中，简傲连一眼都没有看过她，而她，真的一点都不觉得伤心了。
其其格的血是剧毒，除了身中盅毒的简傲和百毒不侵的秋晗，就连药王都要退避三尺。
房内，秋晗握着小刀在烛，火上烤过，然后瞪着眼前两条扎了银针的手臂，一个肌骨结实，腕间红肿一片，青筋暴起，一个蜜色细肤，腕间的新旧伤痕密布交错，甚是骇人。
“动手。”简傲不耐地冷声道。
“……我在想，要从何处下手。”秋晗在简傲手腕间虚空比划了几下。
简傲看她一眼，突然握住她的手，刀口一划，他手腕瞬间血流如注。
“简傲你！”秋晗一怔，连忙气恼地用手压住他的伤口，他当他的手是板上的猪肉吗？药王只说割破血管，他硬是划上个大口子。
“别碰，脏。”简傲不以为意，只是将她的手扯开，不让她碰流出来的血液。
盅毒困于手腕数日，这一段不流通的血管早就被盅毒污染，涌出的都是黑红的血。
其其格含笑摇头，知道秋晗怕是下不了手，便径自拿起另一把烤过的小刀，利落地在满是伤痕的腕间添上新的伤口。她的血被当做毒药使用，自小到大，这类放血的事她已经可以处理得很顺手了。
鲜血流过横布的旧疤，细细地交汇。
两人的手腕相碰，伤口相合，秋晗一眨眼间，便觉简傲抓住她的左手一紧，而其其格闷哼一声抱住手臂。
“毒盅出体之痛只是一瞬，而入体蚕食却痛不欲生，即使只是在一条手臂之中。”
药王在最初便提醒过这一点。
“最痛的，我早就经历过了。”其其格笑着答道。
“这小姑娘真倔啊，吮血噬髓的痛，她却硬是一声不吭地忍下来。”药王一边施针，一边啧啧称奇地道。
“怎么样了？”秋晗站在床边担心地张望，其其格的小脸苍白地和雪色枕被融在一起，柳眉紧颦，失了血色的唇却倔强地抿着，即使痛得晕了过去，却连声痛吟都不泄露出来，这姑娘，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却也越发，惹人怜惜啊……
“下了针，她会好过一些，让她先睡会儿，等醒了再喝两贴药。”药王站起身，白袖挥了挥，小桐立刻机灵地奉上纸笔墨砚，“等盅毒的毒素完全融进毒血里，再行医治，最后用药浴蒸身，将血中累极的余毒逼出体外，虽然麻烦了点，但也不是很困难，就是这姑娘，还得吃些苦头啊！”
秋晗视线定在疼痛之色减缓的其其格脸上，这是个分外令人疼惜的姑娘，她吃的苦够多了，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秋姐姐，你别担心，小桐会认真熬药。”靠过来拉住她袖摆的小桐轻声说道。
“小桐做事，我自然放心。”秋晗低头，摸摸他的小脑袋，她并不喜与人过于亲近，但小桐还是个孩子，她也不会过于避讳，何况这孩子虽然平日顽皮，对她却总有些依恋，这股子亲近，说来却让她有些莫名。
仔细想想，她也只有四年前在谷里住过一年，小桐正巧是那时进的谷，才七岁，干瘪瘪的小身子，印象中好像是个体弱的孩子，对于那浑浑噩噩的一年，她的记忆模糊不清，因为那时几乎每天都在药浴中浸泡的缘故，她的神志基本都被强烈的药性控制着，有时上一刻还在吃饭，下一刻醒来就在床上了。
那一年，她和这孩子……很亲近吗？她有些怔愣，手无意识地磨蹭着他软软的头发。
“秋姐姐。”小桐扬着红彤彤的小脸,亮晶晶的大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隐含着，眸中期盼。
“嗯？”她回神，收回手的时候，眼前的小脸上一闪而逝的落寞映入她眼中。总觉得，忘记了那年记忆的自己，或许无形中伤害了这孩子，她下意识地开口：“小桐。”
“什么？”
这孩子的表情，总让她想起摇着尾巴的小狗崽，秋晗笑咳一声，比划了下道：“小桐好像长高了许多。”
小桐蓦然抽了口气，圆园的双眼闪闪发光，“秋姐姐，你有注意到小桐在长高吗？”
“嗯，我记得我走的时候，你才到我腰间，现在都快及胸了，小桐，你长得好快啊。”
“他长得当然快，就是快的不是时候。”药王捻着墨迹未干的药方回来，睨了眼笑得咧了嘴的小桐。
“药王爷爷！”小桐瞪大眼，怪喊了声。
“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瞒着秋丫头做什么……”
“药王爷爷，你再说……你再说，我不拜你为师了！”
“唉，好好好，不说不说。”药王顽童似的撇着嘴，嘀咕着，“多少人想要找我拜师，偏就这小东西不知好歹，真是白疼他了，算了算了，谁让他天赋奇佳，实在是承我衣钵的不二人选。”
“哼，我才不稀罕接你的班。”小桐翘着鼻子，抢过药王手中的药方，回头又是一副小狗的可爱表情，“秋姐姐，小桐去熬药。”
“辛苦你了。”在一边看着药王吃瘪模样偷乐的秋晗笑着，伸手拍拍小桐的脑袋，这孩子是个可造之材啊，才这么点大都让生性古怪地药王追在屁股后面收徒弟，长大了指不定又是个祸害江湖的人物，真是……叫人期待呐！
“不辛苦不辛苦。”感觉到秋晗的亲昵，小桐绽着笑脸，扭头一蹦一跳地往外去了。
“咦？奇怪……”这孩子，以前怎么没发现，虽然还只是清秀可爱的男孩模样，但他的笑容却耀眼异常，参杂着娇憨和爽朗，再过个几年，这样惑人的笑靥，大概是要男女通吃的了。
“怎么？”药王满含兴味地瞅着她。
“唔，说不定，五年以后，江湖上要多一个魅惑世人的少年游医了。”秋晗想了想道。
“哈哈，若他真去当什么少年游医，最后，多少江湖女侠要因为幻想破灭而心碎满地啊。”药王捋着白胡子哈哈大笑。
“幻想破灭？”秋晗眨眨眼，有听没有懂。
“咳，不说这个了。”药王非常明显地顾左右而言他，“你师父在酒窖待了一夜了，多半又把我酿的梅酒喝了个底朝天，我去瞧瞧他。”
他和小桐在隐瞒着什么。
看着药王火急火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这样想着，不过她向来无意窥探别人的秘密。她又坐到床边，伸手将其其格脸颊上的湿发拨到耳后，又将被角拈好，才起身步出房间。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盅介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