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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驿尘入阙,暗流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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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前。
北疆雁关,朔风卷着砂砾拍打军帐毡布。
帐内烛火摇曳,于深蓝除去外层铁铠,一身玄色劲装衬出清挺身形。
常年束发男装,眉眼英锐凛冽,若无极近之人细细端详,无人能识破她女子的真身。
案上平铺自京师千里递送而来的圣旨,墨字锋利,召北境“灼沧将军”即刻入京述职。
于深蓝指尖轻轻摩挲圣旨边缘,眸底不见半分欣喜。
朝野皆知她手握雁北数万铁骑,屡次击退北狄,兵权在握,早已是帝王心头大患。
所谓入京嘉奖,不过是釜底抽薪的算计。
天子打算将她羁留在皇城之内,令其父于铠独自驻守雁关,拆分于家兵权。
一旦困于京城远离嫡系将士,多年经营的边防力量便再难凝聚。
“将军心中已有决断?”
身侧,宋倾澜轻声开口,手中折扇“啪”的一声收起。
昔日金榜探花,如今一身竹青苏州缎,却充当北境的随军军师。
他身上的书卷气未褪,眉宇间却沉淀着经年不散的郁色。
于深蓝抬眼望向北疆舆图:“不去,便是抗旨,坐实拥兵自重。只能走这一趟。”
宋倾澜心绪翻涌,重重心事压在心头。
多年前北方难民暴乱,姐姐惨死于乱局之中,多方线索直指依附皇后的曹家克扣赈灾粮,祸根由来已久。
曹家盘踞朝堂,势力盘根错节,唯有入京,才有机会搜寻证据,为亡姐讨一份公道。
京城是他刻意逃离数年的牢笼。
那里有太子陆炀安,是他年少相知、心意相通的旧人。
当年变故突发,他不愿将身居储位的陆炀安卷入血海危机,只能斩断所有音讯,凭空消失。
如今即将重返京师,二人重逢已成定局。
想到此处,他的手不禁抓紧折扇,又松开。
“入京之后,万事谨慎。”于深蓝看清他眼底的纷乱,沉声提醒,“先生的私事,不可轻易外露。皇城之中,步步杀机,一丝破绽,便会万劫不复。”
宋倾澜缓缓颔首,压下心底翻涌的思念与不安:“我明白。”
数日后,雁关城门大开。
旌旗猎猎,于深蓝携军师宋倾澜,率领一支轻骑驿队,踏上奔赴京师的漫漫长路。
远方繁华帝都,一张由皇权、储争、陈年血仇编织的大网,正静静等候他们踏入。
千里驿道漫漫,北疆驿队南下的消息,早借着多方传信,提前送入京城高墙之内。
早春的芬芳染尽在皇城御道,冬日的寒冷早已被早朝散去的车马碾作碎末。
紫宸殿龙涎香浓郁凝滞,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御案之上,摆放着来自雁关的密报,写明于深蓝已经启程,携军师宋倾澜一同入京,不出十日便可抵达京畿地界。
帝王指尖缓慢叩击檀木御案,神色淡漠无波。
“于深蓝倒是识时务。”他低声自语,话语里没有半分赏识。
心中盘算已然成型:待这名女扮男装的北境主帅抵达京城,便寻理由将她长久安置帝都,以北疆军情为由,持续分化她与边关将士的联系。
兵权一散,再棘手的猛虎,也困于樊笼。
内侍躬身立于阶下:“陛下,太子殿外求见。”
“宣。”
陆炀安缓步踏入殿中,太子常服衬得身形清挺。
徒有储君名分,手中却不掌半分军政实权。
皇后常年在御前吹风,竭力抬高嫡出幼子,朝野风向悄然偏转,他的储位摇摇欲坠。
当听闻于深蓝随行带有一名军师时,陆炀安胸腔猛地一震,心底浮起一个不敢轻易确认的猜想——那人,会不会就是他耗费数年光阴,四处寻访、杳无音讯的宋倾澜。
一定是他。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抬眸审视他,一语直戳要害:“朕听闻,你近日频频打探北境来客的行踪。”
陆炀安心头微紧,皇宫耳目遍布全城,任何举动皆无从遮掩。
他没有刻意伪装情绪,从容应答:“于将军镇守雁关,屏障北疆国土。儿臣想着,待一行人抵达京师,当以礼相待,互通边情,于社稷有益。”
“互通边情?”帝王一声浅嗤,“炀安,你想要结交于深蓝,心中盘算不必瞒朕。”
陆炀安脊背微微绷紧,依旧维持镇定,不曾慌乱辩解。
帝王缓步走上殿外露台,远眺连绵宫阙:“于深蓝深藏城府,以女子身份伪装男子执掌十万边军,心思远非常人可比。她若偏向你,皇后一党必会疯狂反扑;倘若皇后抢先拉拢于她,你的储位便岌岌可危。你想借北境兵力稳固根基,但你要明白,这样一头蛰伏的猛虎,不该轻易引入皇城。”
“儿臣只求恪守储君本分,不愿朝堂掀起内乱。”
“本分二字,何其轻巧。”帝王语气冷沉,“于深蓝能否留驻京城、执掌何等权柄,尽数由朕决断。不必急于奔走拉拢,贸然与她深交,只会授人以柄。退下吧,朕不想看到你。”
陆炀安躬身告退。
踏出紫宸殿,凛冽秋风席卷而来,寒意浸透衣料。
他清楚父皇话语里浓重的警告,可他早已无路可退。
一旦皇后扶持幼弟站稳脚跟,他再无翻身余地。
身侧侍从低声询问:“殿下,是否即刻派人前往城外驿馆,提前递上拜帖?”
陆炀安驻足,望着地面,眸色沉沉:“暂缓。于深蓝善于隐忍伪装,贸然登门只会令她心生戒备,还会落入陛下眼线之中。持续追踪驿队行程,另外,严密探查曹家近期动静。”
曹家依附皇后,当年北方那场难民暴乱疑点重重,陆炀安隐约察觉内情藏有冤屈,却始终搜集不到完整证据。
同一时刻,慈乐宫内。
皇后听完内侍回禀,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羊脂玉镯,唇角浮起冷意:“于深蓝要入京了?来得正好。”
近侍低声请示:“娘娘,我们是否派人主动接洽于将军?”
“拉拢可以,但不能操之过急。”皇后眸光幽深,“暗中派人联系曹家,代为传递示好之意。若是于深蓝愿意站在我们一方,日后荣华权柄许诺不尽。若是她左右摇摆、不肯归顺……”
玉镯重重磕碰桌沿,清脆响声刺破殿内寂静。
“那就设法加深陛下对她的猜忌。帝王疑心,便是最锋利的利刃。只要陛下决意削夺北境兵权,陆炀安失去外援,储位自然落到我儿手中。”
皇城各方暗流汹涌,高墙另一处的公主府,却依旧一派平和光景。
陆阮七坐在窗下,细心分装准备赠予灼沧将军的蜜饯点心,转头同身侧侍立的浅碧絮絮闲谈,满心期待往后重逢。
“等寻个合适时机,我再出宫一趟,听闻这街市上有新奇玩意儿,浅碧,你想不想看看?”
浅碧垂眸安静聆听,轻声应和。
她自幼入宫,举目无亲,心底常年萦绕一缕无根的茫然,仿佛遗失了极为重要的过往。
这份莫名的怅惘,她从不敢向任何人吐露。
她尚且不知,数日之后踏入京城的驿队之中,那名跟随于深蓝同行的军师宋倾澜,正是她血脉相连的亲舅舅。
千里驿途之上,南下的队伍仍在赶路。
军帐之内,宋倾澜凭窗望向南方天际,恍惚间忆起年少在京师与陆炀安相伴求学、彼此许诺的岁月。
于深蓝察觉到他长久失神,淡淡开口:“越是临近京城,越不可心绪外露。先生与太子旧情若是暴露,所有筹谋,都会化为泡影。”
宋倾澜收回目光,缓缓闭眸。
他躲避数年的故人,近在咫尺。
一场裹挟着爱恨、血仇、权弈的相逢,已经无可避免。
荒原长风呼啸,漫漫尘土向南推移。
山河辽阔,故人离散天涯,所有尚且懵懂的局中人,即将被卷入这场无声厮杀的权谋漩涡。
夜已深。
将军府中。
“于将军,别来无恙啊。”
“太子深夜来访,何事如此之急?”
于深蓝不紧不慢的为陆炀安沏一杯茶:”不妨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陆炀安看了一眼那青瓷茶杯中的茶,笑着用折扇推开:“于将军精明,本王也不同你绕弯子了。”
他打开折扇,折扇上绘着墨色竹林,旁边题了二字:倾澜。
“本王听闻,将军此番回城,身旁带有一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才人。”
于深蓝放下茶杯,静静的看着他。
“本王还听闻,两年前,这才人为于将军出谋划策,破了匈奴重攻难题,此后将军就提拔此人为军师。”
“将军不必紧张,本王只是问问,此人有趣,本王想见见他。”
“殿下想做什么?”。
陆炀安笑了。
“本王要见他,怎么,将军不让?”
于深蓝叹了一口气:“殿下已知此人底细,何必在臣这多问呢?”
“殿下想见之人,并不在臣府上,明日臣带殿下去拜访宋先生。”
“将军这么爽快?”
“以殿下之力,想见个人,岂不容易至极?”
陆炀安玩弄着手中折扇,轻笑:“将军就不好奇,本王与你这位宋先生有何关系吗?”
“臣并无任何兴趣去了解。”
于深蓝冷着一张俊脸满脸都写着你能不能快点走。
陆炀安又笑,挥手示意侍卫上来:“将军不知,本王的小七前些日子见到将军,满脸含羞,说什么都要为将军制作北境少见的糕点,还望将军笑纳。”
侍卫将一个食盒放在桌子上,伸手打开,一团不明物体静静的搁在白玉盘中。
“将军可不要辜负公主的一片心意噢,夜色已深,本王该回宫了。
说完,他是头也不回的走了,只留于深蓝一个人面对着团不明物体。
她伸手拿起,吃也不是,扔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