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来电》元祁

2、第 2 章 *

　　*
　　高铁窗外的景色呼啸而过，明明是一个钟头不过的时间，却因为纬度的变化，倒像是时钟被人拨快，冬天的枯枝蓦然生出些苍绿。

　　施星舞手撑着头假寐，柳眉轻蹙，云连看了一会儿，便要收回视线。这时，还在闭目养神的人突然开口：
　　“班长……”声音很轻，恍若梦呓，“你喜欢夏天吗？”
　　云连不明就里。视线里，女生抬起头向后靠着座椅，大拇指和中指按压住两侧太阳穴，缓慢地揉捏起来。
　　“算了，没什么。”她顿了一下，又道：“抱歉啊，睡迷糊了。”

　　“我不喜欢。”
　　施星舞一愣，睁开眼睛。亮光没了眼皮的遮挡，毫不客气地倾洒下来，晃得眼底水光潋滟。
　　云连又重复一遍：“我不喜欢夏天。”

　　为什么？
　　话在舌尖转了几圈又被咽了下去，施星舞没有窥探别人心思的欲望，便只移开目光，喃喃了一句：“嗯。我也不喜欢。”
　　“夏天很热。”男生转头看向窗外，回答起了女生没问出口的问题。

　　太阳高悬，云层稀薄而脆弱，明明是暖阳普照、金光四射的好天气，却无端凉意横生。
　　“是啊，”施星舞重新闭上眼睛，慢悠悠道。

　　“但冬天也很冷。”

　　*
　　施星舞活了十九年，一直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干的最出格的一件事可能就是教育一顿欺负弟弟的小屁孩，然后和熊孩子父母当街吵架。
　　直到站在了施星河曾经的小学校门口，她都不太有，自己真的偏离了'相信警察叔叔'的大路，而是走上了'独自探查'的小径的实感。

　　哦，不。
　　不是独自。
　　还有个班长大人。

　　施星舞也不知道，为什么连平时超市优惠都要考虑再三的自己，这么轻易就被说服去干从未想过的事。
　　也许是因为云警官给出的信息过于稀缺，安慰和保证的话语太过干涩，又或许是云连看过来的眼神太认真。
　　再或许，孤独的大掌笼住心脏，覆上一层无坚不摧的盔甲。

　　因为无所挂牵，所以无所不能。

　　她扭头想问问云连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正好对上男生黑沉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把过去揉碎成眸光，流转间，藏在时间缝隙里的沉淀翻涌起来，化成一汪深潭。周围的事物霎时褪去，黏稠的泥沼悄无声息地攀上踝腕。
　　施星舞像是要被吞没在这黑暗中。

　　“……舞……施星舞？”
　　“？！”
　　再抬眼，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晃动间，男生放大的俊脸现出几分关怀。
　　施星舞一顿，慢慢眨眨眼，“啊……我没事……就是，没吃早饭，头有点晕……”

　　云连垂眸，沉默一会儿后从背包里掏出一块饼干，“吃吗？”
　　“啊？嗯……”女生还有些怔愣，慢吞吞接过饼干，“谢谢。”
　　“没事。”

　　淡金色的日轮挂上枝头，小学校门前的石刻大字迎着日光，石英云母熠熠闪烁。
　　两人看向校门，云连下意识念出那一行大字：
　　“浒清市新城实验小学。”

　　*
　　十点。
　　麻雀啁啾，西风阵阵，除却几位老师撕心裂肺的讲课声，校园还算安静。

　　施星河的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温温柔柔的。她边带着两人从教务处往教室走，边说着小孩在学校的情况。
　　什么经常帮老师搬书啊，在作业本上画小人被数学老师骂了呀，手工特别好呀，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搭构起了一个生动鲜明的灵魂。
　　“星河，一直是个很乖的小朋友，”班主任的背影嵌在楼梯口，她停下脚步，但是没有回头，声音蓦地有些沙哑，“我真的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他才十岁啊……”

　　施星舞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眼前仿佛有几个小孩笑闹着跑走，暖阳照得身影透明，她怔愣地看着，目光追随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
　　突然，右手传来陌生的触感，干燥又温暖，一瞬即离，但热气没有很快消散，而是虚拢在手周围，像是一盏不灭的灯。
　　莫名的，她慌乱死寂的心安定下来。

　　班主任把他们领到一间教室门口。此时已经下课，班里吵成一团，女老师回转过身，如水的眸子带着抚慰。
　　“我们到了。”

　　*
　　书本、笔袋、藏在抽屉里的小零食。

　　原来一个人生活在世上的重量这么轻——十年的光阴，一个被洗到发白的小书包就能藏住。
　　指间传来木质桌面上或轻或重的划痕，施星舞胡乱想着，在以后，用这张课桌的学生会不会也偶尔想象一下前主人伏案的样子。
　　这样，那个人是不是就能存在得更长久一些？

　　突然，摩挲的手指顿住了。

　　因为长期放书，没有人会关心书桌内侧，这次把东西都收拾干净了，内板上的印记就格外明显。
　　老师说，星河这届翻修过，用的都是新桌椅。
　　那么……
　　施星舞施加一点力度，一遍又一遍来回辨别确认。

　　那么这些诅咒辱骂的字是怎么回事？

　　云连原本是站在一旁当摆设，却见女生面色一瞬变得极为难看，便走近过去。
　　“你摸。”
　　施星舞眉头紧锁，一把抓住云连的手就往桌肚里伸。
　　动作太快，大脑皮层刚传回柔软触感、发出收手的指令时，冰冷尖锐的刻痕就代替了柔荑。

　　“变态”
　　“娘炮，去死”
　　干净漂亮的新课桌里，堆满了肮脏污秽的字眼。

　　施星舞一直在看云连，所以她注意到，在意识到里面写了什么的瞬间，云连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可怕。

　　这次绝不是错觉。

　　*
　　……
　　5月28 阴
　　晚上和姐姐打了电话，姐姐说她要准备高考，不能回来。
　　好吧，不回来就不回来，今天奶奶难得买的棒冰我全都吃光了，不给她留！
　　……算了，看在她说暑假陪我玩儿的份上，就给她留一根巧乐兹吧。
　　╭(╯^╰)╮

　　5月30 晴
　　今天天气超级好！
　　但是天气预报说姐姐的城市在下雨诶。
　　那我们中间的城市会不会有超级大的彩虹呢？
　　我喜欢雨，我也喜欢太阳！
　　爷爷看报纸的样子好好笑，会嘟嘴巴耶，我笑话他，他就用胡子戳我，好痒的，但是好好玩！
　　爷爷说，报纸里的老头子告诉他，离高考只有十天了！
　　耶！“ψ(｀??)ψ

　　6月5 雨
　　我很不开心。
　　王小胖和万俊辰他们回学校了，到教室的时候我看到他们瞪我了，好凶好凶！
　　虽然我也很凶地瞪回去了，但其实心里还是害怕。
　　上次他们欺负人，我告状让他们被老师骂了，这次肯定会报复我的……
　　如果姐姐在就好了，姐姐是全宇宙最最无敌厉害的人！
　　倒计时！5天！
　　?_?

　　6月9 多云
　　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
　　讨厌死了！！！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好想你……

　　6月13 晴
　　我看到晚霞就知道，好事将近！
　　施星舞这个小没良心的，终于回来了！（是爷爷奶奶这么叫的，不关我的事）
　　姐姐说巧乐兹好好吃，嘿嘿，我也喜欢，这就是姐弟俩的心有灵犀嘛。
　　笨蛋姐姐又乱花钱，虽然吧，小裙子和拼图我都好喜欢的，但是得好好管着她了！
　　以后我会赚好多好多钱，再顺便养她一个败家姐姐吧！
　　╮(╯▽╰)╭

　　6月20 晴
　　跟她说了八百遍了，我不想穿小裙子！
　　虽然……真的好好看……
　　要是我是女孩就好了，好想变成女孩子呀，能穿好多漂亮衣服。
　　但是男生才能保护好姐姐！
　　反正，暑假这么几天，就满足一下笨蛋姐姐的愿望吧！
　　--
　　我看到万俊辰了。
　　希望他没有认出我。
　　好可怕。

　　8月5 暴雨
　　星河不是个乖孩子，星河撒谎了。
　　今天天气很好，没有下雨。
　　但是那些电视剧里不是都这么放嘛，分手的时候，雨下得那么那么大，整片天空都在为他们哭泣。
　　我乖乖的，我不求那么壮观，我只要一小朵，咪咪小一朵云和我一起难过就好了。
　　可是怎么一朵都找不见呢。
　　那就只能让日记本陪我下雨了。
　　姐姐是个大坏蛋！

　　8月30 阴
　　我不想上学！！！
　　就算爷爷弹我脑门，奶奶拿笤帚追我，姐姐在手机那头凶我我也不想去！！！！！

　　9月6 多云
　　万俊辰肯定看到了。
　　尿尿的时候他在我旁边，站了好久，都没尿。
　　他说会替我保密诶，有点惊讶。
　　然后他就生气了，好凶地瞪着我说：“你这什么眼神啊，不相信我吗？！”
　　我点了点头。
　　他似乎更生气了，脸红得像爷爷种的番茄！
　　但是最后也只哼了一句，“总之，爱好而已，没什么可说的。”
　　我当时超级感动，差点冲上去抱住他。
　　万俊辰其实是个好人诶。
　　(??ω??)

　　9月20 暴雨
　　我要收回之前说过的话！
　　万俊辰是个大骗子！大混蛋！是狗屎！是没有人会喜欢的坏小孩！
　　(?︷?)

　　10月17 晴
　　我不是！……
　　为什么都这么看我？
　　为什么要欺负我？
　　姐姐没说过，我做错了什么吗……
　　我好难过啊，爷爷奶奶还有姐姐会担心的吧，不想让他们也难过。
　　没什么事的，抽屉里的字用书盖住就看不到了，安静点就不会被找茬了，让我去哪我就去哪儿吧，反正也做不了什么。
　　我真的，真的不是……变态。
　　你不是说这只不过是爱好吗，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不想上学了……
　　我想施星舞。
　　……

　　*
　　“接下来打算去哪？你爷爷奶奶家吗？”
　　四点，实验小学已经放学，窸窣叶响混着雀鸟私语随风灌入耳廓，路上学生的欢笑突出却和谐。
　　那边是新芽萌动的《西风颂》，这边是埋于风雪尘埃的《苦寒吟》，施星舞一头乌发勾勒出风的形状，袖口探出几节葱白玉指，指尖搭上金属栏杆，虚虚握住。

　　“不是，还没到时候。”她转身，勾起一丝笑来，“何况，你这么个大活人，可不好藏啊。”
　　云连刚想说自己可以住旅馆，就听女生又道：“咱这是小县城，旅馆可远着呢。班长大人，只能委屈委屈住我家了，我会和爷爷奶奶说明情况的。”

　　“至于接下来，我们得先去一趟——”

　　施星河要记录一下：施星河四年级上册最讨厌的地方，是学校的——

　　“卫生间。”
　　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