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来电》元祁

1、第 1 章 *

　　*
　　“叮铃铃——”
　　这是施星舞第十六次接到这个电话。
　　“喂，您好？”
　　“……”

　　第十六次毫无回应。

　　施星舞撩了一把额前的碎发，仰头吐出一口浊气。
　　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轻飘飘浮上电话亭顶昏暗的橘灯，细小的尘埃不定地做着布朗运动。
　　她拽上背包带子，推开门。亭内灯光闪了两下便灭去，浑浊黏稠的黑暗霎时将她吞没。

　　*
　　施星舞的弟弟死了，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雪夜。

　　“辅导员找我？”女生从书堆里抬起头，雾茫茫的黑眼睛把来者身影照得模糊不清。
　　“嗯，”男生应了一声，看着她又补充道，“具体没说什么事，就叫你马上过去。”
　　“哦好。谢谢班长。”

　　脑内确认过自己作业都有好好交，上课也没睡着，施星舞便随意揉了两下睡眼敲开辅导员办公室门。
　　办公室窗户没有装帘子，透过冷霜，冬日的灰云和枯枝横斜搭配出一幅生机的湮灭。

　　施星舞还在思考着晚饭是吃学食的红烧小丸子还是点炸鸡外卖，就听辅导员缓慢地问出一句：
　　“施星舞，你弟弟是不是叫施星河？”
　　“是啊。”一阵诡异的寂静在办公室里散开。寒冬的窗外有簌簌白雪，干枝不堪重负，一声轻响，壮烈赴死。
　　无数次的隐忍与挣扎也就这么轻易地，陷入了虚无。

　　施星舞强压下心头涌起的不安，问道：“他怎么了？”

　　“……”
　　“请节哀。”

　　似乎风雪正大作。
　　又似乎万籁寂无声。

　　*
　　据辅导员说，悲剧发生在上个月。
　　施星舞坐在操场边的椅子上，右手无意识按住手机锁屏键。
　　按亮。按灭。按亮。按灭。
　　锁屏壁纸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七八岁模样，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具体情况我也不了解，要不然你先跟你父母说一声？爷爷奶奶这边的第一联系人是你的手机号……”
　　“老师，我们爸妈，三年前出车祸去世了。”
　　辅导员显得很局促，忙道：“抱歉啊……那，这边相关部门的联系方式……”
　　“……要是有什么老师帮得上忙的，尽管来找我啊……”

　　那些声音宛若耳边蚊虫的嗡鸣，施星舞脑袋里一片空白，呆滞地存上号码，凭肌肉记忆谢过辅导员，出了办公室。
　　灰白笼罩的苍穹宁静辽远，她仿佛听到笑声，男孩一脸稚气喊她姐姐，还有强忍着哭腔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阿河……”

　　转头看去却什么也没有。

　　*
　　“您好，请问是云警官吗？”
　　询问室门被打开，里面露出一张清秀帅气的脸。

　　“班长？”
　　施星舞歪歪头，刚想退出去看看是否自己走错了，就见男生朝她点点头，解释道：“我爸他还在忙，让我先陪你一会儿。”
　　“嗯……”施星舞尴尬地答道，拉开离云连不远不近的一个座位坐下。

　　两人虽是同班，但从开学到放寒假，实际上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十句，算得上是实实在在的陌生人。此时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一人握笔写着课时作业，一人耷拉着脑袋发呆，空调沉淀的干热因子也暖不了快要结出冰来的气氛。

　　施星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细碎的刘海为冷白皮打下一层阴影，眼睛藏在阴影中，嘴唇的绯色也被贝齿藏住，原本开朗坚强的女生如今却像个脆弱的瓷器娃娃。
　　云连盯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突然开口，青年微哑的嗓音在空旷的询问室响起，泠泠冷光照进正抬头的女生眼里，像是咒语唤醒了瓷娃娃的灵魂。

　　他直直望进瓷娃娃眼底，表情正经严肃地说教：“那个，施星舞同学，寒假到了，就不要想学习想那么入神了。”

　　“啊？”
　　施星舞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他，旋即垂眸失笑，杏眼一闪一闪。
　　“班长，没想到你还会开玩笑啊。”
　　这算是，安慰吗？

　　“我是说认真的，不是搞笑。该学时好好学，该玩时好好玩，劳逸结合才是正道。”

　　“啊好的哈哈哈，谨遵教诲，”施星舞又笑了，眉眼弯弯，“你好可爱啊班长…话说男生是不是不喜欢别人说他可爱啊……”
　　云连：“……”
　　云连：“是不太喜欢。”

　　施星舞：“哈哈哈哈哈。”

　　*
　　大概等了有一个小时，不过因为两人渐渐熟络，时间倒也不难熬。
　　云警官进来的时候，就见自家内向的儿子指着一道题教那个女生。
　　云警官：“……”
　　现在小年轻都这么相处的吗？
　　不理解。

　　他轻咳了两声，瞟一眼云连示意他先出去，然后拉了一张椅子坐到施星舞附近，一瞬便从父亲的身份转变成了警官。

　　云连都不用再回头。他转身将询问室的门掩上，眸底现出几分悲伤。
　　“哟，小连来啦。”身后传来熟悉的问候，“等你爸下班呐，上我那儿等呗！”
　　“李哥。”
　　云连应了一声，笑着看向来者，倒也没有拒绝。

　　公安局并不冷清，小孩的哭闹、大人含混不清的骂声，和年久失修的空调风融在一起，压迫鼻腔，让人喘不上气。
　　他朝外看了一眼，视线越过幢幢人影，落到灰白的天际。
　　那里了无生机，最是雪雰云霏，最是黛愁山暝。

　　*
　　……
　　施星舞曾经很喜欢夏天。

　　树梢刮过的风绕到施星舞耳畔，女生侧头，随意咬了一口西瓜，目光从缥缈的云絮上收回，轻轻扫向一旁玩玩具的弟弟。
　　白嫩的小孩嘟着嘴，左右手各一个漂亮娃娃，嘴里发出几句无意义语调，然后自己就傻呵呵地笑起来。
　　施星舞又啃了一口西瓜，偏头翻了个白眼，唇角却带上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电风扇不停歇地吹去暑热，女生扔下西瓜皮，仰头灌了几口雪碧，然后拍拍弟弟，在后者迷茫的眼神中，笑得很狡黠。
　　清凉刺激的气泡在食道碰撞，不属于夏天、又独属于夏天的冰爽爆裂开，施星舞凑近风扇，闭上眼睛——
　　“嗝～额～额～额～额——”

　　“！！”施星河圆溜溜的眼睛睁大，惊奇地看看自家姐姐，又看看电风扇。
　　下一秒，他也学着样子凑近去：
　　“姐～诶～姐～诶～！”

　　“哈哈哈哈哈！”

　　夏日的天空总是很蓝，阳光在对面居民楼大笔抹上饱和度极高的橙红，姐弟俩的笑声几乎填满整个房间，没有大人的管束，呆在家里也像是一场刺激的自由出逃。

　　但是没有填满。
　　“……自、燃？”
　　施星舞捂住座机听筒，下意识看向施星河。热浪似乎把眼前空间都扭曲了，无忧无虑的小孩正眯着眼，对着电风扇哇哇乱叫。

　　施星舞深吸一口气。
　　她再也不喜欢夏天了。

　　*
　　……
　　“自己……查？”
　　口腔呼出的话语一遇到干冷的空气就飘摇成一团白雾，公安局门口，不过二十的青年男女密谋着可以在这儿多住几天的想法。

　　施星舞缩缩头，让衣领没过鼻尖，然后轻抬眼皮，轻飘飘地向青年扫去一眼。
　　“你想在公安局过夜？很勇啊，班长。”
　　她的语气不是很好，里头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成分。
　　云连也不恼，只低头直直望进她眼底：
　　“那么，你的回答呢？”

　　一时沉默。
　　但云连很会等，约莫过了几分钟，他等到了女生眼里闪过的微光。

　　“我说，你真打算在公安局门口聊这些啊？”

　　云连愣了一下。积雪反射的光从斜下方照来，施星舞的脸庞连带着温柔又坚定的眼睛一同亮起来，亮得有些晃人神。

　　他眨了下眼，目光移向一旁威严的公安局，
　　“嗯。”
　　“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