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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竹湘夜晤,旧诘翻涌
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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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别院竹湘亭,是于深蓝暗中置办的一处隐秘居所。
此地四面环植湘竹,万千青竹层层叠叠围合院落,竹影交错,隔绝了市井人声,寻常耳目难以窥探亭中谈话。
暮色缓缓沉降,铅灰色天幕压在竹梢,晚风穿林而过,卷起竹叶簌簌作响,似有人在暗处低低窃听。
陆炀安屏退所有东宫侍从,只留两人守在竹林最外围要道,杜绝闲杂人等靠近。
为什么又是深夜来。
他有些不满,一袭玄色锦纹太子常服衬得他英俊无比,他的步履踏过青石板,神色沉敛,连日积攒的疑虑与愠气,此刻尽数悬在眉峰。
于深蓝伸手扣了扣大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书童探出了头,一看到于深蓝,便将门全都打开了。
“阿肆,我们要见先生,不知先生……”
“在的,先生早知将军今夜要来,将军且随小的来。”
竹湘亭梁悬上挂一盏琉璃灯,暖黄光晕有限,仅仅笼罩石桌方寸之地,外围竹林尽数沉在朦胧暗影里。
石案一侧,宋倾澜正垂着手有条不紊整理茶具。
青色儒衫衬得他身形清瘦,指尖捏着茶筅,动作悠然舒缓,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一旁的于深蓝依旧是惯常的男装劲装,长发束起,斜倚在亭边朱红栏杆,腰间佩剑静静垂落。
她奉帝王诏令携宋倾澜入京,一路千里跋涉,好不容易踏入京师,还未彻底安顿,便被陆炀安紧急邀约至此。
陆炀安走近石桌,没给宋倾澜开口插话的机会,沉声开口,语气裹挟数年积压的追问:“于将军,本王今日专程前来,有一事必须向你问清楚。你镇守北疆雁关数年,宋倾澜一直在你帐下担任随军军师,这件事,你心知肚明。你应当清楚,这数年来,本王调动东宫全部暗线,踏遍大江南北四处搜寻他的踪迹,日夜悬心。你明明掌握他的下落,为何始终不曾传递半分消息回京,心甘情愿替他隐匿行踪?”
你明明昨夜已质问过我,今夜又在装什么?
于深蓝心想,这人又要演哪一出?
她直起身,正要开口作答,身侧的宋倾澜立刻放下手中茶筅,脚步轻快地横拦在二人中间。
他微微眯起双眼,眼型狭长,像一只算计周全的狐狸,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抢先开口打圆场。
“殿下且慢问责于将军,冤有头债有主,这件事可不能随意牵连旁人。”宋倾澜摊开双手,姿态洒脱,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讨巧,“从头到尾,封锁行踪、不准任何人向京城传递我消息的人是我,于将军只是受人所托,恪守承诺罢了,何苦为难她?”
陆炀安冷冷瞥了他一眼,不为他嬉皮笑脸的模样动摇:“我尚且没有询问于将军,轮不到你抢先插话。”
两年不见,他倒是过的自在。
“哎呀殿下,话不能说得这般生硬。”宋倾澜顺势拉开石凳坐下,提起紫砂茶壶,熟练地向两只青瓷茶杯注入热茶,氤氲水汽缓缓升腾,朦胧了他眼底情绪,“若是当年任由消息传回东宫,后患无穷。你不妨仔细想想,当年我仓促离京,等同于亡命之人。曹家靠着皇后撑腰,一手制造难民暴乱,害死我的姐姐,四处搜寻宋家残余之人。彼时我手中没有半点实证,如同案板鱼肉。一旦我身在北疆的消息传入京城,往来书信但凡落入皇后暗探手中,你我二人的交情立刻会被无限放大,变成攻讦你的把柄。”
于深蓝缓步走到石桌旁,拿起一杯热茶抿了一口,淡淡附和:“我不止一次劝说过先生,寻个稳妥时机,悄悄送一封平安信给殿下。先生主意硬得很,任凭旁人如何劝说,半点不肯松口。”
“主意硬?”陆炀安深邃的目光牢牢锁住宋倾澜,一字一句带着沉甸甸的诘责,“硬气到凭空消失整整两年,离开京城之时,不曾留下一纸书信、半句嘱托。本王动用无数人手四处打探,得到的消息寥寥无几,数次以为你早已葬身荒野。宋倾澜,你当真觉得,一走了之,便是你能想到的万全之策?”
你知道本王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宋倾澜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青瓷杯壁,面上笑意依旧不曾消散,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转瞬又被狡黠掩盖。
“不然殿下觉得,我还有别的出路吗?”宋倾澜微微前倾身子,语调轻快,仿佛只是闲谈,“留在京城,等着曹家罗织罪名,将我抓捕入狱。一旦我身陷囹圄,他们必然顺藤摸瓜,查到你我过往相交的旧事。你如今身居东宫,储位本就岌岌可危,皇后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机会扶持嫡幼子。若是被人抓住把柄,指控太子与罪臣之后私相往来,数年苦心经营,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
“所以你便自顾自奔赴北疆,独自扛下所有风波?”陆炀安语声缓缓沉下,压抑多年的委屈终于显露,“你从来没有静下心问过我,是否愿意与你共渡难关。你擅自替我做出抉择,一意孤行切断所有联系,在你心里,我就这般不堪一击,连与你共同承担风雨的资格都没有?”
宋倾澜干咳一声,试图缓和紧绷的气氛,继续摆出油滑的姿态:“殿下乃是一国储君,未来执掌万里河山,身上背负天下万民,岂能被我这宋家遗孤肆意拖累?倘若因为我,史官日后提笔写下‘太子私结罪徒’,这笔污名,会伴随殿下一生,得不偿失啊。”
“不必拿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搪塞本王。”陆炀安分毫不上他的圈套,步步紧逼,不给对方转移话题的机会,“今日不妨坦诚说清楚。倘若此番陛下没有下旨召于将军入京,你打算一辈子躲藏在雁北苦寒之地,永远不再踏回京师,打算一辈子避开本王,永不相见?”
晚风穿过竹林,簌簌声响骤然放大,亭内气氛瞬间凝滞。
琉璃灯火摇曳,将三人影子在青石板上拉扯得忽长忽短。
宋倾澜脸上散漫的笑意僵了短短一瞬,不过片刻,又勾起唇角,狭长的眼眸狐狸似的微微一挑,调转话锋,反过来向陆炀安发起质问。
“那殿下不妨如实回答我。就算当年我执意选择留在京城,手中没有能够扳倒曹家的实证,仅凭你我二人之间的情谊,如何对抗根深蒂固的皇后一党?”宋倾澜语调清晰,层层递进,“倘若双方对峙落败,你会如何抉择?是舍弃我,保全岌岌可危的储君之位,还是不顾一切赌上前途,护我周全?殿下连自身处境都难以稳稳掌控,又拿什么许诺,替我宋家洗刷冤屈?”
陆炀安唇瓣微抿,一时语塞。
宋倾澜的问题尖锐直白,他无法不假思索给出答案。
朝堂局势错综复杂,皇后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宋倾澜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水,眼底狡黠流转,继续软磨硬泡:“再说北疆环境何等艰苦,我常年随军处理军务,夙兴夜寐,日日不得清闲。若是早早让你知晓我的下落,殿下必定日夜忧心,寝食难安。我远在雁关,隔着千山万水,什么忙都帮不上,白白让你承受煎熬,我于心何忍。”
于深蓝适时放下茶杯,淡淡开口打趣:“说句公道话,先生在雁北公务的确繁重。只是每到入夜,先生总爱独自朝着南方的方向长久眺望。原先我还以为先生眷恋北疆大漠风光,如今方才醒悟,先生心心念念眺望的方向,是东宫所在之处。”
宋倾澜耳尖倏地泛起一层薄红,连忙抬手摆了摆,急着转移话题,试图遮掩慌乱:“于将军切莫随意揣测言语,祸从口出!眼下皇城暗流汹涌,曹家与皇后虎视眈眈,我们本该同心协力谋划对策,何必一直揪着陈年旧事反复拉扯。”
陆炀安望着他刻意躲闪、巧舌如簧的模样,心底积压数年的烦闷与怨气,悄然软去大半。
可面上依旧神色凝重,不肯轻易松口。
他太了解宋倾澜,这只狡猾的狐狸最擅长用嬉皮笑脸掩藏心底真实情绪。
“旧事暂且搁置不谈,但你必须应允我一件事。”陆炀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从今往后,无论遭遇何等险境,不许再独自隐匿行踪,不许擅自做出决断,任何计划,都不能刻意瞒着我。”
宋倾澜眼珠轻轻一转,瞬间嗅到谈判的余地,笑容愈发狡黠,顺势讨价还价:“想要我答应殿下,自然可以。但咱们凡事讲究等价交换,互不亏欠。殿下若是愿意动用东宫全部暗线,全力协助我搜寻当年曹家克扣赈灾粮的人证、物证,我便应下你的条件。”
“可以。”陆炀安毫不犹豫应声,目光沉沉望向宋倾澜,“但你牢牢记住,倘若日后你再一次不告而别,本王就算调动全城禁军,寻遍天涯海角,也必定将你寻回来。”
宋倾澜收敛几分嬉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嘴上依旧半开玩笑:“殿下大可放宽心。好不容易重回京师,再度与故人相逢,我可舍不得再度远走他乡。”
一旁的于深蓝看着二人你来我往的对峙,忍不住出声提醒:“你们二人私怨暂且解开,也该正视眼下危局。如今陛下冷眼旁观朝堂各方势力缠斗,我们一举一动都落在无数眼线监视之下。我女扮男装的身份是最大死穴,一旦暴露,在座所有人都会被株连。往后私下相会,必须万分谨慎,不可留下丝毫痕迹。”
宋倾澜闻言端正神色,收起玩笑姿态,认真颔首:“于将军提醒的是。接下来我会继续寻访当年暴乱幸存的流民,寻找能够定罪曹家的关键证据。只是行动之时,极易遭遇曹家暗探伏击,若是遇到危机,我会立刻设法传信东宫求助。”
陆炀安微微颔首:“本王会安排暗卫暗中布控竹湘亭周边,定期轮换人手,清扫窥探的探子。往后你若是想要传递消息,务必采用加密字条,辗转多层人手递送,千万不要直接派遣亲信前往驿馆,极易被曹家势力盯上。”
宋倾澜听得认真,忽然又恢复那副狡黠模样,笑着打趣:“若是实在走投无路,我便直接潜入东宫避难,想来殿下不至于狠心将我赶出门外。”
陆炀安无奈摇头:“你总能想出各种法子为难我。”
几人又围绕追查曹家、应对帝王试探、防备皇后算计细细商议许久,一条条敲定后续行动方案。
琉璃灯的光晕慢慢暗淡,夜色越来越深,竹林风声持续萦绕耳畔,仿佛暗处藏着无数窥伺的耳目。
宋倾澜抬手将桌上茶具一一收拢,心底思绪纷乱。
多年避而不见,今日一场对峙,看似解开了缠绕二人数年的心结,可前路依旧杀机密布。
血仇尚未昭雪,储位之争愈演愈烈,皇权制衡如同一张巨网笼罩京师。
他抬眼望向陆炀安,恰好对上对方投来的目光。
千言万语藏在眼底,却无法当众宣之于口。
于深蓝率先起身:“时辰不早,不宜在此久留。我先行离开,避开主干道,绕道返回住处,吸引沿途暗探视线,替你们二人打掩护。殿下稍后离开,切勿与我同行。”
“辛苦于将军了。”宋倾澜拱手道别。
于深蓝颔首,转身迈步走入幽深竹林,身影很快消失在重重竹影之中。
亭内只剩下陆炀安与宋倾澜二人,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拂竹的声响。
方才针锋相对的诘问、你来我往的辩驳渐渐平息,空气里漫开一层难言的缱绻。
陆炀安缓步走到宋倾澜身前,声音放低:“这数年,北疆当真那般艰难?”
宋倾澜脸上的笑意淡去,轻轻“嗯”了一声,狐狸般的眼眸柔和下来:“苦寒孤寂,时常望着北疆圆月,想起京城旧事。只是那时自知身陷泥潭,不敢寻你。”
“往后不必独自承受。”陆炀安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无论前路何等凶险,不要再独自硬扛。”
宋倾澜微微一顿,旋即又勾起浅笑,带着惯有的狡黠:“知晓啦,太子殿下。若是殿下食言,不肯倾力相助,我依旧会另寻出路,到时候可别怪我不告而别。”
陆炀安看着他依旧嘴硬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转身要走,宋倾澜瞥见他腰间的折扇,心中不由得一顿。
他竟还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