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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浮波流言,深宫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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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暮色来得悄无声息,淡青薄雾笼罩皇城护城河。
皇家画舫调转船头,载着陆阮七一行人匆匆归城。
河水粼粼,残存的寒意依附在湿冷的船板上,如同潜藏在京城各处、挥之不去的算计。
陆阮七裹着厚厚的羊绒毯,端坐船舱之内,身上潮湿的襦裙已经更换,可四肢残留的冰水寒意迟迟无法驱散。
她靠着雕花窗沿,目光无意识望向窗外流动的春水,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落水的一幕。
冰冷河水吞噬感官的刹那,墨色身影冲破水雾向她奔赴而来,于深蓝沉稳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在朦胧水汽里清晰得触手可及。
心脏又是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
原以为只是遥遥相望的念想,可今日春水之间生死一瞬的相救,让那份压抑许久的心动再次汹涌翻涌,几乎要冲破所有身份桎梏。
可陆阮七很快收敛心绪,指尖攥紧毯边。
她清楚眼下绝非沉溺私情的时候。
画舫断裂的护栏始终萦绕心头,整齐的裂痕绝非岁月侵蚀自然损毁,分明是人事先动手。
这场落水,从一开始就极有可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浅碧侍立一旁,细心为她斟上温热姜汤,低声道:“公主,今日之事实在凶险,万幸于将军及时赶到。只是方才船上不少侍从亲眼目睹经过,难保消息不会往外泄露。”
“我正是忧心此事。”陆阮七轻声叹息,“于将军奉旨滞留京师,陛下本就忌惮她手中北疆兵权。我身为公主,游春途中落水,恰巧被她搭救。若是流言经过有心人刻意篡改,后果不堪设想。”
皇宫之内,一言一行皆能被无限解读。
皇后虎视眈眈,一心想要扶持亲生幼子取代陆炀安的储君之位。
太子、北境主帅、公主,三方若是被强行捆绑在一起,足以诱发帝王最深的猜忌。
画舫缓缓驶入皇家码头,侍卫严密清场,一行人悄无声息返回公主府。
另一边,乌篷大船停靠僻静渡口。
于深蓝脱下湿透的劲装,换上干爽外衣,墨色长发散开,任由晚风拂去发丝水汽。
宋倾澜倚着船舷,指尖摩挲一块从画舫护栏拾得的木刺,狭长的狐狸眼覆着一层冷意。
“护栏是被人提前锯断大半,只余下薄薄一层支撑,船体轻微晃动便会断裂。今日这场落水,是预谋已久。”
于深蓝望向皇城方向,眉头微蹙:“目标是谁?是公主陆阮七,还是意在借公主牵连我与太子?”
“二者皆有可能。”宋倾澜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皇后手段向来如此,多方下注。若是公主溺水重伤甚至殒命,太子痛失胞妹,心神大乱;若是我们恰巧相救,便能捏造流言,上奏陛下,指控北境将帅私交皇室宗亲,图谋不轨。无论结局如何,获利者唯有皇后一党。”
“我们必须立刻派人通知太子,提早防备。”
“我已经安排暗卫前往东宫传递讯息。”宋倾澜抬眼看向于深蓝,“只是防得住朝堂奏报,堵不住市井流言。皇后麾下遍布无数闲散探子,不出两日,城郊画舫之事,便会传遍京城大小街巷。”
夜色渐渐笼罩京城,街巷灯火次第亮起。正如宋倾澜预料,零星传闻开始在茶楼酒肆悄然蔓延。
起初只是简单几句:春日游湖,公主不慎落水,幸得北境于将军舍身相救。可话语几经辗转,不断添油加醋,渐渐变了味道。
次日清晨,流言彻底发酵。
有人说公主特意挑选时机泛舟护城河,暗中私会于深蓝;有人声称亲眼看见落水之后,于将军抱着公主久久不肯放手,举止亲昵,逾越君臣礼数;更有甚者肆意揣测,二人早已暗生情愫,借游春之名私下相会。
流言如同春日疯长的野草,短短一日之内,从城郊蔓延至皇城根下,很快传入深宫之中。
皇后宫中熏香袅袅,暖阁之内暖意融融。
皇后端坐软榻之上,听完心腹内侍低声禀报坊间传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很好。”她端起青瓷茶盏,轻轻吹拂水面茶沫,“本还愁寻不到合适的由头打压陆炀安与于深蓝,没想到一场游春落水,竟送上门这么一桩把柄。”
内侍躬身回话:“娘娘,如今满城议论纷纷。我们可以安排朝中御史,即刻撰写奏折,上奏圣上,弹劾于深蓝结交皇室,行事不知避嫌。一旦陛下心生隔阂,于深蓝在京师寸步难行,太子也会受到牵连。”
皇后缓缓摇头,目光幽深:“不必急于一时。贸然上奏,若是陛下追问证据,容易露出破绽。先放任流言持续几日,等风声越闹越大,民心议论不休,再授意朝臣递上折子。届时舆论造势在前,圣上疑心加重,事半功倍。”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榻沿:“陆阮七是太子唯一的亲妹,若是能够离间公主与太子,更是妙事。派人悄悄往公主府散布消息,暗示陆炀安明知于深蓝危险,却放任二人私下相见,丝毫不顾及她的安危。骨肉之间生出嫌隙,太子便少了一大助力。”
“奴才明白。”
“另外,暗中联络曹家。”皇后声音压低,“让曹大人抓住这次机会,联合一众文官,继续上书,弹劾于深蓝拥兵自重。流言叠加朝臣奏疏,多重施压,陛下就算有心包容,也不得不慎重思量。”
深宫暖阁里的几句谋划,化作一张巨大的罗网,朝着东宫、公主府与于深蓝的住处层层收拢。
同一时刻,东宫书房。
陆炀安手持暗卫呈上的密报,指尖微微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
“皇后果然抓住此事大做文章。”陆炀安眉宇间覆上一层沉郁,“我原以为那日及时约束侍从,便能压住消息,低估了她布置多年的眼线。”
宋倾澜坐在一旁,悠哉摇着折扇,看似漫不经心,心中早已盘算妥当:“殿下不必太过焦虑。流言终究只是无根之言,没有实证,难以直接定罪。皇后刻意拖延上奏时间,便是想借舆论造势,我们恰好可以顺势化解。”
“如何化解?”
“分两步走。”宋倾澜合拢折扇,狐眼流光辗转,“第一,安排可靠人手在市井散播另外一种说法,还原当日真相。讲明公主游春护栏遭人暗中破坏,于将军恰巧在河面商议边防要务,偶遇险情出手救人,纯粹是见义勇为。第二,请陛下下旨,派人彻查画舫护栏损毁一事,主动追查幕后黑手。我们主动出击,便能抢占先机。”
于深蓝颔首附和:“先生之计可行。一旦开启彻查,便能顺势将预谋加害公主之事摆在明面上,所有人都会明白,所谓私会流言,是有人刻意制造事端,混淆视听。”
陆炀安思索片刻,缓缓点头:“事不宜迟,本王即刻入宫觐见父皇。只是小七那边,流言漫天,她必定承受不少压力。”
话音刚落,门外侍从入内禀报,德馨公主陆阮七前来拜访。
片刻之后,陆阮七走入书房。
一夜辗转难眠,少女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
流言四起,不少宫中妃嫔旁敲侧击向她打探消息,那些隐晦的揣测与打量,让她不堪其辱。
见到兄长,陆阮七强压心绪,率先开口:“太子哥哥,坊间流言我已经知晓。我清楚皇后想要借此事发难,不会冲动行事拖累于将军与你。”
陆炀安心头稍缓,却依旧担忧:“那些污言秽语委屈你了。”
陆阮七垂眸,脑海中再度浮现春水之中相拥的画面,心口微微发紧。
汹涌心动依旧藏在心底,可现实横亘眼前。
她身为金枝玉叶的公主,于深蓝身负北疆重任。
朝堂风波汹涌,储位之争,帝王猜忌层层叠加,这份情愫,从一开始就没有肆意生长的余地。
“我不怕旁人议论,只是担心祸及旁人。”陆阮七轻声道。
宋倾澜看着少女难以掩饰的心事,心中了然,面上依旧挂着狡黠笑意:“公主放宽心,殿下已有对策。皇后精心布下的局,未必能够如愿。只是经此一事,我们所有人行事都要更加谨慎,往后私下会面,万万不可再留下任何可供人拿捏的破绽。”
于深蓝看向陆阮七,语气平和有礼:“公主安心,臣不会让这场刻意制造的流言,将公主拖入泥潭。”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入陆阮七耳中,再度掀起涟漪。
她抬眼望向一身英气的人,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轻轻颔首。
窗外春风不停,卷起庭院枝条新芽。
市井流言喧嚣不止,深宫之内暗流涌动。
皇后自以为握住绝佳筹码,步步紧逼。
陆阮七静静立在春风里,心底清楚,春水之上那一次怦然心动,将会长久留存。
只是身在棋局之中,儿女情长,只能暂且退让于权谋安危。
想要守护想要珍惜之人,她必须学会更加沉稳,在风云变幻的皇城之中,才能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