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来电》元祁

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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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浒清市是一个不太出名的六七线小城市，依山傍水，气候宜人，虽说旅游条件不错，但仅靠几条蜿蜒绵亘的山路，还带不动一座城市的经济。
　　它是东南沿海城市，山地面积却占到了七成以上。连绵起伏的丘陵在白茫茫的雾气中透出几分青绿，而远处，海平面被垂直压下的苍穹挤缩成一根断断续续隐隐约约的细线。

　　磅礴大海涌起的海浪突不破，跌宕山丘横斜的黛色冲不淡，无边无际的白慢慢沉降，像是浸透水汽的纸巾，一层一层覆上，剥夺呼吸的权利。
　　暮色四合，橙红洒下，细小的颗粒折射出闪光。光粒子穿过林叶间隙，跳跃在石缝发端，沙沙声中，亮斑陆续抚上青年男女的眼睫，影影绰绰，明明灭灭。

　　施星舞踢着碎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云连说着话。
　　纯自然的风景真的很好看，云雾四起，辽远无际，她的眼睛也很漂亮，眨动间长睫泻下两瀑鎏金。
　　像林中小鹿。

　　云连直视前方，双手插进口袋，时不时回应两句。

　　“一会儿下了山就直接回我家吧，我已经和爷爷奶奶说过了。”
　　“啊……行。”
　　这个字跟挤牙膏一样，从云连齿间滑出，施星舞看着他便秘似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害，别那么紧张，我爷爷奶奶人很好的，不会为难你的！”

　　不是，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是要去见家长啊？

　　云连盯着她，点了点头。
　　莫名有些乖巧。

　　女生眨眨眼，略不自在地转头，抬手搓了搓鸡皮疙瘩，又怕人介意，回过身道：“em，毕竟你帮了我挺多，总得让我找个机会报答报答你吧！”

　　云连没有回话，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轻扯了一下施星舞的衣袖。
　　“你看，是不是那儿？”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黄昏贩卖的日落即将售罄，冷风和浓雾从谷底涌起，山路尽头，斗拱飞檐横空而出，缀在阴影深处。
　　那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古式建筑，重檐攒尖，鸱吻走兽，岁月沉淀的庄重随青苔爬上脊柱，又漫上来自黄泉的阴邪。

　　施星舞蓦然觉得脊背发凉，好像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往她后脖颈吹气，凉飕飕的，便无意识地朝身边的活人靠近，为了取暖。
　　其实她平常也不太怕，主要是，氛围太到位了些，还有，最靠谱的马列教材不在手边……

　　“话说……”
　　“嗯？”女生仰头，又贴近小半步。

　　“你觉不觉得，我们好像穿越了？”
　　“什么？？？”
　　“就，林中有结界，也许踢到的某块石子、踩到的某片树叶就是传送的条件？然后这风景，这建筑，不是很有修仙的那种灵气吗？”

　　对上云连一本正经的眸子，施星舞好歹泄气笑了起来，“真服了你了，破坏气氛小能手——行啦，咱们走吧！”

　　*
　　事情还要从一个多小时前说起——

　　浒清市新城实验小学。
　　二楼卫生间。
　　施星舞踱着步子来回了好久，突然回身，“那个，你不问我为什么来这儿吗？”
　　“嗯，是有点好奇。”云连回道，“但我此行主要起到辅助作用，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被反客为主了啊。
　　施星舞抿唇，“也行，帮忙找找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就好。”

　　也许真的有女人的第六感，又或者是受到霸凌题材文艺作品的熏陶，一看到那些侮辱字样，她第一反应就是隐秘角落的施暴行为。
　　施星舞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云连，只算作信任的表现，不奢求什么认可，毕竟自己也觉得这逻辑有些幼稚。
　　后者却认真地点头，源源不断的温热透过衣物传入前者的皮肤。

　　看到施星舞落在肩膀上自己的手的目光，云连扬起一个温和的笑，“给你点力量，接住了吗？”
　　鼻头莫名一酸，眼眶也红起来，镜子里的女生睁大眼睛，下巴轻抬，泪水攒了两汪硬是没落下一滴。

　　“接住了。”

　　*
　　也不算没有收获。
　　“……”
　　面前怼着一扇划痕道道的门，施星舞和云连大眼瞪小眼。
　　“那个……这门吧，一看就被人用力摔撞过，粉墙上还有指甲印……
　　“啊——算了，我编不下去了！”

　　施星舞自暴自弃般把头抵在门板上，胡乱抓着自己的头发。
　　良久，都没有动弹。
　　只一滴清泪，砸在白瓷砖上，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嗒'。

　　夕阳渐颓，带不来丝毫暖意的橙光透过四四方方的小窗户，投射出一块四四方方的地儿。
　　远处有几个男孩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

　　云连一把拽住施星舞的手，半搂住后者进了一个隔间。门外声音愈发清晰，他抬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这才把视线落回面前人身上。

　　施星舞个子不矮，但偏瘦，贴得近了才觉得男女生间体型差异真的好大。女生几乎在他怀里，宽松厚重的衣服衬得她脸更加小巧，团团热气从领口冒出，洗发水的气味清淡好闻，那双含着泪的眼睛——
　　云连藏在黑发下的耳朵慢慢红了起来。

　　“……你们看到了吗？”
　　“什么？”
　　“班主任带进来那两人啊！听说那女的是施星河他姐！”
　　“那又怎么啦，人都死了，家人来看不很正常。”
　　“嘶，你别说，施星河的鬼魂会不会来找我们啊？”
　　“别瞎逼逼！又不是我们害死的他，来找我们干嘛？！再说，就那娘们唧唧的小身板，就算变成鬼，废物还是废物！”
　　“哈哈哈！王哥说得对！”

　　一门之隔，施星舞攥紧拳头，指关节泛着青白，红着眼睛瞪住朝她摇头的云连，最后忍无可忍地砸了一下墙壁。
　　闹出的声响掩在门外的吵嚷中，无人察觉。

　　“喂，你们TMD别说了行不？！人都死了还想怎样啊？”
　　“万俊辰你他妈找死？！别以为我不知道，看不惯他的是你，忽然良心发现的也是你，还想着保护那变态呢？我看你也是个变态吧！什么又当又立的贱人行径！”
　　“你？！！！”

　　“诶等等！别动手！都消消气，消消气啊…”

　　外面一阵乒里乓啷的动静，随后是热热闹闹的叫骂和劝架，再之后，卫生间又安静下来。

　　云连开门的动作做到一半突然顿住，门外一双震惊的眸子，门内两对尴尬的眼睛。
　　“你们……这，这不是一间……不是，这是男厕所……呃……”

　　还是施星舞先回过神，“出去说。”

　　*
　　男孩是万俊辰，一个曾经欺负过弟弟，最后却在维护他的人。
　　他一得知两人的身份就慌了神，不停念叨着对不起，说着说着就哭了。他说他只是看施星河那么听老师话很不喜欢，并不是真正讨厌他；他说对不起，暑假的时候看到王小胖了，但因为害怕，没有告诉施星河；他说他真的不觉得施星河是变态，他真的认为弟弟穿裙子很好看。
　　他说能不能，帮他送一株白花，在施星河的墓前。

　　施星舞盯着鞋尖，没给对方一个眼神。
　　“姐姐，我，我想起来，施星河之前被王小胖他们诓着去了后山……然后就没有见过他。因为放寒假了，所以没什么人知道，我是，我是因为家在附近……”
　　万俊辰拽着衣角，脸上泪痕未干，哽咽着说。

　　“后山哪里？”

　　云连看着万俊辰，手指蜷了蜷，抿着唇却什么也没说。

　　*
　　“我对这地方有印象。”
　　施星舞素手捻捻柱上的薄灰，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厅堂内。
　　“好像是几年前打算造个避暑山庄，仿古还挺认真的，只是我们这地儿，你也看到了，自然条件好啊，可经济跟不上，就这么，荒废下来了。”

　　时间像是定格，残破的建筑，繁茂的草木，尘埃未定，光粒漂浮。
　　云连点点头，清冷的面容，锋利的骨相，偏偏有一头柔软的黑发，茸茸一团让人手痒。

　　两人粗略地看了一圈，没有什么其他发现，几道凌乱的鞋印据分析也是之前小孩当鬼屋探险留下来的，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些小零食的包装残骸和被碾扁的烟头，一看就是被熊孩子和瘾君子占领了。

　　“天快黑了，明天再来看看吧。”
　　云连从角落站起身，走回到施星舞旁，女生将拉开的抽屉推回去，随手拍了拍灰，垂着眼'嗯'了一声。

　　“你不是说，要报答报答我吗。”
　　身后传来青年的声音，施星舞一愣，就听他又道：
　　“那么，要求不难——心情好点请我吃顿饭吧。”

　　好奇怪啊，他总是有让人笑的魔力。
　　“行啊，欢迎宰我。”

　　云连轻勾唇角。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一颗毫不起眼的红珠子被长指捏起，摩挲几下进了青年的衣袋。

　　冬日的天黑得极快，水蓝色从东边染到西边，云层漂淡得几不可见，浓稠的黑暗混着雾气逐渐侵蚀大半座山，寒风瑟瑟。

　　拉长的影子也被推进无边舞池。
　　哪处是贪海欲林，哪处是清云白雾，都搅和在一起，成了沼泽，成了黑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