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大朝前夕，晚风叙语 夜 ...
-
夜色浸透京城楼宇，连绵的宫墙隐在墨色之中，巡城禁军的甲叶碰撞声由远及近，又缓缓消散在长街尽头。
距离大朝只剩三日，整座都城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收紧，压抑的气息无处不在。
竹湘亭内，筹谋暂告一段落。
宋倾澜起身伸了个懒腰，眼底带着连日操劳的倦意，笑着对众人道：“大局布置大致敲定，余下细节交由暗卫分头落实。紧绷太久无益，暂且歇息片刻吧。”
众人纷纷散去，各自安排手头事务。
浅碧携带卷宗寻隐秘之处妥善收藏，防备皇后派人突袭抢夺；玥淑动身去联络许文婕，调动商行人手留意城南曹家余党动向；陆炀安需要即刻返回东宫，梳理大朝之上要向陛下陈述的言辞。
而宋倾澜先生转身就妖娆的躺在床上当睡美人。
不多时，竹林之中，只剩下于深蓝与陆阮七二人。
晚风穿过成片青竹，簌簌作响，卷起地上零落的竹叶。
于深蓝走到石栏边，抬眼望向皇宫方向，玄色衣袍被晚风轻轻掀起一角。
这些日子她疲于应对朝堂算计，时刻提防身份暴露，周身常年萦绕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陆阮七缓步走近，没有像从前一般局促忐忑，也不再急切诉说心底爱慕。
经历过树下告白被拒，几番心绪起伏，少女慢慢沉淀下来。
她不再奢求立刻得到回应，只盼能够安心同此人说几句话。
“接连几日昼夜不休安排布防，你不曾好好歇息。”陆阮七停在于深蓝身侧，语调平和自然，没有半分刻意讨好，“北疆征战已然辛苦，入京之后，更是日日深陷纷争。”
于深蓝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公主。
往日陆阮七面对她时常紧张失语，此刻从容沉静的模样，令她心底悄然掠过一丝异样。
她本以为那次冷漠拒绝后，陆阮七会心生隔阂，刻意回避自己。
“身在局中，无从休憩。”于深蓝声音清冷，“皇后步步紧逼，曹家旧案能否昭雪，太子能否争取实权，全都系于三日之后的大朝。容不得半分松懈。”
陆阮七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处重重宫阙：“我清楚朝堂残酷。从前我居于深宫，只知赏景吟诗，看不懂权力博弈，直至此番风波，才看清诸多暗流。”
她顿了顿，轻声继续说道：“我不再强求什么结果。只是不愿看见你孤身一人负重前行。宫中若是传来任何异动，我会第一时间派人送来消息。皇后心思阴毒，你千万多加防备。”
没有炽热直白的告白，没有患得患失的试探，只是发自内心的关切。这份褪去偏执的温柔，让紧绷许久的于深蓝，防备悄然松动些许。
“多谢公主。”
“不必总唤我公主。四下没有外人，你直呼我阮七便可。”陆阮七弯了弯眉眼，一抹浅淡笑意漾在脸颊，“我们之间，不必固守严苛的君臣礼数。”
于深蓝沉默片刻，低声唤道：“小七。”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入耳中，陆阮七心头轻轻一颤，却没有显露过度激动，稳稳稳住心神。
她很珍惜此刻平静相处的时光，不愿打破这份难得的氛围。
“曹家余党计划在大朝当日制造动乱，此事凶险万分。”陆阮七正色，“我听闻皇后打算借着动乱，将所有罪责安在太子阵营头上。一旦局势失控，你首当其冲。”
“我早已做好应对。暗卫尽数安排妥当，只要动乱初现，便会立刻拦截镇压。”于深蓝语气平稳，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唯一的隐患，是我的身份。混乱之中，最容易滋生意外，一旦女儿身的秘密暴露，所有谋划都会化为泡影。”
陆阮七心头一紧。
“万事小心。倘若陷入险境，不必顾及其他，优先保全自身。比起朝堂胜负，我更希望你平安无事。”
这番话语真挚纯粹，不带任何功利算计。
于深蓝望向少女澄澈的眼眸，一时无言。
长久以来，所有人接近她，或是忌惮她手中北疆兵权，或是想要拉拢她辅佐太子，唯有陆阮七，最初的奔赴，仅仅源于一见倾心。
“我记下了。”
二人并肩静立竹栏旁，晚风徐徐，竹林清响萦绕周遭。
没有激烈的争执，没有尴尬的沉默，只是不急不缓闲谈朝堂局势、南北民生。
陆阮七从容畅谈，时而提及宫中见闻，时而说起对未来的期许。
于深蓝少有耐心与人闲谈，此刻却安静倾听，偶尔出言应答。
气氛松弛柔和，是入京之后难得的安宁片刻。
陆阮七侧头悄悄打量身侧之人。
玄甲束身，身姿挺拔，眉目凛冽，依旧是那副惊艳人心的模样。
心底情意依旧汹涌，可她学会了克制。
能这样平静相伴，随意闲谈，已是莫大慰藉。
“待风波落幕，若是一切尘埃落定，你打算重回北疆吗？”陆阮七轻声发问。
“北疆是我的归宿。边关尚有胡人虎视眈眈，家父驻守边境，我终究要回去。”于深蓝答道。
陆阮七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很快掩饰过去，淡然一笑：“北疆辽阔，长风万里，确实适合你。只是京城，便会少了一道风景。”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暗卫匆匆走入竹林，单膝跪地。
“将军！收到急报！皇后暗中派人分头打探人证藏匿地点，恐怕想要抢先动手！”
平和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于深蓝神色骤然冷肃：“传令下去，加强别院警戒，严防任何人靠近证人！”
“属下遵命！”
暗卫迅速退去。风雨将至的紧迫感重新笼罩二人。
陆阮七收敛心绪，认真开口：“我即刻回宫，紧盯皇后动向，有任何异动立刻传信。”
“路上注意安全。”于深蓝叮嘱。
陆阮七颔首，转身离去，走至竹林岔路口，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于深蓝，扬声开口：“三日之后大朝，万事谨慎。我等着好消息。”
月光穿透竹枝，落在少女身上。
于深蓝静静伫立，目送陆阮七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
她能清晰感受到陆阮七的转变。
从前少女热烈莽撞，满心满眼都是爱慕，如今学会收敛情绪，能够平静自然同她交谈。
这份不动声色的温柔，远比激烈的追求更让人难以忽视。
与此同时，梁府之内依旧愁云笼罩。
梁冽困在家中，日日想方设法寻找与浅碧联络的途径。
梁平看管愈发严苛，数次警告他不得涉足储位纷争。
一边是家族安危，一边是心中执念，他日夜煎熬，难以抉择。
另一处僻静院落，浅碧细心收好户部抄录卷宗。
梁冽的牺牲她看在眼里，心中清楚这份情谊沉重，可复仇之路不能回头。
她只能继续往前走，待母亲沉冤得雪，再思量如何面对梁冽。
凤仪殿灯火通明，皇后端坐殿中，听完密探回报，嘴角凝起寒霜。
“没能寻到难民人证？这群废物！”
“娘娘，太子防卫严密，多处据点皆有暗卫把守，无从下手。”
皇后指尖轻轻敲击扶手，沉声道：“既然无法提前除掉人证，那就静待大朝之日。只要动乱掀起，一切证据都不再重要。传令曹家众人，准时行动，切莫错失时机。”
皇城四方，人心各异。
天刚蒙蒙亮，厚重的晨雾笼罩紫禁城。
大街上，文武百官的车马陆续向着宫门汇聚，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
肃穆庄严的氛围之下，暗流无声翻涌，人人心中各怀盘算。
于深蓝一身深黑常服，身姿挺拔，混杂在朝臣队列之中。
玄色长发束起，眉目凛冽，依旧是世人眼中骁勇善战、前途难料的镇北少将军。
袖中指尖微微收紧，脑海反复推演今日所有预案。
暗卫尽数散布京城各处，紧盯曹家残余势力，只待动乱苗头显现，立刻出手镇压。
踏入大殿，御座之上，陆隆川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两侧分列朝臣，皇后一派官员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目光若有若无扫过于深蓝与太子陆炀安，暗藏锋芒。
陆炀安立于皇子之列，神色从容。
他侧过头，目光与于深蓝短暂交汇，彼此无声示意。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合适时机呈上曹家旧案全套证据。
宋倾澜并未入朝，他留在城外别院，亲自看守那名难民人证，防备皇后声东击西，趁机偷袭。
顺带把陆炀安珍藏的龙井偷呵了。
朝堂之上，各项政务有条不紊上奏。半晌过后，陆炀安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提及北疆陈年赈灾旧案。
就在此刻，宫外骤然传来一阵喧嚣，呐喊、哭喊、兵刃碰撞之声穿透重重宫墙，隐隐传入大殿。
一名禁军侍卫踉跄奔入大殿，神色慌张跪地禀报：“启禀陛下！城南闹市突发暴乱！数十名暴徒持械冲击街巷，惊扰百姓，场面已然失控！”
皇后立刻起身，语调沉痛：“陛下！光天化日京城滋生动乱，恐是有人暗中蓄谋，妄图动摇国都安稳！应当立刻彻查幕后主使！”
这番话意在先入为主，将罪责悄悄引向太子阵营。
朝堂百官瞬间哗然，纷纷交头接耳。
陆隆川眉头紧锁，沉声道：“于深蓝！即刻率领部分巡防兵马，前往城南镇压暴乱！务必控制局势！”
“臣，遵旨。”
于深蓝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出大殿。
她心中早有预料，皇后果然选择在今日发难。
此举一石二鸟，一来借动乱扰乱朝会，打断陆炀安呈上证据；二来将她调离大殿，令太子孤立无援。
踏出宫门，翻身上马，于深蓝率领一队禁军疾驰赶往城南。
沿途街道百姓惊慌逃窜，哭声此起彼伏。曹家残余势力按照计划四处纵火、制造冲突，刻意扩大混乱。
暗处，于深蓝提前布置的暗卫迅速合围，与暴徒缠斗厮杀。
刀光交错，尘土飞扬。
于深蓝策马冲入人群，指挥兵马划分区域，一边疏散无辜百姓，一边围剿作乱之人。
与此同时，皇宫内殿。
陆炀安抓住空隙，再度出列，朗声启奏：“陛下，臣有一事启奏。多年前北疆暴乱惨案另有隐情，曹家克扣赈灾粮草，致使流民起义，死伤无数。臣手中握有人证、户部粮草卷宗，恳请陛下准许当堂呈验！”
皇后立刻出言阻拦：“太子殿下眼下京城动乱未平，万民惶恐，不思安定民心，反倒纠缠陈年旧事，未免不分轻重！动乱突起，难保不是有心人借旧案挑起纷争！”
两方官员当庭争执起来，大殿之内吵作一团。
帝王一时难以决断，只能暂且搁置旧案核查，优先安排人手安抚城中百姓。
深宫长廊，陆阮七静立廊下，心神不宁。
她一早便听闻城南动乱，满心牵挂于深蓝的安危，时不时望向宫外方向。
从前面对心上人，她总会紧张拘谨，可经历多日沉淀，她已然学会稳住心绪。
一名宫女快步前来，低声禀报：“公主，传来消息，于将军已经抵达城南，正在领兵镇压暴乱。”
陆阮七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放不下心：“暴徒人数众多，极为凶险，可曾听闻将军负伤？”
“暂时未有负伤消息。”
陆阮七轻轻颔首，独自沿着长廊缓步慢行。
她不再奢望朝夕相伴，只盼那人平安渡过今日难关。
若是曹家旧案得以昭雪，太子站稳脚跟，朝堂迎来新的格局，便已是最好的局面。
至于心底那份情愫，她愿意慢慢等候，顺其自然。
城南闹市，厮杀渐渐接近尾声。
曹家招募的亡命之徒虽悍不畏死，却难以抵挡训练精良的禁军与暗卫。
大批暴徒陆续被擒，少数负隅顽抗者尽数被制服。大火被扑灭，街巷满目狼藉。
于深蓝翻身下马，扫视满地俘虏，吩咐手下严加关押，逐一审讯，追查背后联络之人。
“将军，所有作乱之人尽数控制。”暗卫上前回话，“只是我们发现，部分头目早已备好退路，似是早就做好失败的打算。”
于深蓝眸光一冷：“皇后早已预留后手，今日动乱只是第一招。她没能一举重创我们，很快便会生出别的诡计。”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女声。
“灼沧将军。”
于深蓝回头，看见陆阮七乘坐宫车赶来，不顾街上尚未清理完毕的混乱，径直走到她面前。
少女一身素色宫装，裙摆沾染些许尘土，眼中满是真切的担忧。
周遭士兵识趣远远退开，留出二人独处的空间。
“宫内情况如何？”于深蓝率先开口询问，随即皱了皱眉，“公主怎么能来这？”
陆阮七坦然答道：“动乱消息传入大殿，皇后借机阻挠太子上奏旧案。父皇暂时搁置查证事宜。今日想要当庭翻案，已是无望。”
预料之中的结果，于深蓝并无过多意外，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惋惜。
连日筹谋，终究被这场动乱打乱节奏。
陆阮七看着她略带疲惫的模样，语气自然松弛，没有往日告白时的忐忑羞怯：“不必太过沮丧。今日虽未能呈上证据，可我们成功镇压暴乱，皇后借动乱构陷太子的图谋落空。主动权，并未彻底落入她手中。”
“你看得通透。”于深蓝微微一怔。
“身在局中，总要学着看清局势。”陆阮七浅浅一笑，“我知晓你心中焦虑，可万事无法一蹴而就。暂且休整，静待下一次时机便是。你领兵作战许久，应当稍作歇息。”
没有浓烈直白的倾诉，只有平静温和的宽慰。
于深蓝望着眼前的少女，清晰感受到陆阮七的变化。
当初树下鼓起勇气告白、被拒绝后黯然神伤的小姑娘，慢慢沉淀下来。
如今能够冷静与她分析朝堂局势，平等闲谈，进退有度，不再被一腔爱慕裹挟得失控。
“我无碍。”于深蓝声音柔和几分，“暴乱虽平息，后续审讯、排查余党还有诸多事务。”
“我明白你责任在身。”陆阮七没有强求，只是轻声道，“只是切记保重自身。皇后接连失利，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往后手段只会更加阴狠。若是遇到难以化解的危局，不必独自硬扛。东宫、竹湘亭，还有我，都可以成为你的助力。”
风吹过街巷，卷起残余烟尘。
于深蓝沉默片刻，缓缓应声：“多谢，小七。”
简简单单两个字，令陆阮七心头泛起暖意。
她不再执着于索要一个答复，能够这般安稳交谈，彼此坦诚相待，已是难得。
就在二人闲谈之时，远处快马奔来，暗卫神色凝重翻身下马：“将军！别院传来急报！有人试图偷袭关押人证的院落，宋倾澜先生正在带人死守！”
于深蓝神色骤然凝重。
皇后一计不成再生一计，趁着所有人注意力被城南动乱吸引，派人突袭人证据点！
“立刻调集半数暗卫，随我支援别院！”
“是！”
于深蓝转头看向陆阮七，叮嘱道：“此地依旧不安全，公主尽快乘车回宫，切勿在外久留。”
“你万事小心。”陆阮七认真看着她，坦然挥手，“我在宫中静候你的消息。”
于深蓝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率领人马疾驰离开。
陆阮七站在狼藉的街道上，望着队伍远去的背影，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大朝前夕，晚风叙语
