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晗情》阮年

26、医治 这一睡她竟

　　这一睡她竟然睡了整整两日。
　　看着赤/裸着上身坐在桌旁的简傲，秋晗皱起眉，不知该气自己的贪睡，还是恼这男人不将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
　　“秋丫头，别光看着，若是不出去避嫌，就过来帮把手吧。”药王白眉一扬，语带调侃地唤道。
　　简傲侧过头，冷酷地眼色在遇上她微恼却隐含关切的目光时，不自觉地软化了几分。
　　秋晗撇开视线不去看他，但脚步却不缓地跨过去，见药王探过简傲的脉搏后又沿着经脉走向探查一番，而后才收回手，她立时递上布巾，边问道：“怎么样？”
　　药王不紧不慢地擦擦手，才捻着白须回答道：“这活物如此猖獗，也亏得他能撑得住，再迟个几日，他必会因失血而亡。”
　　秋晗眯起眼，直瞪向闻言依旧面无表情的简傲，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情况有多危机？只要死不了，他都当做没事，竟然就这么拖过了两日！她急着赶路可不是为了要带他来药王谷睡觉的！
　　简傲见她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不由微挑起眉，手臂一揽便要将她收到怀里，哪知秋晗旋身一避，退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连看也不看他一眼，简傲沉怒的视线立刻扫过去，秋晗不理，心思一转，便径自朝看好戏的药王扬笑道：“恭喜药王爷爷。”
　　“秋丫头，你该不会气疯了吧？”药王不禁白眉一抖。
　　“药王爷爷说笑了，我说的可是真心话。”秋晗笑脸如常。
　　“哦？这倒奇了，老头子我何喜之有啊？”
　　“秋晗知道，药王爷爷一生救人无数，妙手回春之术堪称在世华佗，许多到了鬼门关外的人都被药王爷爷一指勾了回来。”秋晗说着，随即话锋一转，“但药王爷爷生性不羁，不屑于沽名钓誉之举，要是奉承您一句仁心仁术，多半是要被哄下山去的。我以为，药王爷爷研习医术是因为其中无数挑战，乐趣非凡，是遂了您的心性。”
　　“哈，好好，秋丫头果真是将老头子看得通透，若不救他，反倒是对不起自己了。”药王捋须朗笑。这话点到为止，但却是真真说到他心里头去了，苗族秘术他不是没见过，但像此人一般血中活物肆虐，却依旧保持神智清明的，他真是生平仅见，他已经很久没有此刻这般技痒的感觉了，果然是大喜！
　　秋晗见此暗自松了口气，虽然表面信心满满，但她心里还是没底的，简傲情形不妙，连她都看得出来，又拖了这么多天，难保不会连药王都束手无策……
　　“你做什么？”直到腰上被铁臂环住，熟悉的体温熨上后背，秋晗才发觉简傲无声无息地靠近，想挣已挣不开了，被他抱得习惯了，也不是很在意别人的眼光，秋晗只是没好气地回头瞪他一眼，懒得和他纠缠。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简傲淡淡道。
　　这不是安慰，他从不应允自己做不到的事，秋晗闻言，心里莫名地烦躁突然消失无踪，她不自在地撇唇，哼声嘟囔道：“出事了也是活该，我才不担心。”
　　腰间的力道一紧，秋晗不理他，径自朝一旁正看好戏的药王询问医治之法。
　　“盅毒听令于下盅者，但他体内的毒物却无所依托，全凭本能求生，我看下盅之人多半已死。”药王徐徐道。
　　“对，十日前便死了。之前我还让他饮过我的血，抑制了一段时间。”秋晗据实以告。
　　“难怪，这毒物饿久了，现在反弹起来也厉害。”药王沉吟一会，才道，“将它弄死不是难事，只要下针用药即可，难就难在，一旦毒虫死去，虫尸内的毒素会即刻消融于周身血液之中。”
　　“将那毒解掉不就好了？”说是这样说，但若是如此容易，药王早就动手了，秋晗转念一想，毫不犹豫道：“用我的血。”
　　简傲闻言倏然收紧手劲，冷声道：“不准。”
　　“就是你准也没用，”不待秋晗回答，药王缓缓捋须插话道，“秋丫头，你也真是病急乱投医，别忘了，你只算是半个药人，你的血或许可解百毒，却奈何不了盅毒，这毒物活着的时候不行，死了就更不行了。”药王摇头一叹，“我现在开始研制解药也已来不及了，而何况他的身体再不能拖下去，毒虫多活一刻，他的危险就多一分。”
　　“这……”秋晗无力闭闭眼，两头都是死路啊。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窒息的沉默中，简傲果断出声道。
　　“好。”药王见他如此爽快，大掌一合很有些摩拳擦掌的意思。
　　“简傲……”秋晗低喊着抓紧他的臂，想要阻止，却倏然住口。他的决定没有错，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关心则乱迷了她的眼，现在哪里还有犹豫的余地，她深吸口气，定下杂乱的心神，点头道，“好，按你说的办。”
　　简傲什么都没说，神色不变，只是将她拥紧过来，轻拍她的背脊，似是抚慰。
　　药王见此暗自点头，生死关头依旧不慌不乱，果然是大将之风。
　　秋晗闷在简傲怀里，不消一刻，再抬头时已不见慌乱，伸手将简傲按坐到圆凳上，她平静地道：“现在就下针吧。”
　　药王眯起精光四射的眼，在心里念叨，这秋丫头也不是一般人啊。

　　毒盅随血液循环而动，主居于颈部血脉之间，离心与脑极近，若是在此处蔓延出毒素，一日内便无力回天。当务之急，是引它下移，最好将其封于腿部经脉，但现在时间所剩无几，只能退而求其次，将它封于右手腕间，这需要两个周天，同时加以药浴浸泡，麻痹毒物的蚕食速度。
　　“秋姐姐，药汤备妥了。”小桐将最后几种草药撒入冒着热气的木桶内，而后抱着筐子转出屏风，笑吟吟地对秋晗道。
　　“嗯，辛苦你了，小桐。”秋晗抬头回了个笑，随即将视线转回，看向颈侧到右臂扎满银针的简傲，他曾因活物蠕动而泛着微红的肩颈处已然变白，反倒是右臂脉间隐隐跳凸，显出针灸引流的成果。
　　小桐孩子气地嘟起嘴，心里认定他喜爱的秋姐姐一定万般不情愿地被迫留在这个可怕的男人身边，他可没忘记这男人硬是“挟着”秋姐姐，在房内待了整整两个日夜，虽然想要将秋姐姐救离他身边，但小小的孩童还是畏惧于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气势，不甘地偷偷瞪了简傲两眼后，又立刻胆怯地快步转身出屋。
　　秋晗余光撇过落跑的小小身影，无声地笑了笑，无论何时，简傲不凡的气势总是能轻易吓到人，他就像是永远也不会倒塌的山峰，只能令人心怀敬畏地抬头仰望，但是……
　　她看着简傲的上臂自内泛着青紫，知道那是毒物反抗地结果，不禁伸手轻触一下，又连忙收回，皱眉问着：“痛吗？”
　　简傲冰冷的脸上不见情绪波动，闻言只淡淡瞧她一眼，便起身用左臂揽过她，朝屏风后的木桶走去。
　　秋晗抬头看着他刚硬的下颚，想起六年前，少年的他伤重时，也只是面色硬冷，不曾表现出多余疼痛的神色。他既是如此，问他痛不痛全是废话，事实是他还活着，那么疼痛这类浅薄的东西便入不了他的眼。
　　和她真是一点都不一样，她是受不得疼的……
　　没再多言，她移到他右侧来，动作轻柔地抬起他嵌着银针的手臂，简傲睇她一眼，就势跨入木桶，高大的身形坐入桶内，立刻将看似宽大的木桶衬得小了几分，六分满的药汤也瞬间溢上来，深浓的药汁淹过他坚实的胸膛。
　　“这药得浸上两个时辰，累的话就先歇歇吧。”秋晗将他的右臂搁到桶缘上，轻声说着，侧头见简傲只是深凝着她，没有半点困顿的样子，她微叹一口气，伸手遮住他的双目，“药汤里有安神的成分，你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血中毒物才会越容易被药性控制。”顿了一下，不知出自什么情绪，她又说了句：“这屋里仅我一人。”
　　感觉到掌心被眼睫刷过，她神色转柔，他的坚强意志上次早就见识到了，身中如梦令，又要抵抗盅毒的蚕食，他却硬是撑着不合眼。身处这样位置的人，时刻都要保持警醒的姿态，她想，即使是在简府他自己的房内，他大概也不见得会放任自己深眠，何况是如今这般受到药物催眠的情况。
　　因为她在他身边吗？秋晗弯唇浅笑，他就这样相信她？她的功夫实在算不上好，平日里尚可自保，若是此时碰到他的仇家寻上门，她大概……会弃他不顾，转身逃命去？唔，若是以前，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的。
　　生死有命呐，她从来都很有自知之明，懂得量力而为，能救就救，不能救……那就各自保重吧，这世上，谁能护谁到不顾自己的性命？
　　而今……而今，她向他讨了承诺，他是要护她毫发无损的，在此之前，他得有命护她不是，所以……她该先守着他保住他的命？
　　唉？这不是亏本的买卖吗？
　　秋晗眨眨眼，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又怕吵到呼吸沉稳、已然睡去的简傲，连忙用空出的手掩住嘴，注意到自己的动作，她微叹地摇摇头，知道自己麻烦大了。
　　“卡擦”，心里藏着秘密的小盒子开了个小口，隐约能窥见深埋的心意的一角，只要将它打开……只要将它打开……
　　秋晗垂眼半响，再抬眼时已是清明一片，素脸上一抹漫不经心的笑，习惯性地举手揉乱一头黑发，但遮在简傲眼上的手却依旧没有收回。
　　两个时辰，她就这么倚在简傲身后的木桶边缘，时而累了，就小心地交换一只手，从始至终，都一丝不漏地替他挡住透过纸窗洒进来的大亮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