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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画舫又见,深蓝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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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京郊护城河褪去隆冬的冰封,河水缓缓漾开层层涟漪。
河畔堤岸的垂柳刚抽新芽,嫩黄碎绿的枝条垂落水面,随风轻轻拂过粼粼波光。
料峭春风依旧带着寒意,吹起河面氤氲的薄雾,将远处的亭台楼阁晕染成一片朦胧剪影。
皇家画舫浮于河面中央,雕梁绘彩,飞檐悬着鎏金铜铃,微风一过,铃音细碎悠远,却驱散不散水面之下暗藏的沉闷。
今日德馨公主陆阮七禀明圣上,借着游春赏景之名泛舟河上。
对外只说是排解深宫烦闷,可皇城之内,人人心知肚明,春日游湖从来不止消遣这般简单。
皇后一党遍布朝野,暗探如同蛛网,任何一场看似随性的聚会,都有可能演变为朝堂博弈的筹码。
陆阮七一身淡粉襦裙,外罩月白薄纱披风,立在画舫临水的回廊边。
她指尖轻轻摩挲雕花栏杆,目光散漫望向两岸初生的春色,心底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愁绪。
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兄长陆炀安手中无实权,步步受皇后掣肘,举步维艰。
她身为公主,看似尊贵,实则困于深宫,能为兄长分担的事情寥寥无几。
此番出游,一来散心,二来也是暗中留意各方朝臣动向。
“浅碧,你说于将军此刻在做什么呢?这处景色宜人,好想让将军也看一看。”
贴身侍女浅碧侍立身侧,安静垂眸。
“军中事物繁忙,但将军有闲暇之余定会来的。”
画舫缓缓顺水漂流,不远处,一艘形制朴素、并无皇家标识的乌篷大船静静停泊在芦苇荡边缘,巧妙借雾气与芦苇遮蔽身形。
船上没有繁杂侍从,仅有两人凭桌相对。
于深蓝依旧一身常穿的墨色劲装,长发高束,轮廓英挺,外人一眼望去,只会认定是一名样貌出挑的青年将领。
唯有极近之人细细端详,方能察觉她眉目间独有的柔和,被常年沙场磨砺出的凛冽尽数掩盖。
她手中摊开北疆舆图,指尖落在雁关防线位置,神色沉静肃穆。
对面的宋倾澜一身青色衣衫,狭长眼眸似狐狸一般,面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眼底却满是审慎算计。
二人借着游春的由头登船议事,避开皇城密密麻麻的耳目。
比起密闭的房屋,开阔河面反而更容易察觉跟踪窥探的暗哨。
“曹家近日频频调动府中私卫,恐怕很快便会着手搜罗能够构陷我们的证据。”宋倾澜指尖轻点纸面,声音压低,“竹湘亭密谈迟早会被探子窥见,皇后心中必然忌惮太子与我们联手,她不会坐视局势朝着对陆炀安有利的方向发展。”
于深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河面流动的水雾之上,时刻留心周遭动静:“我收到北境传信,父亲在雁关遭到多方文官弹劾,奏折源源不断送入宫中。陛下本就忌惮我手中兵权,曹家与皇后恰好借着此事煽风点火。如今我羁留京师,无法赶回北疆,局势十分被动。”
“帝王心思最难揣测。”宋倾澜微微倾身,狐眼流转,“陛下想要制衡各方势力,一边提防皇后扶持幼子,一边防备手握重兵的你。我们若是操之过急,恰好落入圈套。眼下最好的办法,便是静观其变,同时抓紧搜寻当年赈灾粮克扣一案的证据。只要攥住曹家把柄,便能撕开皇后一派的防线。”
春风穿过乌篷船的窗棂,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桌上舆图边角微微卷起。
于深蓝抬手按住图纸,正要开口接续话语,一阵突兀的惊呼声自上游画舫方向遥遥传来,刺破河面朦胧的静谧。
“公主!小心!”
“殿下!”
“公主殿下落水了!”
惊呼急促慌乱,伴随着木板摩擦的刺耳声响。
于深蓝神色骤然一变,猛地起身冲到船舷边远眺。
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清晰看见那艘皇家画舫临水的护栏骤然断裂,一道浅粉色身影失去支撑,直直坠入冰冷河水之中。
是公主陆阮七。
早春河水寒气刺骨,冰冷水流瞬间浸透衣衫。
陆阮七猝不及防落水,呛入一大口冰凉河水,意识短暂空白。
水流裹挟着她不断向下漂去,沉重的衣裙吸水之后死死拖拽四肢,让她难以挣扎。
惊慌席卷心头,河水不断涌入口鼻,视野被浑浊水波模糊。
画舫上的侍从乱作一团,侍卫慌忙解下腰侧绳索,却距离落水位置尚有一段距离,一时间难以靠近。
浅碧吓得脸色惨白,趴在栏杆上大声呼救,周遭船只距离遥远,远水难救近火。
所有人慌作一团,唯有乌篷船上的于深蓝没有半分迟疑。
她来不及同宋倾澜多说半句,足尖轻点船板,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纵身跃入早春寒水之中。
“哗啦——”巨大的水花四散炸开。
冰冷河水瞬间包裹周身,刺骨寒意顺着衣料钻进骨肉,可于深蓝全然不顾,奋力朝着陆阮七漂流的方向游去。
常年驻守北疆,无数次横渡寒川,水性远胜寻常京城武士。
宋倾澜快步走到船舷,遥遥望向河面,眼底思绪翻涌。
他抬手拢了拢衣袖,冷静观察四周动静,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两岸芦苇丛。
此刻公主落水,看似意外,却未必没有暗藏玄机。
皇后势力遍布京郊,难保这场落水不是刻意策划的圈套。
他低声吩咐留在船上的亲兵,即刻散开巡查周遭,提防有人借机发难。
河面之上,水波翻涌。
陆阮七濒临窒息,四肢渐渐无力,朦胧视线里,一道墨色身影冲破水雾朝她靠近。
于深蓝一把揽住她的腰肢,稳稳托住她上浮的身躯。
掌心触及少女湿透的脊背,感受到她不受控制的颤抖。
她手臂力道沉稳,牢牢护住陆阮七,避开湍急水流,缓慢朝着画舫方向游动。
陆阮七下意识抓住于深蓝肩头的衣料,湿漉漉的睫毛不住颤动。
水雾弥漫,春水朦胧,她艰难抬眼,近距离看清了救起自己之人的模样。
少年将军束起的长发被河水浸湿,几缕黑发贴在轮廓利落的下颌,褪去了平日里克制疏离的沉稳,添上几分鲜活凌厉。
寒水冲刷不掉眉眼间的英气,一双眼眸漆黑沉静,临危不乱,不见半分慌乱。
隔着荡漾的水波与薄薄水雾,陆阮七的心跳骤然失控,重重撞击胸腔。
此刻近距离相依,身体被对方稳稳护在怀中,刺骨的河水仿佛都变得不再难以忍受。
风声、水声、岸边侍从的呼喊尽数淡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怀抱自己的人。
陆阮七屏住呼吸,心底汹涌的情愫再次破土而出,又是一次狠狠心动。
她一直知晓于深蓝身为北境名将,胆识过人,可往日相见相隔遥远,只敢远远眺望。
如今生死一瞬,对方不顾早春寒水,毫不犹豫跃下来营救自己,那份果敢与坦荡,重重撞在她心上。
她埋在一片冰凉水汽里,悄悄攥紧对方的衣襟,不愿意轻易挣脱这份依靠。
于深蓝察觉到怀中人微微的颤抖,低声开口,声音穿透水声,冷静平稳:“公主不必惊慌,很快便能登船。”
中性的声线沉稳有力,陆阮七听见耳尖发烫,不敢出声应答,只能轻轻点头。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画舫边缘。侍卫连忙抛下绳索,合力将二人拉上船板。
一踏上甲板,早春冷风扑面而来,湿衣贴着肌肤,寒意席卷全身。
浅碧立刻捧着厚毛毯快步上前,匆忙裹住浑身湿透的陆阮七。
“公主,您怎么样?可有受伤?”
“啊?”
陆阮七浑身发冷,目光却依旧不由自主追随着身侧的于深蓝。
对方墨色劲装浸透,不断向下滴落水珠,发丝滴水,站在一片狼藉之中,依旧身姿挺拔,从容自若,仿佛方才跃入寒水救人不过是举手之劳。
“多,多谢于将军出手相救。”陆阮七稳住气息,努力维持公主仪态,可声音依旧带着落水过后的轻颤,眼底藏不住翻涌的情愫。
于深蓝微微颔首,语气克制有礼:“公主不必多礼,恰巧途经此处,理所应当出手相助。”她目光淡淡扫过断裂的木质护栏,指尖轻轻抚过裂口,眉峰微蹙。
护栏断裂的切口整齐,不像是长久风化自然破损,反倒像是被人提前动手动过手脚。
一旁的宋倾澜乘着乌篷船缓缓靠近画舫,踏上甲板,脸上依旧挂着惯有的狡黠笑意,眼底却带着审视。
他目光掠过破损栏杆,又看向一众惊慌失措的侍从,缓缓开口:“好巧,今日游春,竟遇上这般险情。公主福大命大,幸而于将军及时相救。”
话语听似寻常慰问,实则暗藏试探。
他一扫船上面孔,在看到浅碧的面容时,不禁一顿。
像,太像了。
那双与自己不同,却与姐姐一样温柔的眼睛。
他呼吸一窒,很快又定下心来。
旁边的陆阮七勉强定下心神,她心思聪慧,转瞬便察觉到事情或许并非意外。
若是一场蓄意安排的落水,背后目的值得深思。
皇后想要针对她,亦或是想要借着她设局,牵连于深蓝?
一旦公主在与北境将军偶遇之时落水,极易被有心人编造流言,传入皇宫,挑起帝王猜忌。
想到这里,陆阮七心底一阵发凉。
皇城之下,步步皆是算计,一场看似寻常的游春落水,处处埋藏权谋陷阱。
春风持续吹拂河面,雾气久久不散。铜铃依旧叮当作响,听在众人耳中,却不复方才悠然,反倒生出几分森然。
于深蓝抬手抹去脸上水渍,冷静安排:“此地不宜久留,尽快返航回城。派人仔细查验护栏残骸,留存证据,切勿随意丢弃。另外,今日之事严加管束侍从,不可肆意向外散播。”
若是流言传出,很快便会被皇后一党大肆渲染。
公主游春偶遇北境主帅,落水被对方相救,诸多说辞稍加歪曲,便能变成攻击两方的利器,甚至牵连太子陆炀安。
陆阮七裹紧身上毛毯,目光再次落在于深蓝身上。
水雾朦胧,少年将军身姿凛凛,一身湿衣难掩锋芒。
汹涌的心动依旧盘踞心口,她清楚前路遍布风波,二人之间隔着皇权、兵权、朝堂万千纠葛,这份情愫注定艰难。
可方才水中相拥的画面,已经深深烙□□底,难以抹去。
宋倾澜站在一旁,不动声色观察着众人神色,将陆阮七难以掩饰的心思尽收眼底。
他眸光微转,心中悄然盘算。
眼下局势错综复杂,任何一丝细微的牵绊,都有可能成为棋局之中扭转胜负的棋子。
河面波光悠悠,早春寒意未曾消散。画舫调转船头,朝着皇城方向缓缓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