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晗情》阮年

16、其其格 夜色逐渐深

　　夜色逐渐深沉，帐内无光。
　　有人撩帘进来，帐外燃着巨大篝火的光影霎时让他眯了眯眼，随后又是一室漆黑。
　　“简大哥。”怯生生的叫唤，得不到回应，来人似是已经习惯，先将手中的食盘放在一边，摸黑将支高的火盆点燃。
　　火光猝然升起，照亮床上端坐的玄衣男人，他的衣服被满身的冷汗沁得半湿，额上的汗顺着刚硬的脸部线条滑下，没入衣襟，他的身形刚直，如同屹立百年不倒的山峰，双眸炯然，深邃瞭火。
　　“简大哥。”站在火盆旁的女子一身鲜艳长裙，金丝裹边，如云长发盘起花式插着五彩羽毛，颈间手腕上的银饰随着她的动作叮当轻响，煞是悦耳。火光跳跃在她美丽的蜜色脸庞上，烧成两抹红晕。
　　“滚出去。”十几日力持清醒耗费了他全部的精力，精神的拉锯让他半刻不得松懈，现下被她目不转睛的视线盯住，简傲厌烦地拧眉。
　　“对不起。”其其格这才发觉自己的目光胶着在心上人的脸上，绯红了双颊低下头去。
　　简傲不再理会她，闭目凝聚心神，血液中异物的蠕动让他时刻忍受痛楚，四面涌来的暗潮一波波伺机将他扑灭，四肢已然麻痹，只能凭借意志抵挡，黑暗中一双漫不经心的眸子，支撑着他保持清明。
　　“简……简大哥，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其其格端起食盘，走到他面前，见他不为所动，只能咬唇立在原地。
　　过了许久，帐内依旧无声。
　　其其格忍住抽泣，细声道：“简大哥，你就吃点吧，不然……不然会撑不住的，你都好几天没进食了……这次……这次真的没有……”
　　“滚，别让我再说一次。”简傲冷冷地道。
　　其其格害怕得颤了下，用力咬住下唇，泪珠潸然而下，却是无声。“那……我放在这儿了，你要记得吃。”虽然知道他不会照办，但她还是将东西放置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随后擦干泪，退了出去。
　　看守的两个高大男子见她出来，连忙立身站好，恭敬地唤道：“公主。”
　　她微笑点头，轻声道：“辛苦了。”而后往主帐而去
　　“咱们的公主真是天仙似的人儿啊。”
　　“可不是，既美丽又善良，简直太完美了！”
　　“嘿，你可别妄想，公主可不是你能匹配得了的。”
　　“我有自知之明，可公主怎么就看上里头那个人了？日日来送饭，那人还嚣张得不领情，端什么架子！不过是个阶下囚罢了，竟然敢给公主难堪……”
　　“别乱说话，你想被割掉舌头吗？”
　　那些交头接耳的话语被夜风送入她的耳里，其其格惨然一笑，脚步不停，一直行到主帐外，不意竟听到里面传出邢漠磊的声音，她呼吸一顿，不由停下来侧耳细听。
　　“首领，您别急，简傲的意志力过人，自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不过……”亮堂堂的帐内，邢漠磊哼笑着。
　　“你有办法？”威严犹存的老人坐在毛毡上，双眼灼灼放光。和卓城，他想了半辈子的宝贝，现在就在他的掌握之间，但简傲却久攻不下，让他焦躁不定，这次他不能再重蹈六年前的覆辙了，必须一击即中！
　　“简傲强得不似凡人，且坚不可摧，是因为他没有弱点，一个没有弱点的人是无往不利的。”邢漠磊缓缓道。
　　这话可不是在长简傲的志气吗，卡拉柯尔闻言刚要发怒，又听他道：“首领先别气。您请想想，先前如果不是我们传出那样的谣言，引的江湖人士云集和卓城，简傲为护那个女子，几乎将手下全部调到府里守卫，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连一个管事也不带，只身前来赴这鸿门宴，也该说是他太过自信的缘故，不过这女子可是重要的一环。”
　　“你的意思是……我们该从那女子身上下手？”
　　“没错，我已派人把那名女子抓来了，就关在营后的帐子里。”
　　“好！好！有了那个女人，我们的筹码就增多了！”卡拉柯尔抚掌笑道。
　　邢漠磊心中鄙倪冷笑，面上还是如常，“首领，将她当作筹码未免太浪费她的价值了。”
　　“什么意思？”卡拉柯尔不解问着。
　　“简傲现在还能顽强抵抗，是因为他力持自身意志，但若此生唯一心爱的女子死在他面前，倒时他定是心神大乱，直至崩溃……”邢漠磊狰狞一笑，“那他还如何能再反抗首领的命令，而和卓城，还不手到擒来？”
　　“哈哈哈，好！漠磊啊漠磊，你果然是上天派来助我一臂之力的！有了你，简直如虎添翼啊！”
　　“谢首领赏识，恭喜首领即将得偿夙愿！”邢漠磊抱拳朗声道，借着低头的动作掩住嘴角轻蔑的笑意。和卓城，只能是他的，而这痴心妄想的老头，他倒是可以给他个痛快。
　　其其格悄声退后，垂下的面容空白一片，不知是惊是痛。
　　邢漠磊，他一定是地府来的恶鬼，当初，她就该让他在荒漠死去，若是她早知道他会一手将她推向深渊，她会让他独自躺在雪里，埋葬在纯白之中。
　　她一定会！

　　“公主。”
　　“这么晚了还守着，辛苦你们了。”
　　“不会不会，是我们兄弟俩职责所在，公主来这儿是……”
　　“父亲让我来与里头的姑娘说几句话，你们先去休息会儿，说完了我再来喊你们。”
　　“不用，我们就守在这儿，万一里头那女人伤了公主……”
　　“她身子虚的很，能伤我什么？你们放心下去吧。”
　　秋晗一听见外头的动静就醒了过来，除了前两日昏睡不醒外，这几天她都是浅眠，她侧耳听了半响不由挑眉，这叽里咕噜到底在说些什么？
　　“那是其其格，这里首领的女儿。”白雀挨到秋晗身边，悄声道。
　　“她大半夜的，来这里做什么？”
　　“她……大概是有关主子……”白雀心里暗暗叫苦，这小公主中意主子也不是一两天了，若是知道秋晗的身份才找了来，还真是乱上添乱。
　　秋晗疑惑，还不待细问，其其格已打发了守卫，撩起帘帐。
　　这里地处偏僻，未点篝火，只能借着稀疏月光看清来人窈窕的身形，她脸庞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秋晗扬眉，分明说是来找她的，却半天不言语，这女子到底想做什么？
　　“跟我来吧。”半响，其其格才开口道，声音一片死寂，与先前的温柔似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你的汉语说得可真好。”她直觉道。
　　其其格似是一愣，白雀心里也暗自叹气，这丫头，怎么老抓不住重点！
　　“快点跟上。”其其格说完，便闪身出去。
　　秋晗挑眉，略一思量，便翻身下床。
　　“小秋。”白雀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
　　秋晗一翻手便挣脱出去，迅速套上外衫，一边道：“富贵险中求，我们不能再等了，不管她所为为何，这是个机会。”说着往门口追去。
　　“小秋！”
　　“嗯？”秋晗撩起帘帐，听到白雀的叫唤，还是回过头笑着应了声。
　　“你……小心……”她必须留下，见机行事，否则两人一起赔进去，就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好。”她放下帘帐，疾步离开，留下一室静默。
　　这丫头，一旦认准的事，就再无犹豫吗？

　　“不问我带你去哪儿吗？”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半响，其其格突然问道。
　　“无所谓，我既然跟了出来，也由不得我了。”秋晗拢了拢衣襟，抬头观望一下满是星辰的夜空，这天气，是不是快入秋了？夜里竟然凉了许多。
　　其其格回头看她一眼，抿紧唇瓣，“我若是要找个无人的地方，杀了你呢？”
　　“那就，听天由命吧。”她不是很在意地说道。
　　其其格遽然止步，背影婷婷，在月光下周身仿若透明，她立了半响，也不见动作，秋晗被冷得不行，刚要开口，就听她飘渺的声音传过来。
　　“我……我喜欢简大哥。”
　　她挑眉，喜欢简傲？喜欢便喜欢吧，对她说做什么？
　　“哦。”
　　其其格等了会，只听她应了声后，便不再说话，不禁有些局促，她旋过身看向她，眼前的女子漫不经心的拢手站着，月白的长衫随意披在身上，墨黑长发松松垮垮地梳成一束，清丽的容颜干净皎洁，双眼蕴着些许月光，却亮得晃眼。
　　“你……没有话要说吗？”
　　“嗯？说什么？”秋晗挠挠脸，见她还是执意看着自己，只好道：“你长得真好看。”
　　其其格皱起眉，不确定她是讽刺还是玩笑。
　　她这表情……是不满意？秋晗一时苦恼，书到用时方恨少啊，她向来只会用“好看”来形容美人的。
　　“你认识红袖吗？你大概，和她一样好看了。”
　　其其格见她一脸的认真，不禁苦笑一声，“我好看吗？”
　　“好看啊。”美女总是喜欢让别人对自己的美貌再三称赞的，她对这个惯例表示理解，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比你好看的话，他为何从不多看我一眼，却为了你，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心里涌起阵阵哀伤和酸楚，无法压抑，其其格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去，每一步，都生生踩在自己的心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